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爱在日落来临前

1、藤原爱

　　雨还在下。

　　爱有些苦恼,她又忘记带上放在玄关的伞。

　　没有能和她一起,送她回家的人。爱转来这所学校已经一个多月,还没和任何人说过话,连第一天的自我介绍也只是用粉笔在黑板上不轻不重地写下“藤原爱”这个名字。

　　他们笑她是哑女。不过爱不太在乎。

　　她始终认为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是盛夏的蝉,喜欢活在炽热的季节,不停叫唤着想争夺一个浮躁的夏天,但爱认为自己是只活在冬天的蝴蝶,安静地停在一片片雪花上,不扇动翅膀。

　　所以他们不懂她,爱不觉得奇怪。

　　跑回去吧。爱想着。

　　她冲进雨幕里奔跑,很快整个人就湿漉漉的,那些和青春有关的电影也是这样,主角们无所顾及地在雨中狂欢,像是再也不在乎下一个明天会不会到来。可惜爱不是青春影片里的主角,她讨厌冰冷的雨滴不留情面的浸透她,紧贴在皮肤上的衣服总会让脚步越来越沉,爱觉得每一场雨的目的就是为了把她洗刷成一个透明又沉重的灵魂。

　　爱跑进利店,明晃的灯让她松了口气。

　　“小爱?”

　　“是我。下午好,苗子阿姨。”爱露出一个笑容。

　　雨已经连着下了一周,爱也已经淋了一周的雨,她的记性太差了,所以苗子阿姨每天下午都能见到湿漉漉的爱。

　　爱换上苗子阿姨给她准备的衣服,隔着毛巾去感觉苗子阿姨在她头上的手掌。

　　她喜欢佐间苗子,因为苗子比爱的妈妈还像妈妈。

　　“小爱,留下来吃晚餐吧。”

　　“不用了,谢谢您。”爱摇了摇头,将零钱放在收银台上，“苗子阿姨,我需要一把伞。”

　　苗子看着爱,轻轻叹了气:“好,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哦,小爱。”

　　今天苗子给爱的伞是透明的,爱抬头便能看到雨滴落的瞬间,数不尽的小水珠就这样在她的伞上炸成一朵朵透明的烟花。

　　爱喜欢这把伞。

　　家门口倒着一个男孩。

　　爱蹲下身戳了戳男孩的脸,冰冰的,或许是在雨中晕了太久,连嘴唇也泛了白。

　　爱弄不醒他,也没有力气能够拉动他。

　　这里没有医院,但好在唯一的诊所里的哥哥就住在爱的隔壁。

　　爱按了按门铃。

　　“请问找谁?”

　　“是我,贤人哥哥。可以请你出来一下吗?”

　　贤人走出门便看见爱举着伞蹲在一个昏倒在地的男孩身边,她在试图帮那个男孩遮挡这一场雨。

　　“小爱。”贤人走到爱的身边。

　　爱抬头。声音有些轻:“贤人哥哥,请你帮帮他。”

　　“我会的,”贤人把男孩抱起来往家的方向走,”这个男孩是你的朋友?”

　　“不是。”爱艰难地给贤人举着伞。“我不认识他,在我家门口晕倒是偶然吧。”

　　爱又看了看男孩,她觉得他不应该拥有浅金色的头发,因为男孩的肤色很白,脆弱的像是陶瓷娃娃,浅色太轻,压不住他。

　　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这种想法其实不太礼貌，爱在心里悄悄遗责自己。

　　贤人带着爱进门,又把男孩抱进客房,那其实是贤人家里的一个小病房,在诊所关门后总会有发生意外的人们需要这里。

　　“小爱,你可以去看电视等我,桌上还有一些吃的,饿了的话就拿着吃吧。”

　　爱点了点头,乖巧地坐在电视前。

　　雨还在下。

　　贤人挂着的晴天娃娃微微晃着,简单的笑脸看上去有些悲伤。电视里上演着男女主在车站告别,男主难过地说我喜欢你,电车很恰巧在这个时候呼啸着驶过,女主平淡地告诉他请不要等待她,但爱分明看见了女主角眼里的泪光。

　　藤原爱认为爱是痛苦的。

　　在她的世界里,似乎只要和爱有关就会陷入潮湿的梅雨季,雨会淋湿她,没过她,最后形成一片咸涩的海,那其实是由她的泪构成。

　　爱不会带给人幸福,那为什么人们又都虔诚的渴望它?

　　电视里也开始下雨。

　　爱突然没了耐心,不想再看里面悲伤的主角和世界。

　　于是爱起身,轻轻敲了敲那间客房的门:“贤人哥哥,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

　　爱推开门,看着床上的男孩,吊瓶就在他身边一滴一滴地落。

　　“他是发烧才晕倒的,没有大问题,”贤人从椅子上起身,笑着对爱偏了偏头,“过来坐。”

　　爱走过去坐下,和男孩的距离又近了些。

　　贤人站在爱身边,将手搭在椅子的靠背上:“小爱,你认为人的记忆是什么?”

　　爱愣了愣,下意识去看贤人。

　　但他的目光不在她身上。

　　记忆。

　　这个她并不陌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记忆渐渐流失,慢慢的她便记不起从前的很多事情,妈妈把她送到这个镇子生活,说这是她的家,佐间苗子是妈妈最好的朋友,贤人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哥哥。

　　但爱不记得家乡,也不记得他们。

　　“我不知道,“爱垂下眼。”这对我来说是太空白的东西,妈妈应该和哥哥你说过的,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

　　贤人点了点头,”你的记忆在离开你,这会让你失去你珍视的许多东西。但小爱,命运永远不会放弃你。”

　　命运永远不会放弃你。

　　这是对爱曾经写下的那句“命运似乎总在放弃我”的回应。

　　爱不明白贤人突然说出这句话的原因,就像是在提醒她记起什么。

　　“曾经我的生命中有过一段灰色的时期,是两只漂亮活泼的蝴蝶将色彩重新带回了我的身边,他们漂亮地来却也漂亮地走,只在我的记忆里留下很短暂的痕迹。但很深刻。”贤人说着让爱摸不着头脑的话。

　　“他们相继离开后我以为我不会再见到他们。但没想到他们居然和多年一样前后飞着回来了。”贤人摸了摸爱的脑袋，“小爱,你说这算不算命运精心,给了我一次能珍视他们的机会?”

　　“贤人哥哥,你是想告诉我,命运没有放弃你,也不可能放弃我吗?”

　　贤人没有回答,但他眼中倒映着两个人的身影,说你会懂的,在不久之后的某一天,你会明白的。

　　爱被贤人逼着吃了些东西才回家,那些食物的味道还残留在喉间,爱又开始有些反胃。

　　玄关七零八落地放着各种颜色形状的伞,爱把今天这把透明的伞放在鞋柜上,如果明天仍旧下雨,她希望自己能记起它。

　　身上还带着潮气,其实她应该去泡个热水澡,但爱不太想动了,拖着莫名洗重的双腿回到自己的房间。

　　爱躺在地板上,手机简讯里苗子的消息安静地待在那儿:

　　——“小爱,贤人和我说你吃了些东西,你做得很棒,但不要吐出来,即使觉得再恶心也不可以,我相信小爱一定能克服的,对吗?”

　　爱叹了口气,放弃了去卫生间大吐一场的想法,她望着天花板出神放空自己,想忽视这种反胃的感觉。

　　灰尘落在眼球上的光斑像一条条金鱼,爱的房间是鱼缸,她看着它们在天花板上游荡,幻想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拥有漂亮的鱼鳞在水中吐泡泡,等着一个不确定的人将自己带走回家。

　　爱揉了揉眼睛,想起来鱼的记忆只有七秒。

　　有人这样和她说过。

　　爱隐约记得小时候的烟火大会上,她被池子的金鱼吸引,但手中的渔网不听她的话,爱始终拥有不了一条金鱼,是那个人接过她的网轻而易举地捞到,爱看着那条鱼在手心里游,也听见了那个人说的:

　　“爱,我听贤人哥他说过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但你不要像鱼,你不能忘记我。”

　　那天的烟花太盛大,爱记住了这句话,但那个人在她淡薄的回忆里却只留下一双认真的眼睛。

　　对不起。

　　她又开始感到抱歉。

　　“藤原！”

　　爱转身,一个女孩喘着气停在她面前。

　　大概是同班同学,但爱不认识这个女孩。她没有与他们产生过交流,也认为自己不必要记住他们。

　　“这个,是你的吧?”女孩将本子递给爱，“山本昨天发现它掉在路边，就拜托我转交给你。”

　　女孩偷偷看了看爱的表情,像是紧张的,露出一个漂亮却生疏的笑容:“请不用担心,没有任何人翻开过它。”

　　爱点了点头,从女孩手上接过:“谢谢。”

　　女孩听见爱的道谢后眼睛亮了起来,笑容比刚才热烈几分:“不用谢!我想你应该还没有和班上的人交换过名字,我叫樱井晴奈，不介意的话直接叫我晴奈吧!”

　　是个和太阳一样的女生呢。爱想着。

　　“晴奈。”爱对晴奈笑了笑,她不太会拒绝别人带给她的善意,樱井晴奈和那些女生不太一样,爱可以感觉得到。

　　“叫我爱吧。”

　　“小爱!”晴奈的眼睛弯成漂亮的月亮,“你笑起来很漂亮!刚刚吓死我啦,我还以为你不会和我说话呢……你知道吗,小爱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转校生呢,那天你走进来我们都吓了一跳,你白得像漂亮的白雪姬……”

　　爱觉得自己身边有只百灵鸟在耳边叽叽喳喳,她有些恍惚地和晴奈并肩走着,似乎世界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一样,晴奈就这样用弯成月亮的双眼将春天带到了她的身边。

　　爱现在才后知后觉,原来今天是个好天气。

　　“今天终于放晴了,这一周的雨下得太让人闷烦了,对吧?”晴奈笑着说。

　　爱点了点头。

　　“小爱你是为什么要来这里呢?老师说你来自东京，东京难道不好吗?”

　　爱下意识看向晴奈,呼吸也放得很轻。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来这里？

　　妈妈从没说过原由，妈妈只说这是她的家乡,佐间苗子是妈妈最好的朋友,贤人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哥哥。

　　但爱不记得家乡,也不记得他们。

　　这个小镇的一切她都陌生,她像是一个透明的游魂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这里,偶尔有人拉住她,但她总会轻轻地,抱歉地挣开他们的手。

　　藤原爱知道自己大抵成为了记忆的囚徒。

　　但这是为什么?

　　“东京很好,“爱扯出一个笑,”但妈妈或许更喜欢故乡,所以把我送了回来。

　　“原来是这样,我还没有去过东京呢!真羡慕你小爱,东京是不是比网络上看到的更繁华,更漂亮?”

　　晴奈的黑眼珠像纯色的水晶球,爱从她亮晶晶的向往里看见了东京的模样。

　　其实她不太记得了。

　　“嗯,漂亮。”

　　进入了校园爱又不太想说话了,她在这时才注意到晴奈似乎很受欢迎,一路上有很多学生和她打招呼,也将目光放在了自己身上。

　　爱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样。

　　晴奈像是注意到了她的不适,出声喊地:“小爱。”

　　爱看着晴奈。

　　“介意我牵着你吗?”她的笑容亮得晃人。还不等爱回答,晴奈就拉着她的手开始奔跑,爱望着两人紧握的手微愣,迷茫的发现自己对刚刚认识的樱井晴奈生不出一丝排斥,默许了和她一起进入学校,现在也不忍开牵住自己的那只温暖的手。

　　爱原以为是因为她不太会拒绝别人带给她的善意。

　　晴奈停了下来:“好啦,现在不会有人看着我们了。”

　　爱不明白自己对晴奈这种诡异的熟悉和依赖感从何而来,她又开始有些害怕了,如果樱井晴奈曾经和她相识……不,不要,她不要再来一遍了。

　　“晴奈，”爱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你以前,有没有见过我?”

　　爱好像又听见了雨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醒了?”贤人端着早餐笑着望向床上的少年。

　　他把早餐放在了床头柜上,轻轻拉开椅子坐在了床边。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有点晕。”少年的嗓音因为生病有些干哑,贤人将水递给了他。

　　“你刚退烧,这是正常的。吃完东西之后睡一会儿吧,再醒之后会好很多。”

　　“方便吗,会不会打扰到你?”少年有些犹豫地看着贤人。

　　贤人忍不住笑意,镜片后的眼里倒映着少年的身影:“怎么几年不见,你居然变成了一个有礼貌的乖孩子吗。”

　　“小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