《深梯》浪里个寇郎

13、第十三章 村中禁忌 离祭祀

　　离祭祀大典只剩一天，整座荒村古驿，终于从长久的沉闷压抑里，透出了难得的鲜活烟火气。
　　平日里的古村，总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村民们说话都压着嗓音，走路脚步匆匆，眼神里藏着对外人挥之不去的戒备，连风刮过街巷都显得格外沉寂。可祭祀前夕，这份沉闷彻底被打破，家家户户都敞开了院门，袅袅炊烟混着杂粮糕的甜香、新酿米酒的醇香，飘得满村都是，将积压许久的压抑冲散了大半。
　　女人们三五成群聚在井边、院口，手里揉着蒸糕的面团，搓着染成朱红、鹅黄的彩布，嘴里聊着家常，笑语声清脆又热闹，再也没有往日的拘谨；男人们扛着木料，在村中央的空地上搭简易祭台，编着祭祀要用的草龙，木槌敲击的声响、互相搭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透着十足的干劲；连平日里总躲在大人身后、怕生怯懦的孩童，都撒开欢在巷子里追跑打闹，手里举着大人编的草蚱蜢、纸风车，叽叽喳喳的嬉闹声撞在青瓦土墙上，碎成一片轻快的声响，给这座深山古村，添满了人间烟火的暖意。
　　这场祭祀不仅是肃穆的仪式，更是村里一年到头最重要的冲喜庆典。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把平日里的晦气、沉闷全都驱散，让全村人都能松快松快，也借着这份热闹，祈求往后的日子平安顺遂，不再有灾祸侵扰。
　　苏墨这几日安分守己，帮着村民做些杂活，手脚勤快又不多言，早已彻底融入这里，村民们见了他，都会笑着点头打招呼，递上一块刚蒸好的点心，全然没了最初的警惕与疏离。天刚蒙蒙亮，他就来到院子里，帮忙筹备祭祀要用的贡物。
　　不大的小院里，摆着一张老旧的石桌，桌上堆满了刚蒸好的杂粮糕，还冒着温热的白气，甜香扑鼻，旁边摆着洗净晾干的红枣、核桃、板栗，还有染得鲜亮喜庆的糯米饭，码得整整齐齐。林婆婆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捻着彩绸，慢慢扎着祭祀用的花结，脸上挂着平日里少见的轻松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阳光透过院中的槐树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暖融融地落在两人身上，氛围闲适又平和。
　　“看村里这几日的架势，比山外的过年还要热闹。”苏墨一边将干果分门别类地装进瓷盘，动作平缓，一边随口搭话，语气自然，没有半分刻意打探的意味。
　　“那是自然，咱这村子偏，常年闷在深山里，平日里又要提心吊胆，一年就这么一回热闹时候，怎能不上心。”林婆婆手里的动作不停，指尖穿梭在彩绸之间，扎出一个规整的花结，语气带着几分释然，“一来是冲喜，把这阵子的晦气全都赶跑，二来啊，是好好感念那位前辈的大恩，没有他，就没有咱们现在的日子。”
　　苏墨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插话，静静等着林婆婆往下说，他知道，这是了解古村渊源、石碑来历的最好时机，也能顺着这些线索，触碰秘境里血脉验证的核心。
　　林婆婆望着院外热闹的村道，语气慢慢缓了下来，没有了平日里的拘谨，带着发自心底的崇敬与感激，缓缓说起那段祖辈口口相传的往事：“早年间，咱这村子遭了天大的灾，连续七八个月滴雨未下，田地旱得裂开大口子，别说庄稼，连野草都枯得见不到根，山里的凶兽没了吃食，天天往村子附近窜，村里人饿死的、被野兽所伤的，一批接一批，眼看就要灭村绝户了，就在这时候，一位路过的前辈恩人，来到了村里。”
　　“那位前辈也不嫌村里破败穷苦，留下来帮着全村人渡难关。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从后山深处引来活水，浇灌干涸的田地，又教大家开垦荒田、选育粮种，教村民们打造捕猎、驱兽的器具，还手把手带着大家修缮房屋，搭建围栏，硬生生把快要死绝的村子，从鬼门关一点点拉了回来。”林婆婆的眼神愈发柔和，满是感念，“等村里渐渐安稳，大家能吃饱穿暖了，前辈却悄悄离开了村子，村民们追不上，也留不住，为了世世代代记着这份活命之恩，就在村中央的空地上立了那块石碑，每逢时节祭拜，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更是全村最隆重的事，就是为了拜谢这位前辈恩人。”
　　林婆婆说得坦荡自然，从头到尾，只讲前辈恩人救村渡难、立碑感恩的过往，半句没有提及碑上的纹路，更没有主动说过相关的只言片语，语气里只有纯粹的感激。
　　苏墨心中了然，结合自己胸口的胎记、古铜玄门上的印记，早已确定这位前辈恩人，与苏家、与万界天梯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他压下心底的波澜，装作全然不知情的好奇模样，目光轻轻投向村中央石碑的方向，语气平淡随意，缓缓开口试探：“婆婆，那块石碑我这几日路过时，看见碑身刻着一道像梯子一样的印记，看着很是特别，那也是那位前辈恩人留下的吗？”
　　这句话一出，方才还闲适平和的氛围，瞬间如同被冰冻一般，骤然凝固。
　　林婆婆手中的彩绸“啪”地掉在石桌上，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眉头紧紧蹙起，浑浊的双眼骤然绷紧，神色变得严肃又凝重，语气也变得严厉急促，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别问！不该问的别问，这话提都不能提！”
　　苏墨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一问，会让林婆婆有这么大的反应，当即收敛神色，装作被吓了一跳的模样，连忙低声道歉：“婆婆对不住，我就是看着那纹路特别，随口问问，没有别的意思，您别生气。”
　　“不是婆婆生气，是这是村里的大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谁都不能对外人说，连提都不能轻易提。”林婆婆盯着他，神情郑重，语气里满是严肃，反复叮嘱，“你就记着，明天安安心心看村里的热闹，跟着大家行礼，别的什么都别打听，别乱看，别乱猜，更别再提那道印记的事，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不然惹来祸事，谁都护不住你。”
　　说完，林婆婆拿起刚才掉落的彩绸，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低头默默扎着花结，不管苏墨再怎么搭话，都只是沉默应对，脸上始终绷着，彻底关上了话头。苏墨见状，也不再多言，默默帮着打理贡物，心里却已然明了：村民感念石碑、祭祀拜恩是真，可碑上的纹路，是全村人拼死都要守护的秘密，半点都不能触碰。
　　忙活完一上午，所有贡物都已筹备妥当，林婆婆抱着贡物进屋妥善安放，叮嘱苏墨自行出去歇息，不用再帮忙。苏墨走出小院，顺着热闹的村道慢慢踱步，看着往来忙碌、笑语不断的村民，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知道，从林婆婆这里已经探听不到更多线索，可关于纹路、关于秘境的秘密，他必须找到突破口。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村头的老槐树下，这里是孩童们的聚集地，此刻七八个孩童正蹲在地上玩石子、追蝴蝶，无忧无虑，全然不受村里禁忌的束缚。这几日苏墨常给孩子们分些林婆婆做的点心，早已和他们混熟，孩童们见他过来，纷纷笑着围上来，举着手里的草编玩具给他看，没有半分怯生。
　　苏墨蹲下身，陪着孩子们玩了一会儿，等他们玩累了，三三两两靠在槐树下歇息时，才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指着村中央石碑的方向，随口问道：“你们天天从那块大石碑跟前过，知道上面刻的是什么吗？”
　　话音刚落，方才还嬉笑打闹的孩子们，瞬间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摇头，小脸上露出害怕又拘谨的神情，嘴里纷纷嘟囔着：“不能说！”“爹娘不让提！”“说了要挨打！”
　　苏墨没有逼迫，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从兜里掏出几块提前备好的甜糕，一一分给孩子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没有半分强迫。孩子们接过甜糕，嚼得香甜，戒备心渐渐放下，那个最活泼的小男孩，含着甜糕，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大人在附近，慢慢凑到苏墨身边，压低声音，用稚嫩又零碎的语气开口。
　　“叔叔……我、我偷偷跟你说，你千万别告诉别人，不然我要被爹娘打的。”
　　苏墨轻轻点头，语气放得格外轻柔：“好，我保证不说，这是咱们俩的秘密。”
　　小男孩这才放下心，皱着小眉头，努力回忆着那段让他害怕的过往，话语断断续续，充满孩童的天真与恐惧：“因为……因为这和前辈大恩人有关，而且……而且有坏人一直想知道这个秘密，是……是村长叔叔，上次来我家，跟爷爷喝酒，喝得醉醺醺的，无意中说的。”
　　“就……就是不久前，来了好多好多坏人，闯进咱们村子，凶得很。”小男孩的声音微微发颤，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他们抓了好多村里的叔叔伯伯，逼着问他们石碑上的东西，让他们说那印记的来历，谁不说就打谁，特别凶。”
　　旁边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也怯生生地凑过来，小声插嘴，语气里满是后怕：“我、我也看见了，那些坏人手里拿着好多铁疙瘩，会、会喷火，嘭嘭的响，村里死了好多人，特别吓人。”
　　“但是……但是村里的人，谁都没跟他们说，半个字都没说。”小男孩又连忙补充，小脸上带着懵懂的坚定，“爷爷说，就算死，也不能说，这是祖宗的秘密，死都不能说。”
　　说到这里，小男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村长叔叔喝醉了说，那些坏人，是‘梯外之人’，一定要防着他们，不能让他们再进村子，也不能跟任何外人提这件事，提了就会招来灾祸。”
　　孩子们的话语零碎、直白，没有丝毫修饰，也没有逻辑连贯性。他们只记得那些坏人的凶狠，记得铁疙瘩喷火的声响，记得村长醉酒后说出的“梯外之人”。
　　原来村子不久前刚刚发生了惨剧，难怪村里的青壮年对外人始终带着难以消解的戒备，难怪村民们对碑上纹路更加讳莫如深。这份警惕，不仅是世代相传的祖宗规矩，更是刚刚经历过伤痛与暴力后的本能防备。这些朴实的村民，为了守护那位前辈恩人留下的秘密，宁可承受暴力与死亡，也不肯吐露半个字，而这场热闹的祭祀，更是他们在经历伤痛后，借着感念恩人的由头冲喜，试图驱散阴霾、抚平伤痛。
　　苏墨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半截，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铁疙瘩、会喷火、抓村民逼问梯纹、外来恶人……这些字眼，精准地指向了他一直忌惮的天启组。
　　那些所谓的外来人，绝对是天启组的人！他们口中会喷火的铁疙瘩，就是枪械！
　　苏墨的心脏狠狠收缩，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让他后背瞬间冒出冷汗：天启组竟然能闯入万界天梯的秘境？这秘境是苏家先祖留下的传承之地，他们是怎么找到入口的？他们到底对万界天梯了解多少？已经闯入了多少层秘境？父亲的失联，是不是也和天启组追查梯纹、闯入秘境有关？
　　他一直以为，天启组只是在外界老宅附近监视自己，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也有自己的秘境入口，闯入了这第二层荒村古驿，甚至在这里对无辜村民犯下如此恶行。而“梯外之人”这个称呼，更是直接印证了天启组与万界天梯的直接关联，他们追寻碑上纹路，探寻秘境秘密，一定是要抢夺苏家的传承。
　　苏墨压下心底的骇然、沉重与对天启组的怒意，温柔地摸了摸孩子们的头，再三叮嘱他们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便转身，脚步沉重地往林婆婆家的方向走去。身后是满村的热闹欢笑，是孩童们无忧无虑的嬉闹声，是村民们筹备庆典的喧嚣，可他却觉得，这些热闹都与自己隔了一层，满心都是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回到林婆婆家，院里依旧飘着贡物的甜香，林婆婆见他回来，脸色有些苍白，只当他是累了，笑着招呼他坐下歇息，准备明天一早参加祭祀大典，全然不知他刚刚知晓了村里不久前的伤痛与秘密。苏墨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应了一声，安静地坐在角落，一言不发，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孩子们的话语，心绪翻涌。
　　天色渐晚，夕阳西下，古村的热闹慢慢褪去，渐渐归于平静，只有零星的灯火，从村民的窗棂里透出来，透着几分静谧。苏墨躺在偏房的硬板床上，没有辗转反侧，也没有在心里反复盘算要在祭祀大典上探寻真相，那些刻意的念想早已消散，只剩下沉沉的心事。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林婆婆讲述的恩人往事，闪过孩子们零碎的话语，闪过碑上熟悉的纹路，闪过天启组的恶行，无数画面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只能等，等天亮，等这场热闹的祭祀大典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