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情你愿》由北至南

1、长满风车的海

　　2015年7月16日。

　　时值北方盛夏，傍晚成了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刻。太阳西沉，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悠悠穿过大街小巷。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们搬出小板凳坐在楼下，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

　　人群里，陈奶奶格外好找。她总是腰板挺得直直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旁人若不问，很难看出她已经七十二岁了。

　　陈奶奶是章然家的邻居。刚来楠市那阵子，郑颖忙着做生意，实在顾不上女儿，陈奶奶主动说：“把章然放我这儿吧，我一个人也无趣，小丫头刚好跟我做个伴。”陈奶奶一生未嫁，无儿无女，后来征得老人同意，郑颖认了她做干妈，章然也改口叫她外婆。

　　看见章然从院门口走进来，陈奶奶眼睛一下子亮了，蒲扇停在半空，伸手朝她招呼：“然然去学校拿通知书了呀？”

　　少女生了一副极正的东方骨相：眉目清润却不寡淡，鼻梁秀挺，唇形温雅，五官线条舒展得恰到好处。她的美不具攻击性，却自带一种沉静的力量，像浸在柔光里的玉，温润，却有筋骨。

　　章然知道陈奶奶一定在这儿等了很久，便快步走过去，弯下腰，把手里拎着的药袋子轻轻放在她膝盖上。

　　“是呀，外婆，你的药箱我检查过了，缺的几样我都给你买回来了，要是不够，就招呼我妈去给你买，千万别自己乱跑。我要出去玩几天，你不是还等着看我上大学、找个帅气小伙呢嘛？”

　　陈奶奶的笑意从眼底漫上来，连皱纹都柔和了几分。她伸手拍了拍章然的手背，应道：“好好好，都听我们然然的。快拿回去给妈妈看看吧。”

　　章然立刻站好，调皮的敬了个礼：“遵命！”

　　章然的母亲郑颖在家里排行老大，兄弟姐妹一共四个，她是最出挑的那个。年轻时学习成绩数一数二，一路念到师范；毕业后分配到学校做老师，带的班级年年名列前茅；后来嫁给章胜，两个人齐心协力，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章然的亲外婆心脏不好，每到冬天就得住院调养。章胜忙前忙后，不遗余力，同病房的患者都以为他是亲儿子。郑颖父亲早逝，家里弟弟结婚时，章胜出钱出力，风风光光摆了四十多桌。章胜的二弟在南方做生意亏到只剩一堆桌椅板凳，郑颖拿出了全部积蓄，从不抱怨，只说既然是一家人，就要共同进退。

　　在对章然的教育上，夫妻二人也只有一个标准：“我们然然做个快乐的小孩就够了。”

　　父母恩爱，彼此敬重，家境良好，在这样的氛围里，章然被教育得独立、自爱、乐观开朗，童年确实过得很开心。

　　只是后来，章胜不知在哪交了几个狐朋狗友，染上了赌博。一开始只是周末出去玩玩，后来越来越收不住，一宿一宿不回家。章然的记忆里开始出现争吵，从几天一吵到一天好几吵，最后终于不吵了。或许是良心发现，章胜净身出户，把孩子和财产都留给了郑颖。

　　父母分开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街坊邻里总是用同情的眼神看向她，离婚的理由也越传越离谱，有人说见过章胜离开楠城时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也有人说郑颖这人太强势了，得理不饶人，没几个男人受得了。

　　分外疼爱章然的亲外婆，开始劝说母亲把手里的钱都借给舅舅还债。郑颖不肯，外婆就一遍一遍地打电话，说她死了都不安心。慈眉善目的舅妈，在正月十五阖家团圆的日子，当着章然面，把母女俩的衣物全部扔出了门外，扬言如果郑颖非带孩子回家过节，她就离婚。

　　等郑颖回来时，章然已经安安静静地收拾好了行李，坐在门口，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们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路，才搭上了回城里的客车。寒风凛冽，章然不觉得辛苦，仿佛她只是这场闹剧的旁观者，那天下午的阳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雪地上，亮得有点晃眼，晃得心里空荡荡的。很多年以后，章然在大学选修的心理学课上知道了那种情况叫“解离”，是一种人类在承受痛苦时，大脑启动的保护机制。

　　郑颖低迷了一段时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然后迅速重整旗鼓，带着章然从县城来到楠市，三年时间，在楠市陆续开了三家餐馆，带着女儿在陌生的城市站稳了脚跟。

　　“妈，通知书拿回来了。过几天，我想和范亦宁一起去平县玩玩，听说那边最近会有蓝眼泪，我还没看过呢。”

　　章然一边吃草莓，一边兴冲冲地给郑颖描述蓝眼泪有多好看。

　　郑颖看着女儿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好啊，去嘛。十八岁是可遇不可求的时候，好好玩，不用给妈省钱。”

　　郑颖和章然的关系不像普通的母女，她们更像是并肩作战的队友，亲密中夹杂着微妙的疏离。郑颖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着赚钱，提供越来越好的经济物质条件，是这个家的地基和定心丸；章然则负责维护家里的上层建筑，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成绩优异，稳重懂事，是郑颖的精神支柱。

　　“就此别过了，然然大侠，一周后在这儿集合吧。”范亦宁双手抱拳，像演武侠剧似的。

　　“好，你也照顾好自己。”章然被她这副不正经的模样逗笑。

　　章然和范亦宁确实是一起去了机场，但目的地不同，章然去平县，范亦宁去京市看偶像五周年演唱会。

　　十年前，民政局门口。

　　章胜蹲下来，喉结动了动，眼眶泛红。他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讲了一句：“然然，爸爸要去一个很远很漂亮的小岛，那里的海长满了风车。想爸爸的时候就去看看海，爸爸都听得到。”

　　章然倔强地躲开了父亲伸过来的手，转过头去，一声不吭，只用余光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越走越远。

　　第一年，章胜没有回来。章然想，他应该是还没稳定下来。
　　第二年，章胜没有回来。章然想，他应该是太愧疚了，需要时间调整。
　　第三年，章胜离世的消息传了回来。

　　那个会拆自行车给自己做玩具的父亲，那个不厌其烦陪自己玩“红衣少女侠”的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郑颖不想让女儿知道，章然就假装不知道。

　　章然查过，有海、有风车、又离楠市最远的小岛，就是平县。
　　从楠市到平县，要先坐三个小时飞机，再坐一个小时大巴。这里确实很美，海水清澈得像一块流动的翡翠，从岸边的浅绿渐渐过渡到远海的深蓝，层次分明；白色的风车扇叶映衬着蓝天碧海，仿佛是童话里才有的场景。

　　酒店2601房间。

　　章然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换上干净睡衣，窝进被子，准备好好睡一觉。

　　“啊！！！！！泽哥！！勇士要赢了！明天记得请客！！”
　　“我真服了，这人怎么打的！！！”
　　“我上场也比他强啊！！”
　　“闭嘴吧你！你上场咱们直接投降算了哈哈哈！”

　　半个小时后，章然终于从被子里坐起来，拿起电话拨了前台。

　　“您好，2601的客人。隔壁有点太吵了，麻烦让他们小一点声。”她的声音很轻，很客气，但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用力。

　　挂了电话没多久，隔壁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清冽，像冬天的第一口冰可乐。

　　“都把破锣嗓子关一关。吵死了，让你上还不如干脆四打五。”

　　章然轻笑，忍不住腹诽：这么好听的声音，配这么毒的嘴，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