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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天缘 桥的那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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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我们可以走了吗?我都要饿死了。”
两个小道士肚子饿得咕咕叫,老道士恨铁不成钢的白了他们一眼,“走吧。”
一得赦令,小道士欢天喜地的跳开,回头一看,老道士还立在原地,看着赫连辰离去的方向。
“师父,您不走吗?”
“为师也想走啊…可为师若是走了,这天山的气运就要损去大半。”
此话一出,两个小道士骤然色变。
从古至今,还没有哪个人的命格大到跪了天山,会折损天山气运的。
这位林公子到底是谁?!
老道士捋了捋胡子,笑问道:“辰字何解?”
小道士正色答:“辰者,朝也。日以照昼,月以照夜,星则运行於天,民得取其时节,故谓之辰也。”
话到此,无需老道长解释,两个小道士恍然大悟,原是这位殿下。怪不得此刻天上上方的苍然苍穹有一团紫气萦绕。
“六龙行天之卦,包容万物之象。只待时机一到,便可君临天下。”
赫连辰爬了整整三天三夜。
风雪比来时弱了许多,膝盖处的血肉和冷硬的衣物黏在一起,每动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痛。关节磨损严重,赫连辰抬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山顶,一步、两步……
几乎是手脚并用,他终于背着花姚行至山巅。
风雪骤歇。
寒潭雾气清冷,冷月的清晖洒满莲池,待雾气散去,银叶雪莲徐徐盛开,苍穹之上,天枢星熠熠生辉。
“昔年借血之因,今日还血之果。”
有人,裹挟着一身莲香,从冷雾中走来。
白发银瞳,宛若嫡仙。
那是谁?
赫连辰搂着花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救他。”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记不清了,赫连辰只记得自己昏死了过去,最后的一丝记忆,停留在那个朝他走来的白衣人身上。再醒来后,他和花姚依旧在寒潭边,身上的伤口尽数愈合。花姚毫无知觉的依偎在他身边,睡得安详。
赫连辰急忙探向花姚脉搏,发现他脉象平稳,经脉完好无缺,就连曾经似断非断的心脉也恢复如初,整个人脱胎换骨仿佛被重塑了一遍。
寒潭中央,徒剩一株枯莲。
“花姚,你再也不忍用受血脉反噬的痛苦,你能像正常人一样修炼。”
赫连辰忍不住亲吻花姚的眉心,一字一句叮嘱道:“生命是宝贵的,任何理由都不能让你肆意践踏。不管以后我在不在你身边,不管以后你过的是否如意,你都要竭尽全力的活着。这是你深爱之人,对你的嘱托。”
又是三天过去。
山下别院,赫连辰照常为花姚擦拭身体,屋内燃着暖炉,热意升腾。阳光重新照进屋内,花姚面色红润,昏睡许多天,终于有要醒来的迹象。
古伯守在花姚身边,看着赫连辰喂花姚服下一枚白色丹药,“他是百毒不侵之体,堕梦丹对他或许无用。若他醒来后还记得这几天发生的事,您便告诉他,这只是一场梦。”
“想清楚了?”古伯问。
赫连辰淡淡应了一声。
古伯深深叹了口气,他知道,赫连辰已经在花姚和皇位之间做出了选择。赫连家的人,注定要被困在权力斗争的漩涡里,穷尽一生无法解脱。
天山一年四季都下着雪,梅花开的正旺,红白映衬,朱墙远山,这样一幅静美的水墨画,生生被凛冽的枪意破坏。
银枪横扫,卷起千堆雪。
山河如画,英雄已非少年。
枪意正盛时,一个美貌妇女提着竹篮朝他缓步走来,“林公子,那位公子还没醒吗?”
“尚未。” 赫连辰收回枪,“他不日便会醒来,这几日多有叨扰,我也该告辞了。”
说话的女子名唤浮萍,是这家宅院的主人。浮萍已经二十有八,丈夫早早便去世了,她也未选择改嫁,在这天山独守空宅十好几年。
浮萍端详赫连辰腰侧的长枪,枪身刻有流动的风痕,挥舞时,枪尖闪着银光,宛若流星划过天际。
“这是…流风枪?”
“姑娘认得此枪?”
浮萍笑得花枝乱颤,“早已人老珠黄,哪里还是姑娘。”
“我听说过不少江湖事,这鼎鼎有名的流风枪,自是认得。流风枪是武林秘宝,在五年前的魁首之争中被一个黑衣少年赢下。原来公子就是当年那个黑衣少年,如今有幸一见,愈发觉得公子气度不凡,风姿卓越。”
“武林大会每隔五年举办一次,不知明年公子还会不会来?”
“不会,我只是瞧中了这杆枪,并不想做什么魁首。”
所以当年他并未接受各门派的邀请,拿下流风枪便离开了,偌大的江湖,于他而言甚是无趣。
浮萍惋惜的摇了摇头,“我听说流风枪与回雪琴是配对的,只是可惜,仙乐楼满门被灭后回雪琴便不知所踪。”
赫连辰挑起剑眉,正想说什么,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声响,紧接着,便响起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只见花姚一身素白,扶着门框,与他隔雪而望。
落雪三千,相顾无言。
花姚踏着薄雪,一步步朝梅树下的人走去。万千寒梅在他身后灼灼开放,细雪落在他身上,积了千年的寂寞与孤苦。
“赫连辰,是你救了我吗?”
赫连辰沉默的看着他,没想到花姚会这么快醒来,他会这么问,想必不记得这几天发生的事,“并非我救了你,而是上天垂怜。”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清楚,除了银叶雪莲,再无其他活法。如果不是你救了我,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古伯是凌云宗上一任宗主,有他出面,得到银叶雪莲易如反掌。只是古伯年事已高,祖父担心古伯安危,托付我亲自送他来天山。”
“原是我自作多情了……”
花姚衣着单薄孤立于冷风间,一朵梅花从树上坠落,停在他肩上,向他的目光清冷而疏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妖冶的幽绿蛇瞳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
“我只问你一句话,那天在大佛山发生的一切,是不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
“一切都是我做的。”
如果被花姚知道皇帝才是背后主使,以花姚睚眦必报的性子,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闹个天翻地覆,所以赫连辰最终还是算到了自己头上,有时候,父债子偿,不是没有道理。
“为什么?”
花姚的嗓音开始发抖,“你曾经说过的,你喜欢我,想让我留在你身边,难道这些都是空话吗?!”
最后几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再见赫连辰,花姚的一直极力压抑的情绪终于崩溃,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人前后相差怎能如此之大。
赫连辰别过脸去,不忍再看他一眼。
“我有我的苦衷。”
“功名利禄,确实是最好的苦衷。如果你做不到,那当时为什么要妄下承诺?!”
“你的一句喜欢,害得我好苦。”
赫连辰张了张唇,哑然道:“我腻了。”
“什么?”花姚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的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再漂亮的花,看久了也是会腻的,我已经厌倦了和你在一起的生活。”
在山洞里时,花姚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几乎就要熬不过去了。他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做活下去的人,他要活着见到赫连辰。
“哪怕曾经有过一份真心,也不该那样对我,算了,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
“赫连辰,我恨你,我现在看到你就觉得恶心。你让我觉得,我活在这世上就是一种悲哀。是你给了我希望又将我推至深渊,如果可以,我宁愿从未见过你,也好过现在这样生不如死。”
“此后山高水长,愿你我二人,再不相见。”
花姚走了。
走的果决,没有丝毫犹豫。
赫连辰终是没有说出挽留的话。
浮萍从树后悠悠走出来,“本来还想给林公子介绍几个漂亮姑娘呢,现在看来是没必要了。马上就是十二月十五了,公子等过完花灯节再走也不迟。”
十二月十五,天山,花灯节。
天山脚下有座城名为凤凰城,凤凰城因花灯而出名,所以每家每户的屋檐下,都挂着两盏花灯。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千家万户灯火通明,流光溢彩。
花姚走在熙攘人群里,身体隐藏在宽大的黑袍之下,帽檐投在脸上的阴影遮住了他的面容。周围的一切于他格格不入,周围的一切欢笑也都与他无关。
经过月老庙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红着脸叫住他,“公子,挑一盏花灯吧,免费的,不要钱。”
花姚看到一排排花灯铺在架子,每个从他身边经过的少男少女,手里都捧着一盏花灯。
他不解道:“有什么用吗?”
“公子不是本地人吧?今天是一年一度的花灯节,我们这儿的花灯都是成双成对的,每一对花灯都经过月老赐福,若是公子遇到一个提着相同花灯的人,便可带着他来这里兑换姻缘锦囊,将锦囊挂至姻缘树上,月老会保佑你们的爱情幸福美满。”
“而那个与你提着相同花灯的人,便是……”
花姚对姑娘的话似信非信,“这些花灯不都长的一样吗?”
小姑娘腼腆一笑,“公子啊,花灯长什么样,要等打开后才知道。”
“那便选一盏吧。”
情不自禁的,花姚跃跃欲试,心里莫名其妙萌生出来的一股期待。
正在他犹豫要选哪一盏时,一阵东风来的恰到好处。一盏花灯被风吹落好恰不巧就落在他脚前。
“就这一盏吧。”
花姚摆弄了一下,花灯在他手中徐徐盛开,是盏银色的莲花灯,灯身上刻着精美的银叶雪莲花纹。
小姑娘惊喜道:“竟然是银莲花灯!银叶雪莲是天山圣物。公子,有雪莲的庇佑,你一定会幸福的。”
是吗?
花姚提着花灯在人群里走了一遭又一遭,走累了,就提着花灯坐在河边,看着各种各样的人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没有一个人拿的花灯与他一样。
夜深了,人渐稀疏。
苍穹上明月高悬,繁星闪烁。
深夜的风总是凉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自己孤零零的坐在河边。
尘世孤寂,终是没有人能与他悲欢与共,白头到老。
花姚叹了口气,提着花灯上了桥,清冷的月光迎面打在他身上,将他身后的影子拉的又瘦又长。似乎也有一个人从桥的另一端走了上来,同样瘦长的影子和他的影子连接成一条线。
花姚抬头,看清眼前的人后,愣住。
只见赫连辰提着一盏银色莲花灯立于对面,看着他,也愣住。
他与那位姑娘的对话回响在耳边。
而那个与你提着相同花灯的人,便是……
便是什么?
——便是你天赐的姻缘。
桥的对面,是我天赐的姻缘。
风更大了,花姚的帽檐被吹下,满头墨发在风中狂舞。
所有的悲喜爱恨似乎在那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声在耳边呼啸。
赫连辰说:“好巧。”
他回答:“是,好巧。”
而后,当着赫连辰的面,将花灯扔进了河里。
他说:“我从不信这些。”
……
忙了一整天的小姑娘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这一天见了不少人,她记性不好,许多人见了一眼转头就忘了,但有两个人,她记得特别清楚。
一个一身黑,另一个也是一身黑。
回家的路上,她看到傍晚见过的那个冷酷公子坐在姻缘树下,手里捧着两只一模一样的银叶雪莲灯。
他的衣服看起来有些湿,其中一盏花灯不知经历了什么,早早熄灭了。
她将仅剩的一个姻缘锦囊给了他。
“公子,姻缘锦囊是要两个人一起写才行,一个人写是不灵的。你遇到的那位有缘人呢?”
“并非有缘人,而是陌路人。”
小姑娘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赫连辰在纸条上虔诚的写下祈愿,然后将锦囊扔至姻缘树最顶端。
——愿我所爱之人一生喜乐无忧,不求岁岁长相见,但求此生不见,岁岁长安。
另一边,花姚立在河边,注视着随江河而去的河灯,身后有人唤了他一声,是道温柔的女音,隔了十七年,终于传到他耳边。
“陌儿。”
花姚愣愣回头,看着立在他身后的美貌妇女。
“你是谁?”
浮萍苦涩一笑,眼角生起些许皱纹,再不复年少时的青涩稚嫩。
“姐姐老了,陌儿都认不出姐姐了。”
“你是…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