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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落旧年 邻言刺痛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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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颂安在亲眼送走穆景恒后,走进徐州老城区这片荒废冷清的老旧红砖小区,拐进深处无人踏足的废弃窄巷。
这里临近铁道,楼栋全是年久失修的老楼房,墙面被连绵阴雨浸泡得发黑起皮,墙皮大块剥落,露出斑驳粗糙的青砖。楼栋之间的路面坑洼不平,积满浑浊雨水,杂乱电线如同蛛网横悬在空中,风一吹便发出沉闷轻响。大多住户早已搬迁离开,窗户玻璃残缺不全,破洞用旧报纸胡乱遮挡,楼道昏暗幽深,墙角长满湿冷青苔,四下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冷清得没有一丝人烟。远处不时传来火车驶过的轰鸣,脚下地面……轻轻震颤,空旷又压抑。一步步走上斑驳楼梯,他纷乱急促的心跳,才稍稍平复下来。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窒息感,不是心动,远比心动更加沉重,裹着深入骨髓的惶恐。”
“咔哒”巨大房门打开声,让李颂安浑身颤了一下后,便抬腿向楼上走去,住在他楼上的王姨正一手提拉圾一手牵着孩子,向楼下走,正好和回家的李松安撞上了。“呀!小颂安回来了”“嗯嗯”他习惯性的露出甜甜的招牌微笑,眉眼恰到好处。
他总是这样,不管自己有多累或是多委屈,也不会在外人面前展现出一点。但那微笑却温柔有感染力,像是阴云中的一抹白,雨后的彩虹,只是温柔的表面,藏着无人知晓的破碎和荒芜。
王姨的孩子轻轻扯了扯李颂安的衣服问“哥哥你怎么了?”李颂安闻言一怔,摸了摸那孩子的头,用蜜一般的嗓音说“没事的,哥哥只不过是下雨没打伞,身上淋湿了而已”
小孩乖乖地点了点头,毫无防备的问“那你的爸爸妈妈没来接你吗”
话音刚落,王姨脸色骤然一遍,捂住那孩子的嘴,连忙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哈”
李颂安嘴角的笑僵住了,脸色苍白,握紧拳头,挤出一个还算正常的笑容摇了摇头“没事没事”
直到母子下楼,他还没来得及开门,就听见楼道里刻意压低声音,生怕被某人听见的交谈
“以后不要再那个哥哥面前提他父母了!”
“为什么?”小孩疑惑的问
“那个哥哥从小就被父母抛弃了,哎!多好的孩子啊……”
“啪嗒”一声,金属钥匙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一般,他的指甲控制不住的发抖,艰难的弯腰捡起钥匙,费劲的打开家门。关门的一瞬间,所有在外维系许久的体面与坚强尽数崩塌,滚烫的眼泪无声滑落,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直直瘫坐在冰冷的玄关地面,听到窗外的“嘀嗒”“嘀嗒”的雨声后,撑起无力的身体,走到床边,拿起晚上睡觉时陪伴他的小熊玩偶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那个无助的自己。时光如白驹过隙,恍惚间,一阵清风携雨水的味道拂过面孔,那熟悉的声音,那斑驳的房屋,皆在浮现,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他一出生,就是陇安城里没人期待的意外。
父母的年少冲动,诞生了这样一个意外,从头到尾他们都不想要这个打乱人生的孩子。
他本出生在一个陇安的夏天,但不知为何那天降温了,从降生起这个世界都没有对他温柔过。
只有外婆心疼他,在陇安古巷抱着瘦弱的婴儿,取名为——李颂安。
颂念善意,陇地平安。
陇安一城,护他长安。。
外婆带着他住在陇安的一个古巷了,靠着一点点手艺把他拉扯大。看见别人都有玩具,外婆就用碎布一针一线,给他缝了一只小小的布偶小熊,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依靠。
他懂事的可怕,想要的东西说不喜欢,就算被别人欺负也不说,他不是不敢说只是怕外婆担心,也怕外婆嫌自己烦丢掉自己,他警惕来之不易的好处,因为上天给他开了一个大玩笑。
日子一晃,来到六岁。
陇城的这天依旧是雨天。
父母温声哄骗,说要带他出城过生日,他知道父母不喜欢他,但不代表没有幻想过这一天,这一次他放下警惕,认为父母不会骗他,可他错了。
他抱着外婆做的小熊,穿着外婆给买的,却舍不得穿的新衣服,天真又乖巧,毫无防备。
车子开到陇安郊外偏僻路口,父母让他原地等着,谎称去前面买生日蛋糕,很快就回来。当时他抓着母亲的衣角,让母亲一定要来接他。
他就这样穿着单薄的衣服,安安静静站在冷风里,从白天等到天黑,一遍又一遍望着路的尽头。
陇安的风很冷,天色越来越暗,却始终没有等来他的爸爸妈妈。
原来他们早就打算好,在他生日这天,把他彻底丢弃在陌生郊外,再也不要看见他。
不仅不要他,更是极力阻拦外婆寻找、阻拦外婆收养,只想把这个多余的孩子,扔在陇安郊外自生自灭。他们把错全部怪罪到一个只有六岁的男孩身上。
是年迈的外婆,放心不下,独自翻越郊外小路,沿着路边一路打听,走了整整一大段遥远又难走的路,气喘吁吁、满身疲惫,才终于在冷清角落,找到了孤零零缩在原地的他。
被外婆牵着往回走的时候,他低头看见路边,一个很眼熟的东西。
那是自己落在父母车上、外婆亲手缝制的小熊,被疾驰路过的车子狠狠碾压,布料破开,棉絮外露,彻底坏掉,就和现在的他一样,支离破碎,再看见自己一直当做宝贝的小熊,现在被随手丢在路上后,再也忍不住了。
他拿着破碎的小熊,扑倒外婆身上“呜呜呜呜呜呜呜,外婆…我的小熊…小熊它坏了,呜呜”外婆一脸心疼的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没事没事,外婆回去给你补好不好”我听到外婆的声音后,委屈极了“外婆,我怕,我怕你也不要我了,我……我好怕啊”“不怕不怕,外婆永远都不会不要我的宝贝。
那一刻他彻底明白。
陇安的风,没有温柔。
父母的承诺,全是骗局。
他从出生就是多余,六岁生日,被至亲亲手抛弃。
后来外婆把他的小熊补好了,带着他,住在陇安破旧红砖小区里,守着他长大。
老楼、窄巷、铁轨、阴雨,一年四季都压抑冷清,这也是他的写照。
远处陇海铁路时不时传来火车轰鸣,就像他心里从来没散去的难过。
在到后来……,上天又给他开了一个玩笑。
那天是他十二岁生日,他吵着闹着要吃蛋糕,外婆拗不过他,刮了一下他的鼻尖,就拿着自己做手工赚到的钱,去给他买蛋糕。
外婆攥着那有零有整的100块钱,脸上也洋溢着笑容。
可……就在过马路的时候,有一群人开着跑车,在大马路上飙车,因为车速过快,看到外婆时以来不及刹车,“砰”的一声,悲剧发生了,外婆当场死亡。
在屋里看电视的他,听到响声后,也跑了出去,想凑个热闹。可当他挤进人群中时,看到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虽然那张脸以布满鲜血,但……生活在一起十几年,怎么会认不出。
他失声尖叫,冲开人群,抱着外婆痛哭,直到警察来了把他拉开。
他以为警察是来帮他的,可没想到……他们收钱了,他大骂那些人,但他们从他身边走过,他也无能为力,从那刻起他就下定决心学法,为更多这样的人讨回公道。
从此陇安偌大一座城,只剩下他一个人。
陇安有风,再无归人。
取名颂安,终不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