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白鹓(二) 请记住我的 ...


  •   午夜时分,地牢依旧亮着微弱的烛火。

      最深处的那间牢房,花姚被捆在十字架上,一道接着一道鞭子落下,打得他浑身上下皮开肉绽,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肌肤。他早就昏死过去,即使意识浑浑噩噩,也一声不吭,被咬到出血的嘴唇可以看出他正在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每每有一道鞭子落下,就会有一道鞭痕痊愈,伤口此消彼长,对他来说是另一种折磨。

      “你以为太子府是谁说了算?靠着这张脸才勾搭上了殿下,谁给你的胆子跟我叫板?”
      白鹓打的手都酸了,泄愤的用匕首往花姚脸上划了一道,伤口愈合的速度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最后还是恢复如初。他解开束缚住花姚的绳子,花姚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到地上。

      一盆混了雄黄的盐水泼到他身上,花姚终于没忍住哀嚎一声,身体蜷缩成一团,伤口的愈合速度肉眼可见的变慢。

      “灵蛇司用来折磨蛇奴的方法,到还算是管用。今日就先到这里,明日我再来好好招待你。”

      白鹓心里到底是存着一丝顾虑,他摸不清花姚在赫连辰心中的分量,不敢真正杀了他,但打上几鞭子再关上两三天的禁闭,这种事他还是做的出来的。

      他锁上牢门正欲离去,却见缩在地上形如死尸的花姚动了一下,那双幽绿色的蛇瞳半睁着,没有一点光彩,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又一声呜咽。

      “救我……”
      “救救我……”

      他似乎,很害怕?
      花姚入太子府以来,这是白鹓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恐惧。他在害怕什么?孤单?黑暗?还是疼痛?

      是了,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就是要看到他情绪崩溃,要让他知道谁才是唯一有资格站在殿下身边的人。
      白鹓满意的离去,门外值守的两个侍卫彼此交流了一个眼神:可要禀告殿下?

      另一人摇了摇头,眼神透露出来的意思是,不该管的事别管。

      次日傍晚。

      赫连辰像往常一样回府,与往常不同的是,没见到在屋檐上打瞌睡的花姚。前来送茶的侍女手抖成了筛子,头压得快低到地底下,一看就是心里藏着事。

      立在一旁磨墨的白鹓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茶要三分凉,下次记住。”赫连辰端起茶盏,“有话直说,无妨。”

      侍女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哀求道:“求殿下开恩,饶公子一命。”

      “住口,胡言乱语些什么?!主上,这丫头疯疯癫癫,属下这就将她拖出去乱棍打死。”
      话音刚落,还不等白鹓碰到侍女,就有一股强大的威亚笼罩在空气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白鹓吐出一口鲜血,急忙跪到地上:“属下知错。”

      “说下去。”

      侍女跪着向前爬了两步,“昨日公子与白大人起了冲突,公子被押入地牢,至今未回。求殿下网开一面,饶公子一条薄命,奴来世做牛做马,必报答殿下恩情。”
      “求殿下开恩,求殿下开恩……”

      *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到处弥漫着尸体的腐臭味,墙壁上挂着煤油灯,昏暗的灯光起不到一点作用。

      赫连辰一眼就看到了缩在角落的花姚。
      他蜷缩成一团,原本长至脚踝的墨发此刻比枯如杂草,浑身上下被鞭打的血肉模糊,找不到一寸完好的肌肤。

      赫连辰小心翼翼将人捞进怀里,“别怕。”

      花姚紧闭着双目,嘴里一直无意识的重复着几句话。

      “救救我……”
      “别留下我一个人……”

      ——

      “这是出什么事了?外头乌泱泱跪着一群人。”
      韩云霁一进门就看到赫连辰正在用温水给花姚擦拭身体。

      “非礼勿视,君子也。”他轻咳一声,用折扇扇了扇弥散过来的血腥味,再抬头,赫连辰已经用浴巾裹着花姚放到床上——一只手抱着花姚,另一只手提着他三米有余的尾巴。

      那尾巴真是漂亮,墨绿色的蛇鳞在太阳下闪着绚烂光泽,让他想起了曾经在珍宝阁里见过的绿宝石。

      韩云霁瞧见了浴桶里的血,又简单扫了眼花姚身上的伤:“辰兄,你不必过于担忧,王蛇没那般娇弱。你瞧他身上的伤,用清水过一遍就好了大半,王蛇要是真受了伤,也不是咱凡人的药物能治的。”

      “王蛇也是肉体凡胎,也会痛,会流泪。”
      赫连辰眼中血丝遍布,昏黄的灯光显得他冷俊的面庞有几分柔和,冰冷的凤眸深处满是疼惜。相识数十年,这还是温清和第一次在他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发小眼中看到如此明显的情愫。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冰疙瘩也会心疼人。

      这时,门外传来叩门声,得到准许后,夜枭推门而入,单膝跪在赫连辰面前:“主上,五十道鞭刑已过,白鹓如何处置,还请主上发落。”

      赫连辰没回话。
      韩云霁眼珠子转了转,大致猜出了事情的原委,“小白一言不合就把人打成这样确实是他不对,不过小白的脾气殿下您也清楚,这么多年一直是这个争强好胜的性子,现在小美人身体无恙,不日便会醒来。小白呢,也受了应有的惩罚,辰兄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我身边不留不忠之人,念在往日情分上,我饶白鹓一命,即日起,将白鹓逐出府中,永世不得再入京城。”

      韩云霁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为了一只灵蛇,数十年的情谊说弃就弃,赫连辰此举,着实令他吃惊。看来这只灵蛇在殿下心中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花姚从噩梦中醒来,心脏发了疯的乱跳。过往的经历仍历历在目,他捂住胸口,惊魂未定的缩在床头,瞧到肉眼可见的阳光后,才终于平静下来。他偏头,注意到赫连辰一直坐在床边,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又不约而同地移开。

      “先用膳吧。”

      花姚没有说话,耳边还回响着他从小听到大的鞭子声。

      赫连辰端详的盯着花姚的脸,明明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他脸上却没有一丝血色,“花姚,你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花姚默默看着窗外的发芽的绣球花,呆呆的,没有回应。赫连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他才终于将视线移了回来。

      “我……”

      他茫然地看着前方,张了张嘴,发出一节无意义的音节,而后低下头,“我害怕。”

      “赫连辰,我害怕。”

      “白鹓已经被孤逐出京城,不会再有人伤害你。这次的事是我不好。我许你一个承诺,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全力实现。”赫连辰以为他在为前日的事担忧。

      我怎会怕他……花姚自嘲的笑了笑,“你问我有什么想要的,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本就一无所有。”他还保持着环抱双腿缩靠在床头的姿势,脑袋枕着臂弯,“我……”

      话音未出,他又说:“算了。”

      赫连辰搂住他,轻轻抚摸着他柔顺的发丝。花姚从未感受到过如此温暖的怀抱,他的肩膀宽阔有力,身上干净清爽的气质让他感到放松又安心。
      这种感觉,他这一生中从未体会到过。

      “赫连辰,你这样我会离不开你的。”花姚别过脸,眼中隐有泪花。

      “那正是我所希望的。”
      赫连辰拭去花姚眼角的泪水,“不要哭,你的眼泪是无价之宝。如果我对你而言是不重要的人,就请记住我的怀抱吧。”

      世界寂静,他们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一声一声,犹如鼓擂。懵懵懂懂间,情窦初开,两人似乎理解了人世间最晦涩难懂的情感。
      这便是,喜欢么?

      赫连辰抱起花姚往外走,“今日春光明媚,我带你出去晒晒太阳,顺便,带你好好参观一下府邸。”

      太子府,绝对是花姚这辈子见过的最华丽的宫殿。飞阁流丹,雕梁画栋,既不失高山流水的高典雅,每隔几米便有一个的盘龙柱又处处彰显着皇室威严。
      据府上的下人说,太子府之前并不似现在这般气派,一切都是在赫连辰出生后翻新重盖的。

      “那是什么?”
      花姚指着远处高台上的一面旗帜问,那面旗帜,他刚来就注意到了。

      “那里是日月台,整个朝国的最高处,那面旗帜名为玄青龙纹旗。”
      赫连辰继续道:“林家为大朝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先皇在位时,亲赐三面玄青龙纹旗。一面高悬于金銮殿日月台,与天下万民共沐日月荣光;一面屹立于塞北龙城,上映苍穹,下至山川,任北风呼啸,大朝军魂永垂不朽;最后一面无人知道去向,不过我猜,应该在祖父手上。”

      “先帝?”

      “我的祖父,是镇北侯。祖父说,不管是母后还是舅舅的子女,皆为亲孙,加个外字,反显得生分。舅舅至今未娶,目前就只有我一人这么叫他。我的一身武艺,行军用兵之道,都是祖父教的。”

      “外祖父……”花姚轻轻念了一遍这个于他而熟悉又陌生的词,垂了垂眼眸,蝶翼般浓密的睫毛在他脸颊上投下大片阴影。

      “祖父并非是非不分之人,他从未参与过大朝与灵蛇族之间的战争,我亦然。”

      “灵蛇兴衰,与我何干?我巴不得他们早点死绝。”花姚一脸不在乎的笑着。

      一路上遇到的侍女或是侍卫皆低头驻足,不敢直视,等赫连辰离去后,才继续手头上的活。
      赫连辰将花姚抱到花园中央的秋千上,“你的头发乱了。”

      花姚有一头长至脚踝的墨发,他不会梳头,平日就胡乱披散着,风一吹就会乱。赫连辰立在他身后,接过侍女送来的木梳,耐心的捋顺他的每一缕发丝。

      带有薄茧的指腹滑过花姚的发根,有些微痒,却莫名的舒服。握惯了长枪的人,做起这种细致事竟也毫不生疏。

      “你为什么喜欢红色?”

      “红色很漂亮,不是吗?”花姚扬了扬下巴,第一次主动向赫连辰提起过去,“小时候,族长总是逼我穿青衣,我觉得他是把我当成了什么人。我厌恶那个老不死的,因此厌恶青色。”

      花姚喜欢华丽的,漂亮的,鲜艳的。
      他总是挑大红大紫的衣服穿,喜欢往身上挂满丁零当啷的银饰,耳垂上再坠一条长至脖颈间的流苏——几乎可以用花枝招展来形容,赫连辰从未主动干涉过什么,花姚喜欢,这是他的自由。

      半晌后,赫连辰停下手上的动作,由衷的夸赞道:“你穿红衣,很好看。”

      花姚旋身跃至湖前,平静无波的湖边上映出他的倒影。只见本来披散在身后的头发此刻被梳成精致蓬松的麻花辫,一朵朵蓝雪花插在发间,随着风轻轻的摇晃,像花丛中的精灵。

      明明还是熟悉的五官,却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借着湖面,花姚看到他身后赫连辰的目光眷恋如水,竟是难得一见的温柔。
      他忽的笑了起来,湖面里的人也跟着笑起来,眉目尽数舒展开,散去一身阴戾。美人如玉,病弱三分时催人肝肠,笑的时候才是真的摄人心魂。

      “赫连辰,你总是唤我花姚,其实,我还有另一个名字。”
      “我本名里陌,故里的里,陌路的陌。”

      花里陌。

      或许,花里陌无法永远留在你身边。
      但他会永远记得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