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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饿死鬼 夏稚,是菩 ...

  •   早上不好。
      夏稚木着一张脸,不明白怎么又碰到他了。勉强扯出笑挥了两下手,就上前去窗台打了一碗胡辣汤。早餐店里人声鼎沸,等她再回头,店内只剩两个位置。
      一个狼吞虎咽的面黄肌瘦的流浪汉,一个衣着矜贵,长相好看的贵公子。
      选哪个?
      夏稚扫了梁时一眼,端着盘子径直坐到了流浪汉那一桌。
      她靠着墙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人。这人也算不上流浪汉,只是头凌乱,衣物上沾了些饭菜,衣服的牌子看不出,但是袖口的金镯子一清二楚。
      夏稚坐的是个四人座,但由于面前这位先生的吃相实在不雅,没有人愿意来。
      他埋着头,吃得极其认真。整个人都沉浸在食物里。双眼浑浊发直,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食物。上一个还没吃完,下一秒就伸手拿了个滚烫的包子往嘴里吞。
      腮帮子撑的鼓鼓的,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咽下最后一口,还伸出舌头舔干净碗。
      周围堆满了屉笼和碗,这吃饭的速度,总让人疑心他下一秒会不会被噎死。
      满桌都是油脂,夏稚伸出一根葱白的指尖,勾住了“流浪汉”面前一碟咸菜。下一秒,他的眼神就紧紧锁住了夏稚,目光空洞又贪婪,像是要把她也吞进去。
      讪讪把咸菜还回去,夏稚指尖往桌上轻轻一扣,心下已经明了。
      饿死鬼。
      刚跑出来的。
      店内人来人往,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里。夏稚伸手往嘴里叼个包子,随意的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张黄符。
      折了几下,折成一条鱼的形状。然后咬破食指,在纸鱼的眼睛上各点了一滴血。血渗进黄纸的瞬间,纸鱼在她掌心甩了一下尾巴。
      “去。”夏稚手往桌子上一放。
      纸鱼从她手心滑出去,一扭一扭朝饿死鬼游去。它游得很慢,每游一下,就散发出阵阵刚出锅的米香。
      这股香气,活人闻不到。
      饿死鬼猛然停住了筷子。他低下头,鼻翼剧烈翕动,眼睛发红。目光追着桌上的纸鱼,从桌脚到地上,再从门缝里溜出去。
      饿死鬼推开桌子,站起来就往外走。脚步很急,几乎是在跑。
      夏稚站起身,跟着走了出去。
      早餐店后面是一条窄巷,堆积着几个泔水桶和摞起来的塑料凳。纸鱼停在巷子中央原地打转。
      饿死鬼追了出来,甫一看见纸鱼,喉咙里就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嘶吼。他朝纸鱼扑过去,四肢着地,动作神情此刻已经完全不像活人了。
      纸鱼在他扑到的前一秒化作一摊黄纸碎屑,被穿过巷子的风卷起来,往远处吹走。
      味道消散,饿死鬼愣在原地。
      夏稚正好赶到。
      “嗨~”她站在饿死鬼身后,发出声响,“这里!”
      饿死鬼回头,一张符纸被迎面拍到脑门上。镇魂符迅速燃烧,青色的火焰盖出了男人的脸颊。
      “出!”
      夏稚一声厉喝。
      男人身体猛地僵住,嘴巴大张,一股黑烟从他嘴巴里涌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
      四肢瘦的像竹竿,肚子却圆的很,里面装满的黑色液体在不断翻涌。
      他看见夏稚,眼中的怨恨几乎要溢出来,张嘴就要嚎。
      夏稚没给他机会。她右手从袖口里抖出一枚铜钱,铜钱被红绳穿起,另一段系在了莹白的手臂上。
      铜钱缠出去,正中饿死鬼胸口。红绳紧随其后,在他身上缠了三道。
      嚎叫被堵在了喉咙里,饿死鬼瞪大眼睛发不出声音。
      夏稚拽着红绳的另一头,把饿死鬼从巷子里拖出来,拖到巷口的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她蹲下来,看着那张因为饥饿而扭曲的脸,声音不高不低:
      “问你两个问题。”
      饿死没听,他剧烈挣扎着,嘴里不断嘶哑嘟囔着“饿,好饿”。夏稚的手腕被勒出了红痕。红绳又收紧些,她嗓音低沉,带有警告意味。
      “别动!”
      另一只手拿着两张符纸,符纸照旧发出米香,夏稚吸引他注意力:“回答我的问题,我将你喉咙打开。”
      饿死鬼,生前因贪婪、悭吝或犯下重罪,死后便会堕入饿鬼道。饿鬼道众生咽细如针,肚大如盆,且口中会喷出烈焰,食物一入口即刻变焦,长期无法摆脱。
      要想使其正常进食,必须先将咽喉打开,然后再施法食,解饥虚。
      听到这话,饿死鬼果然不动了。
      夏稚单手折了个纸碗,咬破指尖在碗底画了个水符,霎时碗内波光粼粼。
      又一滴血滴入碗中,她的右手掐了一个诀,拇指扣在中指第一节,无名指和小指自然弯曲。
      这是“甘露印”,正统上清派开咽喉,要先设坛、焚香、念《度人经》三遍,再请太乙救苦天尊降甘露。这个是她不知从哪本书上看来的野路子。
      “唵——”
      第一个字出口,声音不大,但却奇异地穿透了整个巷子。像从地底涌上来的震动,混合着金色符文围绕在身边。
      “捺麻——”
      第二句话,夏稚的手开始发烫,碗里轻轻泛起涟漪。
      “癹葛咓谛——”
      第三句话,饿死鬼突然抬起头,眼眶发红的盯着她。
      “月补辣葛得啰耶——”
      第四句话,夏稚舌尖抵住上颚,一股凉意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与左手的灼热形成奇异的平衡。
      “答塔葛达耶。”
      最后一句落下,碗中划过一丝亮光。
      成了。
      夏稚蹲下身,把碗递到饿死鬼嘴边,“喝。”
      “喝完之后,就能正常进食。”
      饿死鬼嘴张了张,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饿……”
      “我知道,喝了就不饿了。”
      饿死鬼眨了两下眼睛,但其实他全身都被烧焦,眼球严重损坏,根本就看不清表情。
      夏稚却能明白他想说什么,直接把碗里的水喂到他嘴里。
      “行了。”
      忙活半晌,夏稚累的够呛,她同饿死鬼一道坐在了巷口的墙根处。
      “该我问了吧。”
      饿死鬼沉默良久,似是还没缓过来。现在红绳还帮着他,他不能出去试试能不能吃饭。
      略微活动了下筋骨,红绳没解开,倒见夏稚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第一个问题,昨夜酆都鬼门大开是因为什么?你知道吗?”
      饿死鬼认真地摇了摇头。
      “那第二个问题,你有没有看到阴司官差或者酆都大将,亦或是山上有没有人下来。”
      地府出了这么大事,罗酆山应该派人出来镇压。
      饿死鬼还是摇了摇头,“有一些官差,但是管不住。”
      “……行。”夏稚说:“第三个问题,除了饿鬼城,还有哪些城的鬼出来了?”
      阳光照进来了,饿死鬼小心往里挪了挪,开口道:“不知道,好多,黑雾在城中翻涌,根本分不清是谁。”
      当时场面混乱至极,所有鬼都在狂欢着跑出来。他跑的时候还不知道被谁扇了一巴掌。不过他有所猜测,要不就是枉死城,要不就是罗刹城,就这两个城的鬼最凶。
      于是他又补充道:“应该枉死城和罗刹城出来了不少。”
      夏稚点头,继续问道:“最后一个问题,饿鬼城里面跑出来多少人你有个大概吗?比如说全出来了或者出来一半?”
      饿死鬼依旧摇头,他不知道,门一开他跑得最快,他前面都没几个鬼,后面跟了多少人他更不清楚。
      那种情况谁都会往回看?
      夏稚:“……”
      一问三不知。
      “那个,我回答过了,你可以给我解开吗?”饿死鬼眼巴巴的问。
      夏稚不解,她站了起来,也把饿死鬼拽了起来,“我为什么要给你解开?”
      她是捉鬼师,不是大傻子。
      “我回去替你查一下,照理来说,现在这个年代不大会有饿死的情况发生。如果你是几十年前死亡的,那是那个年代的劫数。你未曾害人杀人,未有大过错,业力不重,在饿鬼道呆了这么多年,刑期应该早就满了。”
      “你先跟我回观里,把擅自来人间的罪孽洗清,如果没问题,过几天就可以回地府重新投胎了。”
      叽里呱啦一段话,饿死鬼没咋听,只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投胎。
      “我……我可以投胎吗?”饿死鬼有些小心翼翼,声音有些惊喜。
      “嗯。”
      夏稚打开手机查询航班信息,今天本来打算飞到观里的。
      “真的可以投胎吗?”他又问了一句。
      “听不懂人话?”夏稚说。
      时间最早的一班是9点的,现在8点半,有点赶不上了。
      “……”
      饿死鬼在她背后悄声嘟囔:“我又不是人。”
      夏稚:“……”
      她语气软了下来,又郑重说了一句:“能投胎。”
      饿死鬼听后眼晴亮亮的,被红绳束缚住的身躯无法动弹,可是他眼睛总是不经意的看夏稚一眼,又一眼。
      夏稚看着面前小鬼骨瘦如柴,奇形怪状的样子,突然想起来了地藏王菩萨的一句话: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众人皆渡,方证菩提。
      可世间的苦难无穷无尽,死后也不能善了。
      地府游魂万千,皆执念缠身,渴望挣脱牢笼。但众生所求各不相同,又怎么能一一如愿呢?
      “唉。”
      一声叹息回荡在巷子里。
      夏稚将饿死鬼收到了腰间挂着的一个小人偶里。
      捉鬼师最常用的法器是葫芦,魂瓶等一类的,人偶与人太像,稍不注意就会遭受反噬,里面的鬼魂就会借此复生。
      但是这个人偶陪了夏稚很久,她未曾修习时,就带在身边了。
      阳光逐渐往上走,墙壁被斜切成阴影。夏稚把人偶挂好转身,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梁时。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站在巷口,阳光铺陈在他身上,依旧是黑衣黑裤,只不过这次多了把黑伞。
      伞的影子与人的影子融合,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蜿蜒至她的脚边。
      他往前走了半步,伞沿抬起。
      那张脸缓缓显露,眉骨微凸,眉眼轮廓深邃分明,不笑时天生就自带几分迫人的威严。
      但是苍白脸上黑棕色的眸子,又恰好柔化了这份冷冽凌厉。
      眼底盛着温柔与包容,就这样静静注视着夏稚。
      “夏同学。”
      他站在不远处,眉眼轻轻弯起,嘴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开口道:“很厉害。”
      夏稚愣了一瞬,而后反应过来。
      是在夸她。
      这种美人毫不吝啬直白的夸赞总会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她对于这种躲在伞下面,浑身裹满鬼味与阴暗气息的人的夸奖并不感兴趣。
      哦,也可能不是人,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甚至路过的时候夏稚还斜睨了一下对方,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有事?
      梁时轻笑一声,从身后拿出一袋包子递给了夏稚。
      “没吃完就走了,重新给你买了一份。”
      夏稚真是有些不明白,她皱着眉不可置信的看向梁时,在想这人脑子是不是摔坏了。
      见人迟迟不接,梁时又说:“夏同学刚刚不坐我旁边,现在又拒绝我,是讨厌我吗?”
      什么语气?
      ???
      真没病吧?!
      夏稚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梁时,内心极其震撼且毛骨悚然。
      包子袋又往前递了递,夏稚没怎么样,倒是她腰间的人偶晃了一下。
      夏稚把人偶攥住,还是伸手接过了包子。
      面前的男人眼神极其真诚,夏稚觉得让人一直举着不太好。而且刚才递过来的时候,她闻到这包子好像是牛肉馅的,十块钱一个,她每次去吃饭都不舍得买。
      “多谢。”夏稚说。
      将饿鬼脱身之后的马上就醒的男人扶在角落,两人一起走出了巷子。夏稚边走边试探着问道:“梁老师什么时候来的?我竟然没看到。”
      梁时解释:“刚来不久,夏同学可能是太认真了。”
      “正好之前我有一段时间对道家之说感兴趣,所以对一些术法略微了解。”
      说到这,梁时还极其绅士的表示歉意,“看见夏同学的动作干脆利落,有心学习,迟迟未走,还请见谅。”
      那时那是太阳还没照进巷子的时候,梁时静立巷口,目光沉沉落在巷中的少女身上。一阵清风吹动夏稚的长发,又轻轻落在肩头。
      时间流逝,阳光走了进来。
      夏稚低头诵着晦涩咒语,眉眼清宁肃穆,橙黄的光照在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神性的袈衣。
      她像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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