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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人旧事 暗恋到底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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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微信的列表里,置顶的人寥若晨星——文件传输助手、班级群、兄弟。除此之外,最醒目的那颗星标,以及最特殊的那个备注,便只属于她了。
那个备注,说来有些好笑。刚认识的时候,我嫌她名字太正式,就随手打了一个奇怪的代号,后来叫着叫着就习惯了,微信备注也一直没改。六年过去了,那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置顶栏里,像一枚旧书签,夹在我青春最厚的那一页,再也取不出来。
算到现在,我们相识已经整整六年。与我兄弟一样,我们三个,是在初一那年的秋天遇见的。
那年的九月,蝉鸣还没有完全退场,阳光把教学楼走廊的地砖晒得发烫。我背着崭新的书包走进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第六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还绿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我的新同桌是我六年级的同班同学,也是我当时的铁哥们儿。我们俩从小学就坐同桌,初中又被分到同一个班,开学第一天就顺理成章地又坐到了一起。那时候我觉得这是天意,老天爷大概也觉得我们这对同桌拆不散,索性就成全了。
可是班主任不这么想。
我们俩上课实在太爱讲话了。历史课讲到秦始皇统一六国,我们在底下讨论昨晚的动画片结局;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方程,我们在草稿纸上画小人打仗;英语课最惨,两个人都不会,就大眼瞪小眼地发呆,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班主任忍了我们整整一个月,终于在一个周一的班会课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我们的桌子搬开了。
“你们两个,从今天开始分开坐。”班主任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像两把刀子,把我们钉在座位上。
我还记得她当时的表情。她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一点歉意,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大概她也觉得,跟我坐在一起实在太容易分心了。
于是,我被调到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那个位置,夹在讲台和第一排课桌之间,狭窄得只能勉强挤进一把椅子。坐在那里,抬头就是老师的鼻孔,低头就是粉笔灰。班里没人愿意坐那个位置,可班主任偏偏把我塞了过去。
而我的新同桌,就是她。
开学一个月了,我几乎没听她说过几句话。她坐在第一排靠墙的位置,安静得像一幅画,像教室窗台上那盆从不引人注意的绿萝。上课的时候,她把课本摆得整整齐齐,笔记本上写满了工工整整的字。老师提问,她总是低着头回答,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细得像一根蛛丝,风一吹就会断。下课了,别的女生三三两两地去小卖部、去走廊聊天,她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看书,偶尔趴在桌上休息。
我以为,初中的日子大概就这样平淡无味地流淌下去了,像一杯忘了放糖的白开水。每天上学、上课、放学,和兄弟打打闹闹,被老师批评几句,回家写作业,日复一日,波澜不惊。我想,三年大概就这么过去了,然后上高中,上大学,工作,结婚,一辈子平平淡淡,像所有人一样。
可就在这时候,我兄弟找到了我。
那是一个午休时间,阳光把走廊晒得暖洋洋的。他趴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汽水,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而是一脸认真地看着我。风吹起他的校服衣角,他的表情我第一次见——不是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而是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郑重。
“兄弟,”他说,语气低沉而认真,“这个班,你追谁我都不拦着,唯独她,你得给我留着。”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推了他一把:“放心,我帮你。”
他咧嘴笑了,又变回了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转身跑开了。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跑远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心里莫名地有些空。
我说不上来那种空是什么感觉。像是胸口被人轻轻掏走了一块东西,不大,但就是空落落的。也许是因为他说的那个“她”正好是我的新同桌?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原因?我没有多想,只是把那点空落落的感觉甩了甩,转身回了教室。
还好,看来生活终究不肯让我太无聊。
因为个子矮,我们俩都坐在第一排,正好在讲台正中央。那个位置,简直就是为班里那些打闹的同学量身定制的攻击目标——男生们追着跑着,总是不小心撞上我们的桌子;女生们从讲台前经过,书包带子总会勾住我们的笔袋;就连老师自己,有时候讲到兴头上,一挥手也能把我们的课本扇到地上。
我们的桌子,两天一正,三天一扶,被撞得东倒西歪是家常便饭。有时候正上着课,突然“咣当”一声,桌子歪了,课本、笔、橡皮散了一地。我们俩早已对此习以为常,甚至练出了条件反射——桌腿一歪,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扶,配合得无比默契。扶住了,就彼此对视一眼,无奈地笑笑,然后各自弯腰去捡散落一地的书本。她的头发总是垂下来,挡住半边脸,我总能看见她白皙的脖颈和耳后一小块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已经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是因为什么了。也许是某次她借我的橡皮,也许是我问她作业,也许是她帮我捡起掉在地上的笔。总之,那些最初的交流都太琐碎、太平常了,平常到我的记忆里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记得那时,我心里还装着我兄弟的嘱托,总想着要拉近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我像一个小红娘似的,在他们之间传递着一些可有可无的消息,制造一些并不高明的偶遇。以至于后来发生的许多小事,当时都不曾放在心上,只有现在,在无数个安静的深夜里细细打捞,才能勉强拼凑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真正开始有印象的时候,我们已经很熟了。
那大概是初一上学期的后半段,十一月份左右。我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了,只记得有一天我坐在座位上,突然意识到,我和她之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陌生的隔阂。我们开始聊天了——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你好”“谢谢”“不客气”,而是真正的聊天,有来有回,你一句我一句,有时候还能聊到上课铃响了还意犹未尽。
我发现她和我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
她不是不爱说话,只是从前没有人愿意听她说。
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在一节数学课上。老师讲了一道特别难的几何题,我绞尽脑汁也没听懂,下课了就趴在桌上叹气。她突然凑过来,指着我的草稿纸说:“你这个辅助线画错了,应该画在这里。”她的声音还是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和她平时怯生生的样子完全不同。
然后她拿起笔,在我的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三言两语就把那道题讲清楚了。我惊讶地看着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就建立了一种默契——遇到不会的题,就互相问。她数学好,我语文好,正好互补。讲题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靠过来,发梢轻轻蹭过我的肩膀,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香气。她会把整个身子都凑过来,手按在我的凳子上,有时候甚至会按在我的手上。她手指温热的触感像是羽毛,轻轻地挠在心尖上,痒痒的,麻麻的,让人心跳加速。
或许当时我们都还太小,谁也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又或许,我在意了,只是不敢让自己在意。
我骗自己说,这只是正常的同桌互动,没什么特别的。
转眼冬天就来了。
那年初冬的早晨格外冷,呼出的气都能结成白雾。那天早上我起晚了,匆匆忙忙套了一件薄薄的校服就往外跑,心里想着反正上午要跑操,跑一跑就热了。谁知道到了学校才知道,因为地面结冰,今天的课间操临时改成了升国旗。
全校师生站在操场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割在手上,割在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我直直地站在寒风里,冻得牙齿都在打颤,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被拎起来的虾米。我把手缩进袖子里,把脖子缩进领口里,可冷风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冻得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暖的。
升旗仪式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熬到了回教室。我跌跌撞撞地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冻得发白,怎么搓都搓不热。我把手放在嘴边哈气,哈出来的那点热气还没到指尖就已经凉了。我又把手夹在膝盖中间,可膝盖也是凉的。我甚至想把手指塞进嘴里含着,可又觉得太难为情了。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她把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了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我身上。那件外套还带着她的体温,暖暖的,还有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就是她身上特有的那种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像清晨的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
我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转过身,冲着那些正要过来找我打闹的男生说:“别弄他了,让他缓缓。”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那几个男生愣了一下,对视一眼,讪讪地走了。
然后她回过头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她的手掌透过校服,传来温热的触感,一下,两下,三下。
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是漏了一拍,是整颗心脏都停了一下,然后猛地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的耳朵烫得厉害,脸上烧得厉害,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把那件校服裹紧了一些,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可课本上的字我一个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和她拍在我背上的那个温度。
那天之后,有些事情就变了。
我也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变了,但我能感觉到。就像一壶水,一直在烧,一直在烧,终于在某个时刻,达到了沸点。水没有变,壶没有变,火也没有变,可水就是开始翻滚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再也停不下来。
上课犯困的时候,我们就互相抓腰上的痒痒肉。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某次我实在太困了,她就伸手戳了戳我的腰,我一个激灵就清醒了。从那以后,这就成了我们之间的保留节目。她的力气真大啊,手指又细又长,掐起人来疼得我直抽冷气,可我一点都不想躲。甚至,我暗暗期待着她来挠我。因为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可以光明正大地也去挠她,看她笑得趴在桌子上,脸憋得通红,却又不敢出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那两颗小虎牙,整个人都在发光。
有时候她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就在旁边看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胀胀的,快要溢出来。
那天,因为急着送作业,我没注意教学楼门口结了冰。那是一片很薄很薄的冰,透明得像一层玻璃纸,可滑得要命。我踩着它冲出去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那一跤摔得太狠了。膝盖磕在冰面上,疼得我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半天都爬不起来。我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膝盖传来一阵一阵钻心的疼痛。周围有同学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我怎么样,我咬着牙说没事,可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用力就疼得我直冒冷汗。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我坐在座位上,疼得根本听不进去,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她一直在偷偷看我。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她用嘴型问我:“疼不疼?”我摇了摇头,可她明显不信。过了几分钟,她又用嘴型问了一遍,我还是摇头。第三次的时候,她皱了皱眉,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好像在说:“你再骗我试试看。”
下课铃一响,她就跑了过来。
她弯下腰,不由分说地架起我的胳膊,把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她的肩膀很瘦,甚至有些硌人,可那单薄的肩膀却让我觉得无比安稳。我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她就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生怕我摔了。
从教室到班主任办公室,不过几十米的距离,我们却走了将近五分钟。她一直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走廊上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一快一慢。
到了办公室门口,我刚要开口,她却抢先了一步。她把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从我在门口摔倒,到第一节课我怎么忍着疼,到她怎么扶我过来的,每一个细节都没落下。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急切,一点担忧,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也许是心疼?
“老师,您最好给他妈妈打个电话,让他去医院看看。”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班主任点了点头,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说马上来接我。
她又扶着我往回走。回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我们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进去,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暧昧的笑意。我听到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几个人捂着嘴笑了起来。
我的脸烧得厉害,可心里却是甜的。
那种甜,像是偷吃了一整罐蜂蜜,甜得发腻,甜得发慌,可就是忍不住想笑。
我们的共同点很多。比如,都爱胃疼。
说起来也是奇怪,我们两个的胃像是约好了似的,三天一小疼,五天请一假,下雨天必定双双趴在桌上,捂着肚子,相视苦笑。那时候我们还互相嘲笑,说对方是“病秧子”,说对方“年纪轻轻胃就坏了”。可每次我疼的时候,她总会从书包里翻出她的胃药,掰一半给我,再倒一杯温水,看着我把药咽下去。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认真的、不容拒绝的光芒,好像我要是不吃这个药,她就会生气。
她疼的时候,我也会偷偷去小卖部给她买一瓶热牛奶,塞进她的抽屉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发现了,会抬头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意,有感激,还有一些我说不清楚的东西。然后她会小声说一句谢谢,把那瓶牛奶捧在手心里,慢慢地喝。
看着她喝牛奶的样子,我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
我们在微信上的聊天方式也很独特。因为我嘴贱,总喜欢损她,她也不甘示弱,我们常常对着手机屏幕“狂轰滥炸”,发一连串的表情包,或者互相发对方的黑照。她的表情包库比我丰富多了,每次都能拿出新的来怼我,我根本招架不住。
虽然每次都是我认输——不是因为说不过她,是因为看她发来一连串“哈哈哈”的时候,我能想象她在手机那头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便觉得认输也没什么不好。输了就输了呗,反正能看到她笑,比什么都值。
我们也经常互送零食。我给她带她爱吃的草莓味的糖,她给我带我爱吃的巧克力。我把草莓糖放进她抽屉的时候,心里总是又紧张又期待,怕她觉得太幼稚,又怕她不喜欢那个口味。可每次她看到糖的时候,眼睛都会亮一下,然后抬头看我一眼,嘴角翘起来,说一句“谢谢啦”,那两个字拖得长长的,尾音上扬,像一只小钩子,把我的心勾得痒痒的。
看着她收下零食时开心的样子,我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那天,我兄弟突然找到我。
他已经很久没跟我提过她了。自从我说“我帮你”之后,他好像反而变得有些犹豫,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一直以为他是在害羞,或者还没想好要怎么追她,所以也没多问。
可那天放学的时候,他拉着我到操场的角落里,一脸严肃地说:“兄弟,我告诉你一个事儿。”
“什么事?”
“我喜欢上别人了。”
我愣了一下,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那个女生是几班的,长什么样,性格怎么样,他怎么喜欢上她的。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他说完之后,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嘻嘻地跑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操场上。
操场上空荡荡的,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后面,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晃了晃,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我想我为什么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想着想着,就想到了她。
想到了她披在我身上的那件校服。想到了她拍在我背上的那只手。想到了她给我掰胃药时认真的表情。想到了她喝牛奶时捧在手心里的样子。想到了她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想到了她趴在桌上睡着时轻轻颤动的睫毛。
想到了所有我以为自己不曾记住的、关于她的每一个瞬间。
原来,我都记得。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画面,每一种感觉,我都记得。它们像一帧一帧的电影画面,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清晰得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喜欢她。”我在心里小声地说。
第一次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我的心跳快得像打鼓,手心全是汗。
可是下一秒,另一个念头就冒了出来——我有什么资格喜欢她?
她那么好。安静,温柔,细心,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亮了。她的成绩好,字写得好,画画也好,几乎什么都好。而我呢?普通的长相,普通的成绩,普通的家庭,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个初中生。
我凭什么喜欢她?
她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我这样的。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我心里那点刚刚燃起来的火苗浇得一点不剩。
有时候她会找我掰手腕。
我们两个都坐在第一排,桌子又小又窄,掰手腕的时候胳膊肘都没地方放,只能把课本摞起来垫着。她总是兴致勃勃地伸出胳膊,手腕朝上,手指勾了勾,挑衅地看着我:“来啊,比比!”
我一个男生,怎么能让女生把我掰过去?每次我都毫不意外地赢了。她总是不服气,撅着嘴说:“我是胃难受,状态不好,下次我肯定能赢你!”她的嘴唇撅起来的时候,有一点孩子气的可爱,嘴角往下撇,眉头皱在一起,活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我总是忍不住想笑,却又怕她生气,只好拼命忍住,假装很严肃地说:“好好好,下次你肯定赢。”
她听了这话,表情才缓和一些,嘟囔着说:“这还差不多。”
其实,有好多好多这样的时刻,我都想告诉她——
我喜欢你。
看她披外套给我的时候想说,看她给我掰胃药的时候想说,看她撅着嘴说下次要赢我的时候想说,看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时候想说,看她认真听课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时候想说,看她趴在桌上睡着了睫毛轻轻颤动的时候想说。
每一个和她在一起的瞬间,那四个字都堵在喉咙口,像一颗咽不下去的糖,甜得发腻,又堵得难受。
可我什么都没说。
我把那四个字,嚼了又嚼,咽了又咽,最后化成一句“哦,那你加油”,或者一个假装不经意的笑。
我怕。
我怕一旦说破,连现在这点小心翼翼的联系都会断掉。我怕她说“你想多了”,然后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我怕她笑我自作多情,怕她觉得我配不上她,怕她从此躲着我,连看都不愿意再看我一眼。
我太害怕失去她了。
哪怕只能以同桌的身份待在她身边,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她笑,哪怕她永远都不知道我的心意——
我也愿意。
只要能待在她身边,我就愿意。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初一、初二就这么过去了。初三开学的时候,我们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
分班结果公布的那天,我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一个一个地看名字,找她的名字,找我的名字。看到我们不在同一个班的时候,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可我能说什么呢?这就是规矩,谁都没办法改变。
临走之前,我们互送了礼物。我跑了好几家文具店,挑了一个星期,最后给她买了一包她最爱吃的草莓硬糖。那包糖的包装纸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草莓的图案,和她一样甜。我把糖递给她的时候,她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对我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不舍,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送我的礼物,是一副香囊。
是她自己缝的。
香囊是淡蓝色的,布料摸起来很柔软,上面绣着一朵小花——针脚细细密密的,歪歪扭扭却很认真,一看就是新手绣的,但每一针都缝得很用力,很用心。香囊里面装着一些干花瓣,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春天的味道。
她把香囊递给我的时候,耳朵红红的,小声说:“我做的不好看,你别嫌弃。”
我接过香囊,放在手心里,那上面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我攥紧了它,用力点了点头。
“很好看,”我说,“我很喜欢。”
她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大方,露出了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了月牙。
初三那一整年,我们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不同的班级,不同的楼层,不同的课表,只有在课间操、升旗仪式和放学的时候才能偶尔碰见。
但我们会顺路走一小段。
我家和她家在同一条路上,只不过她在前面一个路口拐弯,我要再多走十分钟。初三的放学路上,我们约好了在校门口等,然后一起走。趁着那段不长不短的路,我们聊班里的趣事,吐槽老师,说未来的打算。
路边的梧桐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我们就这么并肩走着,说些有的没的,偶尔打闹两下,她掐我的胳膊,我揉她的头发。当然了,每次都是我认输——不是真的吵不过,是因为看她得意的样子,比自己赢了还开心。
那条路真短啊,好像还没说几句话,就到分别的路口了。
每次走到那个路口,她都会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我,说:“那我走啦。”我说:“嗯,明天见。”她点点头,转身走进那条巷子,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地方,站很久,然后才转身继续走。
那条回家的路,在那一年里,走了几百遍。可每一次和她并肩走的那一小段,都像是第一次走,新鲜得像从未见过的风景。
初三下学期,中考的压力越来越大了。大家都在拼命刷题,她也是。偶尔在走廊上碰到,她总是抱着一摞厚厚的习题集,眼睛里满是疲惫。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的话,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把手里的巧克力掰一半递给她,说:“吃点甜的,心情好。”
她接过巧克力,咬了一口,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感激,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说:“你也要加油啊,我们一起考一中。”
一中是我们这里最好的高中,也是我们共同的志愿。
我点了点头,用力地点头。
中考前的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光之一。倒不是因为学习有多累,而是因为我满脑子都在想一件事——如果我没考上一中怎么办?如果她考上了我没考上怎么办?如果我们从此分开,不在同一个学校了怎么办?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日夜不停地啃噬着我的心。
我拼命地学,拼命地做题,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我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我就会想她,一想到她,我就心慌,一心慌就学不进去。所以我只能不停地学,用书本和习题把自己埋起来,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
中考结束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走出考场,站在校门口,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我,对我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一些我不确定的东西。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我说,“你呢?”
“还行。”
我们相视而笑,然后一起走出了校门。走到那个熟悉的路口,她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我。夕阳把她的脸染成了金色,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希望我们可以考上同一所高中,”她说,“再做一次同桌。”
说完,她转身跑进了巷子,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跑得很快,像是怕我看到她脸红。
我站在原地,心脏砰砰地跳,手心全是汗。我把那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我考上了。
一中录取分数线公布的那天,我紧张得连早饭都没吃,坐在电脑前,一遍一遍地刷新页面。当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录取名单上的时候,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她,我想给她打电话,可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万一她没考上呢?我这样兴高采烈地打过去,会不会让她难过?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我考上一中了!你呢?”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我也是。”
我对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高中开学的第一天,八月的尾巴上,阳光还是很毒。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她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穿着一中崭新的校服,手里拿着报到单,正在东张西望地找什么。
我走过去,在她背后站定,清了清嗓子:“找谁呢?”
她猛地转过身来,看到是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两盏灯,亮得让我心头一颤。她笑了,笑得像阳光下的向日葵,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也在这个班?”她问。
“嗯,我在三班,”我说,“你呢?”
“我在五班。”
五班和三班,中间隔了一个四班,在教学楼的同一层,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不过二十米的距离。
“那也挺近的,”我说,“放学一起走?”
“好啊。”
她点点头,又笑了。那是我记忆里,她笑得最好看的一次。
高中的日子,比初中忙多了。九门功课,从早到晚,作业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我们不在一个班,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只有放学的时候,才能在校门口碰头,然后一起走一小段路,到那个路口,她说“我走啦”,我说“明天见”。
和初中的时候一样。
又不太一样。
因为我们都长大了。课业更重了,心事也更多了。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打打闹闹,聊天的内容也从“今天谁被老师骂了”变成了“以后想考哪个大学”“想学什么专业”。她说话的时候,我会认真地听,听她的梦想,听她的打算。她想去南方,想去一个有海的城市,想在大学里学设计。
我听着,没有说话。我在心里默默地想,那我就也去南方吧,去一个有海的城市,学什么都行,只要离她近一点。
可是,寒假结束的时候,她告诉我,她要转学了。
那天放学,我们照常在校门口碰头。她看起来有些不对劲,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我以为她考试没考好,或者被老师批评了,正想着怎么安慰她,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要转学了。”她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那么大的事。
我愣住了,站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爸妈工作调动,我们全家要搬到另一个城市去。”她继续说,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下个学期就不在这里上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们就那么站着,站在路边,谁也没有说话。冬天的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别了好几次都别不进去,手在微微发抖。
“什么时候走?”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下周。”
“这么快。”
“嗯。”
我们又沉默了。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我说,“常联系啊。”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来,对我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泪水,有不舍,有我说不清楚的所有东西。
“常联系。”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那条巷子。和以前一样,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走。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我在那个路口站了很久,站到路灯全亮了,站到手指冻得发紫,站到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问我怎么还没到家。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凉得像那天升国旗的早晨。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常联系啊。
她回了一个笑脸。
后来,我们一直有联系。偶尔聊天,偶尔点赞,偶尔分享一首歌。她过得好吗?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喜欢的人?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微信头像一直没换,还是那只她喜欢的卡通兔子。
偶然有一天,我从她的一个朋友那里听说,她们当年一直在磕我和她的CP。说我们两个站在一起就冒着粉红泡泡,说我们上课说小话的样子像偶像剧,说我们互相搀扶回教室的那天全班都在尖叫,说我们掰手腕的时候全班都在起哄。
可我们两个当事人,却对此浑然不知——或者说,是我装作浑然不知。
现在我才明白,那些年,我不是不知道她们在磕什么。
我只是,不敢知道。
我怕一旦说破,连现在这点小心翼翼的联系都会断掉。我怕她说“你想多了”,然后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我怕打破那份小心翼翼的平衡,我怕失去那个可以让我默默喜欢的人。
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宁愿永远做她的好朋友,也不愿意冒任何一点失去她的风险。
因为对我来说,她太重要了。重要到我愿意把所有的喜欢都咽下去,咽到胃里,消化掉,变成血液里无声无息的一部分。
如今,她依然在我的微信置顶里,依然是最醒目的那颗星标,最特殊的那个备注。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星星瓶子。我一颗一颗地数着那些星星,六年了,一颗都没少。
那些星星是她初三那年送我的,每一颗都是她亲手折的。彩色的纸条,折得整整齐齐,折痕很深,像是折了很多次才折好的。瓶子里还藏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希望我们可以考上同一所高中,再做一次同桌。
我把那张信纸小心地拿出来,展开,又叠好。纸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有些卷曲,可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一笔一划都写得认认真真。
她说希望再做一次同桌。
可是后来,我们没有做成同桌。我们甚至不在同一个学校了。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在那条路上拉住她的手,告诉她我喜欢她,告诉她我从初一那个冬天就喜欢她了,告诉她我所有的犹豫和害怕——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她会说她也喜欢我。也许我们会在一起。也许我们会考上同一所大学。也许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也许。
可也许,她会尴尬地笑笑,说“你别开玩笑了”。也许她会慢慢疏远我,连朋友都做不成。也许我们会变成两个陌生人,躺在彼此的微信列表里,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每一个“也许”,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让我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我没有说。
我把那些话,和那些星星一起,锁在玻璃瓶里,锁在抽屉里,锁在心里最深处的地方。
小时候总搞不懂,为什么大人们总怀念上学的时光。那时候觉得日子那么慢,一节课四十分钟都像过不完,盼着快点长大,快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快点变成一个自由自在的大人。
现在才明白,怀念的不是日子,是人。
是那个一颦一笑都刻在心里的人,是那个占据了你整个青春的人,是那个你曾在无数个深夜想起,却始终没能鼓起勇气告诉她“我喜欢你”的人。
如果时光能倒流,回到初一那个秋天,回到第一次坐在她旁边的那个瞬间,我想我会对她多说几句话。我想告诉她,你其实很爱说话,以后有人听了。我想告诉她,你胃疼的时候,我给你带了一辈子的热牛奶。我想告诉她,掰手腕的时候我是让着你的,因为看你认真的样子实在太可爱。我想告诉她,那条放学的路我每天都故意走得很慢,就为了能和你多待一会儿。
我想告诉她——
我喜欢你,从那个冬天,你披外套给我的那一刻起。
可是,即使时光倒流,我真的敢说吗?
我不知道。
或许我还是会像当年一样,把那些话咽回去。因为我始终觉得,她那么好,好得像天上的月亮,而我不过是地上普普通通的一棵树,只是恰好长在了她能看见的地方。月亮会照亮树,可月亮不会属于树。
我有什么资格喜欢她呢?她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我这样的。
这个念头,从初一那年开始,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六年了,我以为它早就消失了,可每次想起她,它就会冒出来,扎得我生疼。
也许她真的喜欢过我呢?也许那些靠近,那些关心,那些笑,都是真的呢?
可我不敢相信。
我不敢相信,这么好的她,会喜欢这么普通的我。
如今,这些话只能散在风里,散在那些折得整整齐齐的星星里,散在每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里。
窗外的月光很亮,星星很少。我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上个月,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她的新学校,新教室。照片里,她站在教学楼前,比了一个剪刀手,笑得很灿烂。她的头发长了,瘦了一些,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我想问她,你过得还好吗?想问她想不想我,想问她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也喜欢过我。
可我不敢。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
只是把手机放回枕边,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天,那个披外套给我的女孩,想起她轻轻拍我背时掌心的温度,想起她说“让他缓缓”时认真的语气,想起她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想起她所有所有的好。
有些人,光是遇见,就已经是上上签了。
我不遗憾没能说出口。我只遗憾,那些年,没能再多看她几眼。
更遗憾,我始终没能相信,或许在她眼里,我也值得被喜欢。
窗外的风停了,月光静静地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把星星瓶子拿起来,摇了摇,里面的星星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拧开瓶盖,倒出一颗星星,小心地拆开。
彩色的纸条上,有一行字,是她娟秀的笔迹:
“你要开心。”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瓶子里。拧紧瓶盖,放回桌上。
我拿起手机,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最近怎么样?”我打了五个字,发了出去。
消息显示已读。
然后,她的头像旁边,开始跳动着“对方正在输入”……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擂鼓。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复了,手机震了一下。
她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是一行字:“挺好的呀,你呢?”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星星也看不见了。可我的心里,却亮堂堂的,像有满天的星光。
也许有一天,我会鼓起勇气,把那些咽下去的话,一字一句地说给她听。
也许不会。
可至少,在这个深夜里,我知道,她还在。
她还在我的微信列表里,还是最醒目的那颗星标,最特殊的那个备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