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错》望风来

9、春风与日常 四月二日的

　　四月二日的生日过去之后，日子又落回了按部就班的节奏里。

　　春风一天比一天软，阳光穿过校园里的香樟树，在路面洒下晃悠悠的光斑。空气里带着一点草木新长的清浅气息，连上课路上的风，都显得比往日温柔一些。

　　念景依旧和慕辞学长一同上下学。

　　只是和最开始借住时的拘谨不同，如今两人之间，多了一层不必言说的熟稔。不再是处处客气、步步小心，反倒多了几分朝夕相处才会有的自然与松弛。

　　早上七点刚过，公寓里就有了动静。

　　念景一向醒得早，大概是从小被母亲严格管束养成的习惯，到点就睡不着，只能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等外面有声音了再起身。

　　今天也不例外。

　　他听见慕辞从房间出来，走进卫生间的脚步声，轻轻浅浅，很有规律。

　　念景抱着被子发了会儿呆，才慢慢掀开被子下床。简单洗漱完，他推开次卧的门，慕辞已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盒牛奶。

　　“醒了？”慕辞回头看他。

　　“嗯，学长早。”念景小声打招呼。

　　“早餐在桌上。”

　　“好。”

　　念景走过去，看见盘子里放着两片烤吐司，还有一个煎蛋，边缘微微焦脆，是很用心的样子。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慕辞。

　　“学长还特意做了这个吗？”

　　“顺便。”慕辞语气平淡，“总不能一直吃速食。”

　　念景坐下，小口咬着吐司，心里轻轻一暖。

　　他长这么大，很少有人会这样为他准备一顿普通的早餐。母亲一向讲究效率，早餐永远是固定搭配，不多一分温情，也不少一丝规矩。

　　“学长不用特意照顾我的。”他小声说，“我随便吃点就可以。”

　　慕辞喝了一口牛奶，看了他一眼。

　　“你是客人，也是暂时住在这里的人。”
　　“总不能让你跟着我随便对付。”

　　念景指尖微微一顿，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把吐司吃得更慢了一点。

　　“对了，上午课多吗？”慕辞忽然问。

　　“还好，前两节是公共课，后面一节专业课。”念景回答，“学长呢？”

　　“我一整个上午都满课。”
　　“中午可能要晚点才能走。”

　　“没关系，我可以在教室等学长。”念景立刻说。

　　慕辞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不用特意等，你可以先回去。”

　　“我没事，我等你。”念景坚持。

　　他其实一点都不想一个人回那间空荡荡的公寓。

　　明明只是暂住，可他已经悄悄习惯了身边有个人的感觉。习惯了有人一起说话，习惯了有人一起走路，习惯了不用再独自面对一整个安静得可怕的空间。

　　慕辞没再拒绝。

　　“随你。”

　　两人吃完早餐，一起换鞋出门。

　　电梯缓缓下降，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念景靠在角落，目光不自觉落在慕辞身上。对方穿着简单的休闲外套，身形清瘦挺拔，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学长，昨天作业你写完了吗？”念景没话找话。

　　“写完了。”
　　“你有不会的？”

　　念景有点不好意思：“有几道题……不太懂。”

　　“晚上回去我给你讲。”慕辞随口应下。

　　“会不会太麻烦学长了？”

　　“不麻烦。”慕辞淡淡道，“反正晚上也没事。”

　　念景心里一松，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走出公寓楼，阳光扑面而来。路上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往教学楼的方向走。慕辞走在外侧，自然而然地把念景护在靠里的位置。

　　念景察觉到这一点，心跳轻轻快了一拍。

　　“学长，你平时上课会不会觉得很困？”他试着多聊几句。

　　“还好。”
　　“你会？”

　　“嗯……”念景点头，“尤其是上午第一节课，老师声音又轻，我总忍不住走神。”

　　慕辞侧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那你站着听。”

　　“啊？”念景一愣，“会不会很奇怪？”

　　“总比睡着了被点名好。”

　　念景忍不住笑了一下：“也是哦。”

　　他很少这样轻松地和人聊天，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怕哪句话说错，更不用担心对方会突然生气。这种不用紧绷的感觉，实在太过难得。

　　“对了学长，你周末一般都做什么？”

　　“在公寓看书，或者出去走走。”
　　“你呢？”

　　念景的笑容淡了一点。

　　“我一般都待在房间里。”
　　“我妈不让我到处乱跑，也不让我随便跟别人出去玩。”

　　慕辞脚步微顿。

　　“她还管你周末？”

　　“嗯。”念景声音轻了些，“她会随时发消息问我在干什么，要是我不在家，她就会一直追问。”

　　慕辞没说话，只是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你不会觉得很累吗？”他忽然问。

　　念景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累也没办法。”
　　“她是我妈，我总不能一直跟她对着干。”

　　慕辞看了他一眼，语气沉了一点：“不是只有对着干才算反抗。”
　　“你也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念景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

　　“我不敢。”

　　简单三个字，却藏了太多无力。

　　慕辞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念景猛地抬头，眼睛微微睁大。

　　“学长……”

　　“没别的意思。”慕辞神色依旧清淡，“只是不想看你一直憋着。”

　　念景心口一热，眼眶莫名有点发酸。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不是指责，不是要求，不是控制，只是单纯地在意他是不是难受，是不是憋得太辛苦。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一路走到教学区，到了分岔路口，自然而然停下脚步。

　　“我教室在这边。”念景指了指左边。

　　“嗯。”慕辞点头，“中午放学微信联系。”

　　“好，学长再见。”

　　“再见。”

　　念景一步三回头地走向自己的教室，直到慕辞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收回目光。

　　他一整个上午，听课都格外认真。

　　一想到晚上慕辞学长会给自己讲题，心里就莫名多了几分期待。

　　中午放学铃一响，念景立刻收拾好东西，拿出手机给慕辞发消息。

　　【学长，你下课了吗？】

　　没一会儿，对方就回了过来。

　　【马上，你在楼下等我。】

　　念景抱着书包乖乖站在教学楼楼下，春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没过多久，慕辞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他。

　　“等很久了？”

　　“没有，刚下来一会儿。”

　　两人一起往食堂走。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念景跟在慕辞身后，看着他熟练地打菜、找位置，一举一动都很自然。

　　“学长经常来这家食堂吗？”

　　“嗯，离得近。”

　　两人面对面坐下，念景看着餐盘里的菜，忽然想起了什么。

　　“学长，你口味是不是偏淡？”

　　慕辞抬眸：“看得出来？”

　　“嗯，上次做饭就感觉不太咸。”
　　“我也是，吃不了太咸的。”

　　慕辞微微颔首：“那正好。”

　　念景小口吃着饭，忽然开口：“学长，生日那天……谢谢你。”

　　慕辞夹菜的手一顿。

　　“没什么。”
　　“反正也是我自己的生日。”

　　“可那是我第一次……那么开心地过生日。”念景轻声说，“以前从来没有过。”

　　慕辞看了他一眼，语气放轻：“以后可以一直这样。”

　　念景的心猛地一跳，不敢再接话，只埋头吃饭。

　　他怕自己再听下去，会忍不住生出不该有的期待。
　　期待这段日子可以久一点，再久一点。
　　期待身边这个人，可以一直这样留在自己身边。

　　吃完饭，两人在校园里慢慢走了一圈消食。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慕辞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浅淡的光。念景走在他身侧，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心里又甜又涩。

　　“学长，你有没有讨厌的课？”他主动找话题。

　　“有。”
　　“什么？”

　　“哲学。”慕辞毫不犹豫，“太绕。”

　　念景忍不住笑：“我也是！我每次上哲学都想睡觉。”

　　“那你下次站着听。”慕辞又提了一遍。

　　“我才不要，会被同学笑死的。”

　　慕辞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那就忍着。”

　　两人一路闲聊，不知不觉走回了公寓楼下。

　　下午没课，念景原本以为可以在公寓安安静静待一下午，可刚进门，手机就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视频电话。

　　念景脸色瞬间一白，手都有点僵。

　　慕辞看他神色不对，停下脚步：“谁？”

　　“我妈……”念景声音发紧，“她要打视频。”

　　慕辞眉头微蹙。

　　“你要是不想接，可以不接。”

　　“不行。”念景摇头，“不接她会一直打，还会生气。”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阳台，小心翼翼按下接听键。

　　视频一接通，母亲严谨又冷淡的脸就出现在屏幕上。

　　“在哪儿？”对方第一句就是质问。

　　“在……在宿舍。”念景下意识撒谎。

　　“宿舍？”母亲眼神锐利地扫了一圈，“你身后环境怎么不像宿舍？”

　　念景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是……是新装修的那栋。”他慌忙找借口，“刚搬过来没多久。”

　　母亲沉默几秒，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我不在你身边，你最好安分一点。”
　　“别整天想着往外跑，也别交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

　　“我知道了。”念景低声应着。

　　“生日那天我提醒过你，别给我惹事。”
　　“最近表现怎么样，学习有没有落下？”

　　“没有，我很认真。”

　　“最好是这样。”母亲语气冷硬，“我这边事情还没处理完，暂时回不去，你自己管好你自己。”

　　“好。”

　　“挂了。”

　　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断。

　　念景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半天没动。

　　风从外面吹进来，有点凉，却凉不过他心里的涩。

　　明明已经是大学生，却连一点自由都没有。
　　连住在哪里都要撒谎，连交个朋友都要被严防死守。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慕辞站在阳台门口，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没事吧？”

　　念景回头，勉强笑了一下。

　　“没事，习惯了。”

　　慕辞走进来一点，语气平静：“你不用每次都顺着她。”

　　“我不顺着她，能怎么办呢？”念景声音轻轻发抖，“她脾气那么硬，又那么偏执，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不会改。”

　　“我反抗过，可是没用。”
　　“她只会觉得我不懂事，觉得我叛逆，然后管得更严。”

　　慕辞看着他眼底的委屈与无力，沉默了片刻。

　　“那你就一直这样下去？”

　　念景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我不知道……”
　　“我有时候真的觉得，看不到头。”

　　慕辞沉默几秒，轻轻开口：

　　“不会一直这样的。”
　　“你现在只是还没能力离开。”
　　“等你以后独立了，她管不了你那么多。”

　　念景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茫然。

　　“真的吗？”

　　“真的。”慕辞语气肯定，“你不会一辈子被绑在她身边。”

　　念景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稍稍安定了一点。

　　“谢谢学长。”

　　“不用。”慕辞转身，“下午没事，你可以休息一会儿。”
　　“晚上我给你讲上午说的题。”

　　“好。”

　　念景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心里乱糟糟的。

　　刚才母亲的一通电话，把生日那天积攒起来的好心情，一下子打散了大半。他又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拥有的这点轻松与温暖，全都像是偷来的。

　　随时都可能被收回。

　　傍晚的时候，慕辞准时坐在书桌前，给念景讲题。

　　灯光柔和地落在两人身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慕辞低沉清晰的讲解声。

　　念景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句。

　　“这里懂了吗？”慕辞停下笔。

　　“懂了。”念景点头，“学长讲得比老师清楚多了。”

　　慕辞淡淡“嗯”了一声：“那就好。”

　　讲完题，两人都没什么事做。

　　慕辞靠在椅背上看书，念景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发呆。

　　“学长，你以后……想留在这座城市吗？”念景忽然开口。

　　慕辞放下书：“还不确定。”
　　“你呢？”

　　“我也不知道。”念景轻声说，“我妈肯定不会让我随便留在这里，她应该会让我回老家。”

　　“你想回去吗？”

　　“不想。”念景回答得很快，说完又有点慌，“可是……我好像没有选择的权利。”

　　慕辞看着他，忽然说：

　　“你有。”
　　“只是你还没敢选。”

　　念景心口一紧。

　　他不敢说，自己其实早就有了一个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选择。

　　那个选择，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干净，温和，带着春风一样的气息，是他灰暗青春里，唯一一道意外的光。

　　可他不敢说。
　　也不能说。

　　夜幕慢慢落下，城市灯火一点点亮起。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念景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轻声说：

　　“学长，要是……我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慕辞抬眸，看向他的背影。

　　少年身形单薄，坐在灯光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孤单。

　　他沉默了很久，轻轻开口：

　　“会有那么一天的。”

　　只是那一天，究竟有多远，谁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