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冻茉莉雨》棠溪声

3、欲望 “青芜的遮

　　宋玉慈和林茉从慕园出来，在那俩迈巴赫里，车子平稳启动，宋玉慈笑着打趣：“小婳，你是不是喜欢沈家那位二公子？”

　　林茉几乎是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宋玉慈明显不信：“如果喜欢，就大胆去追，你们不是一个学校的吗？要是在学校不方便，妈妈就办场宴会，到时候请他和他姐姐来。”

　　林茉摇头如甩葱，心乱如麻，谁喜欢沈浔？她才没有！

　　况且她也知道，沈涟有意撮合沈浔和那位赵夫人的女儿，两人门当户对，说不定已经私下订亲了……不对，她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些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林茉语气笃定，反复强调自己对沈浔毫无想法，她和他根本就不熟。宋玉慈将信将疑，总算不再追问这事。

　　假期结束，林茉收拾着自己的绘画工具，思来想去，拿出了手机，想给妈妈——也就是她的养母张春华打个电话，想告诉她自己找到亲生父母了。但又想起妈妈早已改嫁，新丈夫很讨厌林茉联系她。两人最近一次交流还是去年林茉快过生日时，妈妈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她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和妈妈说自己想要一位美国作家写的奇幻小说系列，共有五本。林茉看过影视版，她还记得那时自己简直看得入迷，甚至称得上废寝忘食，也因此对原著小说心心念念。

　　可惜那五本书价格不低，妈妈在她家里过得大概也不好，林茉自己的钱也仅够在青芜勉强活着，最后这事也就不了了之。现在又快到她的生日了，再回想起来，居然有种恍如隔世的荒唐感。

　　林茉放下手机，打消了打电话的念头。心中郁闷，索性打开平板开始画稿。

　　一只手突然附上林茉的手，姜娴突然毫无声息地从身后贴近，幽幽道：“你只顾盯着这一小片地方，我要是你，就该聪明些，多关注一下身边的人。”

　　林茉猛然回头，神色有些惊惶。姜娴说完之后就离开了。林茉坐在沙发上，忽而感到一阵阴冷，姜娴的话，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几天林茉尝试和姜娴聊聊，奈何对方一直躲着她，林茉几次扑空，觉得她简直莫名其妙。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林茉回到学校，好友祝妤跑到画室找她，气喘吁吁问：“茉莉，你……你前两天发消息告诉我，说你亲生父母来找你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祝妤从门后扯来一个凳子，坐到林茉旁边，没有像以往一样欣赏林茉的画，而是紧紧盯着她，问：“那他们对你好吗？”

　　林茉停下笔，她没怎么接触姜继庭，而宋玉慈待她很是亲近，虽然林茉自己内心仍有疏离，但不可否认，宋玉慈确实对她很好 。

　　“他们对我很好，你就放心好啦。”

　　少女又细细画了起来，窗外绿叶影影绰绰，阳光投在她的脸庞上，映出一片温暖梦幻的光影斑驳。

　　祝妤长舒一口气：“那就好。”这些天她一直担心好友，唯恐她被欺负，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短发少女话锋一转，打趣她道：“茉莉……哦不，现在得叫姜二小姐，你现在是变成豪门千金了，但可也别忘了好闺蜜我，苟富贵莫相忘啊——”

　　林茉笑着轻推了她一下：“我怎么可能忘了你？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呀。你再胡说我就不在纸上画了，我在你脸上画——”

　　见到好友的快乐冲散了林茉因为姜娴的话而笼罩在心头的阴翳。过了一会儿，林茉画累了，就和祝妤一起拿着平板看电影，接近尾声，祝妤看了眼时间，郁闷道：“我得走了，一会儿队里还有个组会要开。真羡慕你们美院的，没这么多累死人的事。”

　　林茉送她到教学楼外，两人告别后她便慢悠悠地往回走。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有些心神不宁，这种感觉愈演愈烈，直到一阵电话铃声彻底划破粉饰的安宁。

　　林茉接起电话，她惊觉自己的手竟在微微颤抖：“喂？”

　　对方语气急迫：“喂？是林茉女士吗？这边白茶县县医院，您的母亲张春华出了车祸，现在正在医院抢救。我们联系不上她的配偶，麻烦您现在赶快过来，伤患情况很不乐观。”

　　挂掉电话，仿佛置身冰窖一般，周围安静得针落可闻，林茉手脚冰冷，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她跌跌撞撞地跑出教学楼，一路上好像还撞到几个人，但她现在没空想这些。

　　她疯了一样地跑着，深埋起的记忆突然浮现：爸爸又喝醉了，抡起拳头就要砸在小林茉身上，妈妈脸上青紫一片，扑到林茉身上，替她挡下毒打。

　　画面一转，小林茉忍无可忍，哭着抓着妈妈的胳膊，说，妈妈，我们逃走吧，要是留在这儿，我们早晚会被打死的。

　　妈妈静静地流着泪。等到爸爸回家，她又哭着把小林茉的话告诉丈夫。

　　小林茉呆滞地听着妈妈的哭诉，迷茫不解地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爸爸像拎小鸡崽一样拎起她，冲到屋外，将小林茉丢进仓库，在外把门上锁，骂骂咧咧地回屋了。

　　那是一个冬天，刚刚下过雪，仓库漆黑一片，又湿又冷。小林茉没有哭喊，眼睛布满血丝，仿佛已经流干了眼泪，再不会哭了。

　　林茉不记得自己在那儿待了几天，只记得失去意识前妈妈打开门，哭着跑进来，抱住脏兮兮的她。

　　等林茉到了县医院，天色已经擦黑，护士带她来到手术室外。手术仍在进行中，林茉脱力般地靠着墙滑坐下去，她没有哭，只是眼神茫然地盯着红彤彤的“手术中”的光标，一如当年看着向爸爸告发自己时的妈妈。

　　一个医生走了出来，林茉抖了一下，回过神来，支起发麻的双腿，上前问：“医生，我妈妈怎么样了？”

　　医生难掩倦色，说：“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但伤患并没有完全脱离危险，还得看手术结果。”

　　两个警察跑了过来，询问林茉是否要求事故现场看看。

　　手术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林茉跟着他们去往一座商场前，路口已经被围了起来，林茉跨过警戒带，地上的大滩血迹触目惊心，旁边散落着几本残书，应该是出车祸时妈妈抱在怀里的。

　　林茉直直地走过去，蹲下身，用手翻着被血晕染得早已看不清内容的书页。林茉心中隐隐有猜测，眼神一动，拿起一旁破烂的硬质封皮，她认出来了，这是她去年生日前，她和妈妈说的，自己想要的小说，透过血迹依稀还能看见原本封皮上精致的烫金字体，这好像还是典藏版。

　　对啊，她又要过生日了。妈妈带着这五本书，是想送给她，给她一个惊喜吗？

　　林茉得知母亲出事时，被牵引而出的记忆此时重重落地，摔了个粉碎。她抓起地上的残书，血迹沾染上她的袖口，少女跪在地上，发出不知时隔多少年后的第一次失声痛哭。

　　原来你是爱我的吗，妈妈？

　　林茉回到医院，手术终于结束，医生说伤患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几个医生将张春华移进icu。

　　林茉揉了揉通红的眼眶，看着手术费以及后续治疗费用的单子，第一次憎恨起自己的贫穷。

　　她联系不上继父，想也不用想，肯定是知道张春华出了事，生怕被拖累，忙不迭地跑了。两人同居多年，却没有领证。林茉询问警察，后者表示这种情况他们也无能为力。

　　林茉给导员发消息请了假，走到病房前，看着里面身上插满管子、昏迷不醒的妈妈。她忽然想起些什么，眼中微微闪着光。

　　她乘着夜色赶回姜宅，偌大的宅子竟一灯未开，客厅漆黑一片，姜娴静静坐在沙发上，就像是无数摆件中的一件。林茉此时无暇顾及，直直上前，嗓音干哑得不成样子：“母亲在哪？”

　　姜娴深深看了她一眼，说：“在佛堂。”

　　林茉闻言，疯了一般地跑上楼，没有看见在她转身后，姜娴仿佛无法忍受般地蜷缩起来，抱着头低声哭泣。

　　佛堂设在别墅顶层，只有烛光照亮，清净无扰，最显恭敬。林茉上到顶楼，透过层层半敞的门扉看见宋玉慈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地闭目祈祷。

　　林茉走到她身边，正欲开口，却被宋玉慈打断，妇人的面容在昏暗的烛光下斑驳不清，说道：“小婳，既然来了，也跪下拜拜佛祖吧。”

　　林茉此时心急如焚，却也只得依言跪下。宋玉慈口中低声念着佛咒，随后站起身，面容隐藏在阴影里，晦暗不明。她抬起林茉的脸，声音饱含慈爱：“待会儿我会把医药费汇给医院。你养母目前的情况还不稳定，等她好些了我再联系市医院，把她送到市医院，接受更好的治疗。”

　　“谢谢您……真的谢谢您……”林茉仿佛濒死的鱼回到水中，颤抖着声音道谢。

　　宋玉慈拨弄着女儿的发丝，冷不丁开口：“一家人应该互帮互爱，你说对吧？”

　　林茉点点头，她还泡在劫后余生的脱力中，不知道宋玉慈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宋玉慈满意笑着，好似盛放的牡丹：“妈妈刚才帮了你，现在妈妈有个事情需要你帮忙，小婳一定不会拒绝的，对吧？”

　　妇人深紫色旗袍上的花纹栩栩如生，她走到林茉身侧，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自顾自地说道：“我们姜家的生意难做啊，那些高门个个拿着鼻孔看人，赵家不用说，而那沈涟看着热络，却也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但我们只有得到这些青芜高层的助力，才能在圈子中站住脚。”

　　林茉呆呆听着，问：“您要我做什么？”

　　对方解开林茉衣服上方的三颗扣子，少女白皙的肌肤裸露出来：“对你来说很简单，沈涟那边走不通，沈浔未必不行。你想办法阻止沈赵两家联姻，拢住沈浔的心，要是能嫁进沈家更好，到时青芜的遮天手，就该是我们姜家了。”说罢，宋玉慈掀起衣角，迈过重重门槛，离开佛堂。

　　林茉目送她离开，强撑着的身子瘫倒在地。上方佛像垂眸不语，像是在怜悯众生疾苦，也可能是笑看浮世百景。从外面透过层层门扉向里看，林茉像被框在一幅礼佛画中，昏黄的烛火斑驳，画中人以手掩面，低低哀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