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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狼狈的告白 简言自幼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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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风卷着燥热,吹得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沉闷的气息。
我从小就得了一种怪病,不算致命,却需要常年靠药物维系,只要按时吃药,日子便能勉强平稳地过下去。
在还没被病痛缠上的年岁里,我生得白净好看,眉眼干净,街坊四邻见了,总爱笑着揉我的头发,说我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那时候的日子,连风都是甜的。可自从生病之后,一切都变了。
长期服药让我的身形日渐臃肿,脸色也不如从前,旁人看我的眼神,渐渐多了敷衍的怜悯,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笑。
走在路上,总有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声音像针一样扎人。
偌大的世界里,只有陆清寒,从来没有用那样冰冷刻薄的眼神看过我。
他是我隔壁的邻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
哪怕我因为吃药慢慢发胖,从灵动的小孩变得笨拙迟钝,他也从来没有过半分嫌弃,依旧会牵着我的手过马路,会在我被欺负时挡在我身前,会把最甜的糖悄悄塞给我。
我曾天真地以为,这份温柔会一直陪着我,可老天却偏偏不眷顾我。
在我七岁那年,盛夏的蝉鸣格外聒噪,他没有留下一句告别,就跟着全家搬离了这座小城。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后来的许多年,我遇见过很多人,却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像他那样,毫无犹豫地站出来保护我。
我心里那点仅存的光亮,就这样彻底熄灭了,连同我短暂又温暖的童年,一起沉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一晃十二年过去,我十九岁,辗转来到了繁樱大学。
开学那日,校园里人潮涌动,香樟树投下大片浓密的阴影,阳光透过叶隙碎成斑驳的光点。
我抱着厚重的书本,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人群里,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就在不经意抬头的那一刻,我的目光猛地顿住。
不远处的林荫道下,少年身姿挺拔,白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扬起,眉眼俊朗,周身自带一层柔和的光晕。
是陆清寒。
时隔十二年,我依旧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比小时候更加耀眼,身边围满了谈笑风生的朋友,受欢迎得不像话。
家境优渥,长相出众,站在人群里,就像自带光芒,让人移不开眼。
而我,身材臃肿,面色暗沉,脸颊上还留着因内分泌失调冒出的痘印,站在闪闪发光的他面前,像一只蜷缩在阴沟里的老鼠,自卑到了骨子里,连抬头多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清楚地知道,他早就不记得我了。
十几年的时光,把我磋磨得面目全非,胖到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又怎么能奢求他还记得。
我不敢上前相认,怕他露出和别人一样嫌恶的眼神,怕那点仅存的年少温柔,也碎得彻底。
毕竟,人心易变,年少时的真心,最容易被时光磨没。
这些年,我改了名字,从简悦变成了简言。
爸妈希望我能开朗一点,多说话,多开心一点。
可被病痛和自卑缠绕的日子,我实在提不起任何心气。
身材越来越胖,话越来越少,性格愈发沉默寡言。
家里人只当我是性子变安静了,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早已被确诊抑郁症。
那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早就被无尽的自我否定和病痛,彻底吞没了。
在大学里的日子,我总是习惯性地躲在角落,偷偷看着陆清寒。
操场、图书馆、食堂,只要有他的地方,我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追过去。
他偶尔会不经意扫过我这边,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
就是那一点点细微的情绪,让我卑微地生出奢望,我骗自己,他或许,是认出我了。
这份藏了十二年的执念,在毕业那天,终于冲破了所有的胆怯。
校园里飘着离别的气息,风轻轻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我站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掌心全是冷汗,用尽了毕生所有的勇气,一步步朝他走去。
他身边的朋友最先注意到我,嘴角勾起戏谑的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哟,这不是小胖吗?找我们陆哥什么事啊?”
陆清寒淡淡瞥了对方一眼,随即转过头看向我,神色平静,语气清淡地开口:“怎么了吗?”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晚风拂过琴弦,却让我浑身紧绷。
我深吸一口气,喉咙发紧,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却还是一字一顿,清晰地说了出来:“那个……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仅仅一秒,哄堂大笑轰然炸开,尖锐又刺耳。
“我靠,你能不能别来恶心我们陆哥啊!”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也敢表白。”
那些嘲讽的话语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密密麻麻,将我包裹。
我僵在原地,脸颊发烫,手脚冰凉,想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而陆清寒,自始至终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眼神冷漠,没有为我说一句话,没有半分维护。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没有一丝温度:“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身边的人笑得更加放肆,起哄声此起彼伏。
“那陆哥可以把他当替身啊,看着怪可怜的!”
“他也配?我的小悦可是没人能替代的。”
他口中的小悦,我见过。
某次他不小心掉落钱包,我弯腰捡起时,无意间看到夹层里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孩眉眼温柔,笑得干净又甜,是他放在心尖上珍视的人。
原来,他心有所属。
原来,我十二年的暗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笑话。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极尽嘲讽地喊了一声:“哎哟!大家快来看啊,死猪想拱大白菜咯!”
那句话,彻底撕碎了我最后一点尊严。
我浑身发冷,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耳边的笑声越来越远,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里的,只知道机械地挪动脚步,浑浑噩噩地走在街头,全世界的恶意,好像都集中在了我身上。
回到空荡荡的房屋,我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下。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自杀的念头疯狂滋生。我疯了一般翻遍整个房间,却找不到一件可以伤害自己的东西。
积攒了一路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崩塌。
在被所有人嘲笑时,我强忍着没哭;
在被他冷漠拒绝时,我咬着牙没哭。
可此刻,所有的委屈、不甘、绝望、自卑,一齐涌上心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止不住地往下掉。
玄关处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是爸妈放心不下,过来找我了。
他们一进门,看到我蜷缩在地上泪流满面的样子,瞬间慌了神。
妈妈快步上前,蹲下身扶住我的肩膀,声音满是心疼:“宝贝,怎么了?怎么哭了?”
爸爸也眉头紧锁,语气焦急又温柔:“小言,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说出来,爸爸妈妈给你撑腰。”
我靠在妈妈怀里,肩膀不住地颤抖,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不想吃药了,真的不想吃了……”
我受够了这样的自己,受够了被人指指点点,受够了活在无尽的自卑里。
妈妈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柔声安抚,眼眶也红了:“好好好,不吃了,咱们慢慢停药,医院刚才打电话来了,说你的病已经快痊愈了,不用再靠药物撑着了,慢慢养着就会好起来的。”
爸爸也轻声附和,眼底全是宠溺与心疼:“真的,小言这么乖,这么多年都坚持下来了,以后都会好的。”
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怔怔地看着他们,声音微弱:“真的吗?”
“真的。”妈妈擦去我脸上的泪水,温柔地笑了,“走,今天爸爸妈妈带你去吃你最爱的火锅,好好庆祝庆祝!”
窗外的风渐渐柔和,夕阳透过玻璃洒进房间,落在我身上,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那场声势浩大、却又狼狈不堪的告白,终究以最难堪的方式,草草收场。
而我长达十二年的暗恋,也在此刻,彻底碎成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