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扇引凉》梨洱

1、高考 人都想往高

　　盛夏的天燥热难耐，梧桐树的枝桠蒸腾着暑气，在艳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峥嵘。
　　二零二四年高考在庆幸和抱怨声中落下帷幕。
　　临城一中的校园被压抑已久的热闹所霸占。
　　高三的学生推攘着挤上顶楼，把撕成碎屑的卷子从楼顶一挥而下。整个教学楼瞬间变得白花花一片。
　　楼梯上，有人贱兮兮地逢人就问答案，被几句话怼的窝回了教室。一大堆学生凑在一起吐槽高考卷子。
　　“今年的语法填空也太难了啊！！”
　　“还有数学，我都不想说，已老实。”
　　“这题也太诡异了吧，已经不能用难来说了，真是给我写笑了。”
　　有人越说越激动，情不能自已。
　　“啊！一场数学毁了我的大学梦！”
　　温聆手上拿着几本笔记本穿过人群往楼上走。
　　从走出考场那刻，她的内心就被一股平淡所取代，完全没有想象中的轰轰烈烈，反而平静得像任何一个结束月考的下午。
　　踏上二楼的台阶，她抬腕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
　　一片纸屑晃晃荡荡地飘落在了温聆的发顶，感受到头顶的痒意，她抬手捏起那片纸。
　　纸片上印着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
　　温聆走到栏杆旁，望着楼上撒下的试卷雨，弯了弯唇角。
　　她正准备继续上楼，视线却被对面平台一个身影吸引。
　　那人斜靠着摆在教室外的课桌，一只长腿往外伸着。
　　手上还拿着一瓶可乐，细嫩的手指勾起易拉罐环，随意一拉。
　　隔着半层楼的距离，温聆仿佛就能听见易拉罐打开的“次啦”声，甚至好像能看到瓶子里咕噜咕噜往上冒的气泡。
　　温聆的视线从易拉罐移到那双手上。
　　好嫩。
　　或许是因为她的视线有些过于直白，对面的男生朝着这边望了过来。
　　温聆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双墨色的眼眸里。
　　但他的视线并未停留多久，只拐了个弯就回到了原位。

　　“温聆？温聆？”
　　一道清脆的声音把温聆的思绪拉了回来。
　　温聆愣愣地转过头，意识到叫她的是班上的一个女生，连忙应声。
　　女生站得有点高，扒着栏杆，伸头往这边看，“原来你在这啊，我找了你好长时间，老赵叫你呢。”
　　老赵是三班的班主任，身材圆润，说话也是温温吞吞的。
　　“噢，谢谢你，我马上去。”温聆对着女生笑了笑。
　　“没事没事。”
　　女生说完这句，眼神巴巴地望着温聆。
　　温聆生得白净，虽名字里带着个“温”字，但行事作风可一点也不温，总是显出一股劲。平时面无表情时，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如今笑眼盈盈地望着人，确是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没再多想，温聆抬脚就往楼下办公室走。

　　＊＊
　　刚敲了两下，门就从里面被拉开，好像里面的人是专程在门后等着似的。
　　开门的正是老赵，平时温吞的脸上表情有些着急，往常一丝不苟地塞进裤腰的衬衫今天也垂在外边，开口语速飞快：“不是说强基报南大吗，你怎么报了华大？”
　　屋里冷气很足，温聆的额间不再冒汗，她捏了捏手里的笔记本，思考了几秒：“老师，我想试试。”
　　老赵愣了愣，“温聆，我知道，你是个有想法的孩子，但是华大和南大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这中间有时候是要靠天赋弥补的。”
　　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哪里不对，老赵往前踱了几步，“唉，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他又迈了回来，“温聆，你很聪明，也一点就通，你有学习的天赋，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求稳。”
　　温聆的视线瞥见窗台上的一盆多肉，又小又歪，心里突然有些烦躁，“报名都截止一个月了，改不了的。”
　　老赵：“……”
　　他转身往办公桌走去，拿起泡着枸杞的养生杯，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口。
　　温聆跟了过去，站在一旁，盯着老赵杯中翻滚的枸杞：“我是真的想试试，万一呢，万一我考上了。”
　　听到这句，老赵呛得咳嗽了起来。
　　温聆抽了张纸递给老赵：“我是想了很久才下决心改成华大的，它们差得远我知道，这些我都考虑了，我现在也有自己做决定的能力了，我就想给自己个机会试试，就算真的不行，我也不后悔，大不了就好好报志愿呗。”
　　“毕竟人都想往高处走，人生要是一直求稳，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理确实是这么个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老赵拉开办公椅，坐了上去，也没说话，翻出来一张A4纸，“行，你有自己的想法，我尊重你。过两天学校会安排参加强基计划的学生留校学习，有专门的老师辅导，虽然时间不长，但起码能提前准备准备。”
　　温聆点了点头。
　　老赵站起来把A4纸递给了她，“这是知情书，签个字就行，”说完，又抬手拍了拍温聆的背，“也别有太大压力。”
　　“哎，对了。”老赵本想拿着养生杯出去转转，又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你和你妈商量没？”
　　温聆抬起头，真挚地望着老赵。
　　沉默两秒。
　　“还没。”
　　温聆觉得自己可能眼花了，她好像看到老赵的脸上裂出道道细纹。
　　老赵勾着腰走到门口摆了摆手，声音都沧桑了几分，“签吧签吧。”
　　温聆刚在纸上签完名字，抬眼就看到老赵又踱着步子走了回来，正往办公室里探头。
　　“刚才忘了问，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温聆脸上绽出了个大大的微笑。

　　三班的教室在四楼最靠里，温聆穿过走廊上堆放着的散乱书本和试卷，往教室走。
　　刚准备踏进去，一把扫帚横扫到她脚下。
　　温聆往旁边闪了闪，挤进了教室。
　　不少同学收拾着自己的书本，正一摞一摞地往外搬。
　　女生们围在角落的几张课桌边，讨论着待会去哪家店染发，哪家美甲做的最好，还有人罗列出一大堆热门旅游城市的名字，话题也渐渐从去哪旅游歪到争论婺镇到底好不好玩。
　　温聆埋头整理着书本，把一些没用的试卷和习题集摞在脚旁，再把过几天需要用到的课本和笔记本抽出来放在桌子上。
　　“温聆，你假期去哪玩啊？”角落里的女生看到温聆，扭着头问了一句。
　　温聆从书堆里抬起了头，“我吗？”她抽出最后一本物理书放到课桌上，歪了歪头，“哪都想去。”
　　她抱着一摞书往教室后边的储物柜走，没再加入旁边热火朝天的讨论。
　　锁好储物柜，温聆随手拿着钥匙，看着脚边的废书，撸了撸胳膊上不存在的袖子，准备大战一场。

　　＊＊
　　等温聆搬完全部书，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天色已经黯淡了。
　　近在头顶的天空像一杯被打翻的葡萄汁，紫调中带着一点橘。
　　温聆觉着只有高中校园里的晚霞特好看，比她见过的所有的天空都漂亮。校园就像个巨大的滤镜片，给平平无奇的云朵加上一层绚丽的涂料。
　　或许是因为少年人的心气，又或许是这片天空受到朝气的感染，总之，不管什么原因，这一刻的心情和这样美的风景，以后可能都不会再有。
　　温聆举起手机，回想着贝柠柠教过她的构图方法，拍下了一张照片。
　　她的手指停留在置顶对话框，久久没有按下。
　　最近的一次对话显示在今天早上七点钟。
　　妈咪：【宝贝，早饭在餐桌上，高考最后一天了，加油！】
　　温聆只有个妈，准确地说是只记得妈，自打她有记忆起就跟着温雯女士相依为命。对于她那名义上的爹，温聆只记得每月到账的抚养费数字，平时叶路生连客套话都懒得说，更别提见面了。温聆活了将近十八年，和他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至于他长什么样，温聆还真不记得了。
　　温聆滑动两下手指退出对话，点开了朋友圈。
　　按下右上角的摄像标志，温聆选择刚才拍的照片，配上文案：毕业快乐。
　　做完这一切，温聆正打算摁灭手机，一串铃声响了起来，看着来电人显示“贝贝”，她滑动接听。
　　那边的声音有些嘈杂：“聆聆大宝贝，恭喜我们解放了哈哈哈哈哈。”
　　温聆掏出包里的耳机戴上，慢吞吞道：“可别急，还有强基呢。”
　　“啊，把这茬给忘了，”贝柠柠在电话那旁一拍脑袋，“对了，我们实中的好像要去你们学校集训，说是请了专家。”
　　“应该是吧，我听老赵说了。”
　　温聆已经走出了校园，她还不想回家，温雯女士这个大忙人肯定要加班，回去面对着空荡荡的房子还不如在外边转转。
　　她脚步一转，往琴海公园的方向走去。
　　贝柠柠：“我听说这次强基集训，两个学校总共七八十人呢。”
　　临城市算是周边几市里教育相对比较好的，每年高考能出十多个华清的，虽然和省城还是没法比。一中和实验中学都是临城市第一梯队的高中，它俩不分伯仲，今年你争第一，明年我争第一。
　　温聆和贝柠柠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两家住得近，自从小学就同校同班，初中也在一个学校。后来老城开发，房子都拆迁了，两家买了新的商品房。新房距离虽不远，但却分属两个区。到了高中录取，温聆录到本区的市一中，而贝柠柠却被分录到了实中。
　　“哎对了！那个徐东煜也参加强基了，他最近没找你吧？”
　　温聆仿佛能看见对面贝柠柠撅嘴的表情。
　　“没，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他了。”
　　“那就好，你说这人也是神了，整天像个舔狗一样缠着你，真想敲开他脑袋看看里边装的是不是豆浆！他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得上。”
　　贝柠柠越说越激动，“上次这傻逼居然还劝你别报强基安安心心走志愿，我呸，我看最不该报的是他好吧，他就是看不得别人比他好。”
　　温聆进了琴海公园，走到湖边，找了个长椅坐下。
　　“聆聆，你千万可别被他骗了，你那么聪明那么漂亮，就算是省状元也配不上！”
　　“噗嗤”一声，温聆被逗笑了，“什么啊，省状元说不定是女生呢。”
　　“哎呀，总之嘛，聆聆，你要有高配得感，像徐东煜这样的奇葩，no no no，他还真以为打卡签到领女朋友呢，他那是骚扰！”
　　温聆嗯了一声，“知道了，贝贝。”
　　电话那边传来几声呼叫，贝柠柠应了几声，“聆聆，我得去看着收废品了，先挂了。”
　　挂断电话，温聆坐在长椅上看着湖边，湖中心有一艘小船，随着风飘来飘去。
　　看了半晌，温聆突然觉得有些无聊，她站了起来，准备四处走走。
　　不远处的树荫下，摆放着几张小桌，一群老年人在那边打麻将，声音噼里啪啦的。
　　温聆往那边走了几步，一阵风吹了过来，夏天的风并不凉爽，裹挟着热浪。
　　正晃神的功夫，她脚下踩上了一张纸，上边印着奇奇怪怪的符文图案。
　　温聆抬起脚，往边上看去，正对上一对清明又有些浑浊的眼珠。
　　这双眼的主人坐在路旁的小板凳上，他的身前平铺着一张红布，上边放着阴阳八卦图，还有一些温聆看不懂的东西。
　　就暂时称呼他算命先生吧，这算命先生留着花白的胡子，头发发灰，其中掺杂着许多银发。看到温聆，他一捋胡子，笑了起来：“小姑娘，你踩到我的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