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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葬花 不如不遇倾 ...


  •   “江少爷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小顺子亲口跟我说的,就昨天夜里刚发生的事。”
      “不止赌场,他混迹在各种花街柳巷,为人风流浪荡、好赌成瘾,仗着自己的家势胡作非为,欺男霸女,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

      花姚眉心一皱。
      他知道江景之混蛋,却没想到混蛋到了这种程度。
      “怎么说江府也是书香门第,皇后娘娘当年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才女,江少爷怎么就……”

      “剑老无芒,人老无刚。江丞相年事已高,早已不复当年纵横官场的风采,皇后娘娘又久居深宫,放眼这世上,也就只有皇帝肯管管他,不过我猜,经江少爷昨夜那么一闹腾,皇帝也不会再管他了。”
      小七模仿着大人说话的语气,“小顺子说,江少爷随手送出去的那枚玉佩可重要了,好像是什么海的鲛人鳞片打磨成的,更重要的是……”

      话未说到一半突然卡壳,愁死苦想时,一直沉默的赫连辰突然道:“那枚玉佩是陛下大婚时赐给皇后的,皇后久卧病榻之际,心里仍牵挂她尚未及冠的幼弟,便用那枚玉佩向陛下换了一个承诺。”
      “这件事,江景之是知道的。”

      他知道那枚玉佩有多重要,却还是随手送人。
      至于那个承诺的具体内容是什么,赫连辰没说。但想来,无非是长姐对亲弟的一点呵护。

      赫连辰负手立于窗前,冰凉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到庭院里。在庭院里来回踱步的小姑娘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有些怯懦的躲到树后。

      “小七,那姑娘是来寻你的吧?”
      “哪里有姑娘?”

      小七扒着露台踮起脚,脑袋刚好与朱窗齐平。

      赫连辰见他是在辛苦,揪着他的衣领随手将人提了起来,“树后。”

      “是清清,我们约好了要一起去抓兔子!”
      小七忙跳下来,脸上是止不住的欢喜,临走前不忘嘱咐,“师父,下次那个江景之再来,您可千万不能再见他了,他本就是那样差劲的人,只是在您面前故作乖巧姿态罢了。”

      说完,便一溜烟跑走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花姚没功夫去想卿卿是谁,吞了口唾沫,有些紧张地问:“林辰,你觉得陛下会怎么做呢?会一怒之下杀了江少爷吗?”

      “不会。”
      听着花姚紧张的语气,赫连辰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他皱了皱眉,平静道:“陛下不会在意这些事,好言难劝该死鬼,人各有命,强求不来。”

      “人各有命……是啊,江少爷那种天皇贵胄,不管他多么任性妄为,也都有江家为他兜底。”
      花姚自嘲一笑,“我担心他作甚。”

      话虽说的绝情,可面上却是一副纠结郁闷的表情。
      圆润饱满的指尖顺着木桌上的纹路游走,发出沙沙的响声。赫连辰回,目光头循着声音落到他指尖。

      “你担心他?”

      花姚“嗯”了一声,起身与赫连辰并肩立在窗前,“方才你说,皇后娘娘病重,让我恍然间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你说。”

      “我入宫这些天从未得皇帝召见,想来皇帝龙体康健。而皇后娘娘贵为国母,凤体有恙,民间竟无一点风声。必是皇帝有意隐瞒此事,即便真要寻良医,也不会用发布皇榜这种招摇过市的手段。”

      “前天夜里,我们偶然间听得西国反贼联合后宫妃嫔妄图谋逆,虽不能动摇国之根本,却也能够让皇帝伤脑筋。”

      “若我猜得不错,皇帝是想假借寻医之名,行捉拿反贼之实。毕竟西国那伙子人对他恨之入骨,天赐良机,他们绝对不会放弃。可皇帝自己也没想到,那皇榜张贴了几个月,最后却被我误打误撞揭了。”

      赫连辰凤眸微眯,看向花姚的目光多了一份欣赏,“你很聪明,但有时候,过分聪明就显得愚蠢。你现在应该庆幸自己还能安然无恙站在这里。”

      “皇帝瞒得这样深,必不会让我轻易见到皇后,林辰,你帮帮我。”

      “皇后可不是谁都能见的,就算是太医院的诸位太医请旨,陛下也未必会同意。”

      太医院的太医是什么德性,赫连辰知道。
      所以江景之的病,他从未让太医院的那帮人接手。

      那位早已退隐的三朝御医告诉他,江止意得的是心病,心病终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谁造的孽,谁就要来承担这个果。

      “所以我说的是,林辰,你帮帮我。”

      ……

      青鸾宫。
      芍药妖冶无格,即便被一整夜的风雨摧残也未凋谢几朵,大丛大丛的盛开在青鸾宫,衬得这座宫殿奢靡华丽。
      群花中央,逍遥椅上,卧着个粉衫美人。

      叶栖初悠悠起身,随手折了朵芍药花,腰上的那串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铃叮铃的响,“今年的芍药花开的格外艳丽,倒是让本宫想起一个人。他在世的时候,群花都黯然失色。”

      “什么样的人,能得娘娘如此夸赞?”
      小侍女一脸不可置信。
      要知道,贵妃叶栖初,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

      叶栖初偏头看了那侍女一眼,青丝双扎,模样中等,倒是那双小鹿眼水灵灵的,那股机灵劲儿讨人喜欢。
      “瞧着你的模样陌生,以前在青鸾宫似乎不曾见过你。你今年多大了?”
      “回娘娘的的话,奴婢名唤柳儿,年方十三,前几日刚入宫。能被内务府拨过来伺候娘娘,是奴婢的荣幸。”

      皇帝从未踏足过后宫,不管这里发生何事,他都一概不过问。

      叶栖初是后宫最跋扈的主,为人刻薄狠毒,宫里没几个月就要换一批人,但愿她能待得久一些,多赚些银两给她久卧病榻的母亲治病。

      “才十三啊,难怪。他风头无两的时候,你不过鸠车之年,哪里听说过他的名号。”
      叶栖初打了个哈欠,不知是困倦还是怎么的,眼角起了雾,“那可真真是个美人,可惜啊,命比纸薄。”

      柳儿在一旁听得迷糊,心里只想着,娘娘说得天花乱坠,可世上,真有这般倾城的人吗?

      “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叶栖初美眸低垂,那目光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感情。纤纤玉手将那芍药捏的稀碎,花瓣零落,混进泥土里。

      “将这些花都葬了吧,算是纪念他如露珠般短暂的生命。”

      柳儿浑身一震。
      她虽出身寒门,却也读过些诗书,妃子对皇帝不忠,可是犯了诛九族的大罪。

      “娘娘吟的诗可真好听,只是奴婢出身卑微,不曾读过书,听不懂这诗中的意思。”
      “你不知道才好。若是知道,这青鸾宫可就容不下你了。”

      话锋一转,叶栖初嗓音突然刻薄了不少,“本宫听说,有太医为叶应怜那个贱人诊治了?”

      “回娘娘的话,太医们都待在太医院老老实实的,哪敢跟娘娘您对着干,为叶应怜诊治的,是民间揭了皇榜入宫面圣的素手医仙,眼下正住在翠竹轩。”

      “他啊.....”叶栖初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一介庶民,能进皇城已经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如今竟然作威作福到本宫眼皮子底下了。本宫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既然爱管闲事,本宫就让他管个够。”

      那双玻璃般通透的眼睛里,闪烁着狠毒光彩。
      瞥到那些芍药花,又有些伤神。
      “你先下去吧,本宫一个人待会儿。”

      前脚侍女刚退下,后脚就有个高挑身影自花丛后缓缓走出。

      “你没走?什么时候养了偷听人说话的习惯?”
      “可真不是我有心。”鲜于容无辜的耸了耸肩,“狗皇帝八成是起了疑心,一夜之间,宫中侍卫多了三倍不止,别说皇城了,眼下,我连你这青鸾宫都出不去。”
      “还有一桩怪事,你一定想不到,今儿路过翠竹轩,你猜我看到谁了?”

      叶栖初侧眄男人,“江止意?”

      “不是。”
      男人也无意打哑谜,冷哼一声便道:“我看到狗皇帝和那素手医仙勾搭在一起,举止亲密。”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叶栖初诧异了两三秒,也不在乎真假,直接骂起了赫连辰,“狗皇帝果然是个见异思迁的贱人。”

      “我倒是觉得这医仙有点意思,能勾搭上狗皇帝,必不似外界传闻那般纯良。”

      ……

      “这是陛下的贴身玉佩,持玉佩者,如圣上亲临。有这枚玉佩在,你不需要跪拜任何人,也不会有任何人敢阻拦你。”
      赫连辰将一枚龙纹玉佩系到花姚腰间。

      花姚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不管是谁见了他,都会率先注意到他腰间的那枚玉佩。

      “这玉佩你从哪里弄来的?”

      “——偷的。”
      赫连辰沉默了好一会儿,嘴里蹦出来的这两个字吓了花姚一跳。

      “职位不大,干的都是诛九族的差事。”
      “林辰,事情要是败露,你可就亏大发了,毕竟我九族只有我一个。”

      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吗?
      赫连辰仔细整理好他斗笠上的凌乱的白纱。

      “只要你不说,所有人都会以为,这玉佩是陛下赐给你的,你的所作所为,也都是奉了陛下的旨意。”
      “顺着这条小路一直往前走便是凤仪宫。皇后的病不是一汤一药就能治好的。若是你觉得棘手,无需自责,更无需为难自己。”

      “林辰,你可别小看我,我行医多年,靠得都是真本事。”

      花姚转过身子背对着他,佯装生气,刚打理整齐的白纱又被风吹乱了。

      赫连辰揶揄道:“未见医术多精湛,嘴上功夫倒是了得。”

      “我行医多年,坚信普天之下无病不可治,无药不可医。”花姚竖起三指,脱口而出道,“娲皇在上,我一定……”
      话没说完,他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紧抿着唇,沉默了一会儿后干巴巴道:“反正,我会治好她的。”

      不等赫连辰回他,便自顾自走了。

      娲皇?
      赫连辰细品了一下这个词,觉得些怪。
      寻常人都是朝苍天起誓,他怎么脱口就说娲皇呢?

      赫连辰在原地停留了很久,久到弥散在空中的最后一缕草药香消失殆尽,久到天地都变得渺远。
      心里莫名升起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一个恍神间,那抹渐行渐远的白影,变成了染血的红。

      是因为隔了两日没服用堕梦丹的原因吗?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一些零碎画面。

      “师君,师君——”
      耳边尚且带着稚嫩童音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低头一看,一个尚没有他腿长的半大小人正在用力扯他的衣摆,“师君,您终于理我了,我刚刚喊了您好几声。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师父呢?”

      “他有事,晚些自会回来。”

      “这样啊……师君,我们回家等师父吧。”

      家?
      赫连辰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小七口中的家指的是翠竹轩。
      “那种破地方,也能叫家吗?”

      “不破呀,比我和师父以前呆过的任何一处住所都要华丽漂亮。师父不喜欢吵闹的地方,也不喜欢同太多人说话,翠竹轩偏僻幽静,风景秀美,最适合师父住了。”

      小七边说着,边扯着赫连辰往翠竹轩走,路上随口问道:“师君,您知道叶贵妃吗?听说她是后宫里最蛮横的妃子,却也是最漂亮的。”

      “叶栖初是贵妃,跋扈些也是理所应当。”
      赫连辰从没踏足过后宫,他对叶栖初的映像还停留在几年前,依稀记得那是个明艳活泼的少女,爱蹦爱跳,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过去的很多事他都记不清,比如他当年因何败走龙城,因何被废去了太子之位。

      “皇帝为什么要给一个坏女人这么大的权力呢?”小七追问。
      “那是她运气好,与皇帝无关。”

      什么叫运气好?
      小七心里还是有很多疑惑,但注意到师君脸色有些差劲,便没再追问下去。

      两三句话的功夫,二人就回到了翠竹轩。

      赫连辰坐在床上闭目养神,因为常年服用堕梦丹的原因,他一仔细回忆过去便头痛欲裂,很多时候,又忍不住细想。

      弥留在被褥上的草药香,令他躁动的心情缓缓平静下来。

      小七小心翼翼擦去他额头的汗珠,趴在床边小声道:“师君师君,偷偷告诉你,师父长得也可漂亮了,比世上的任何一个女人、男人、花花草草都要漂亮。”

      “比天上的仙女还要漂亮吗?”

      “天上的仙女哪配跟师父相比。”小七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一脸诚恳,“师君,我没有骗你,师父可漂亮可漂亮了,真的。”

      “我知道。”
      赫连辰眉梢微弯,而后暗哑着嗓音道:“你师父,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男子,冠艳天下,世无其双。”

      另一边,花姚撑着竹杖,沿着铺满鹅卵石的小路一直走,
      周身群蝶纷飞,芍药竞相绽放。

      一只轻盈的蓝色蝴蝶停在他的斗笠上,花姚脚步一顿。
      “你之前见过我?”
      “对,我之前最烦穿白衣服,跟丧服似的。”

      陌生的脚步突然闯入,蝴蝶尽数散去,一道尖锐的男音在身后响起。
      “医仙前辈,我家娘娘凤体有恙,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哪位娘娘?”
      “青鸾宫,叶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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