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旧梦 午夜打开尘 ...

  •   凌晨三点十七分,苏念薇猛地从床上弹起,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睡衣,狂跳得心要冲破胸腔蹦出来。

      梦里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她站在无边黑暗里,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身后那扇承载着所有希冀的门,正一寸寸缓缓关闭。门外的光一点点黯淡、遥远,像濒死的烛火,碎成了再也抓不住的承诺。她拼了命去推,门却不理她这个喳,还剩下最后一顶点缝隙。

      这时,门那头飘来顾淮安的声音,轻得像晨雾里的烟,一吹就散:“念薇,对不起。”

      她张着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半分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彻底合上,最后一丝光,彻底被吞噬。

      苏念薇坐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书桌前,没敢开灯。灯光会照出她此刻的狼狈,会让那些锁在记忆深处的过往,无处遁形。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投下一道苍白的光斑。她坐在光斑边缘,像站在现实与回忆的交界线上,指尖颤巍巍抚向书桌抽屉。

      抽屉里,躺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它跟了她十二年,从江南小城到北京公寓,从本科宿舍到博士居所,每一次搬家都紧随其后,却从未被真正打开过。

      她曾以为,十二年足够了。足够稀释那个夏天的甜,足够磨平十二年的执念,足够让她把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

      可昨晚,展厅的灯光下,顾淮安就站在她面前,那双她看了心就发毛的眼睛,直直望向她,一字一句砸进心底:“这十二年,我一天都没后悔过当初喜欢你。”

      那一刻她才懂,那些被尘封的记忆,从未腐朽,只是被锁进了落满尘埃的抽屉,只等一把钥匙,便翻涌而出。

      她拉开抽屉,铁盒躺在掌心,轻得可笑,却重得压心。深吸一口气,打开铁盒——

      一沓泛黄的信件,被褪色的红绳捆得整整齐齐,信封上“淮安”二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拧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一张边角卷翘的照片,照片里的两人笑靥如花,夏令营的营地、漫天阳光,一切都刚刚好。还有一颗干枯的大白兔奶糖,被保鲜膜裹着,静静躺在盒底,干瘪发硬,却仿佛还能闻到那股甜腻的奶香。

      【闪回:十二年前的夏令营】

      大巴车上,十六岁的苏念薇抱着膝盖,看窗外风景飞速倒退。她要去参加市级文学夏令营,那篇获奖作文《如果可以穿越时空,你想遇见谁》里,她写着想遇见敦煌壁画的画师,想问问他们,画飞天时,是在思念故人,还是祈祷圆满。

      带队老师夸她有灵气,说她以后能当作家。苏念薇笑而不语,她从没想过当作家,只是想知道,那些创造美的人,自己的人生,是否圆满。

      傍晚到站,营地藏在小山脚下,四周林木茂密,空地上的篝火,在夜色里跳着橙红的光芒。她拎着行李箱下车,人群里,一个高挑的男生正分发活动手册,抬头的瞬间,夕阳落在他脸上,时间仿佛静止。

      他的眼睛亮得藏着星星,笑容暖得能融雪,声音像春日的风,轻轻拂过心尖。

      “你是苏念薇同学吧?”他自然接过她的行李箱,“我叫顾淮安,夏令营志愿者。带你去报到。”

      苏念薇愣住:“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看过你那篇获奖作文,”他笑得狡黠,“写得太好,背下来了。”

      她的脸瞬间烧得通红。顾淮安好像天生懂如何让人放松,他不问家世、不问成绩,只问她喜欢的书、歌,还有梦想。

      “我想去敦煌。”她小声说,“想亲眼看看那些壁画,问问千年前的画师,心里在想什么。”

      顾淮安的眼睛骤然亮了:“我也想去。”

      “你也喜欢敦煌?”

      “没去过,但我知道它,”他目光深远,“余秋雨说,敦煌是中国文化史上最悲壮的伤口。守护这些记忆的人,一定很了不起。”

      苏念薇忽然红了眼眶。旁人只说敦煌偏、考古苦,只有他,懂她心里的执念。

      夏令营第二天,定向任务的山路崎岖,林木遮天。同行的男生一路抱怨,只有她默默跟着,农村长大的孩子,这点苦算不得什么。可顾淮安还是注意到了,走到她身边放慢脚步:“累不累?歇会儿?”

      “不用。”她摇头。

      “真厉害,”他笑,“一般女生早喊累了。”

      她低头假装看地图,指尖却悄悄发烫。后来众人迷了路,天色渐暗,男生们乱作一团,只有顾淮安掏出指南针,稳稳带大家找到方向。

      回到营地,所有人都累瘫在地。他递来一瓶水,指尖相触的瞬间,她像被电流击中,猛地缩手。“谢谢。”她的声音小得像蚊蚋。

      顾淮安只是笑,坐在她旁边,忽然说:“我观察你两天了,你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不爱说话,但每句话都有意思。你不笑,眼睛却会笑。你看着柔弱,内心却强大。”

      他的声音轻而认真,苏念薇的心跳得要炸开。从小被教着含蓄矜持,可顾淮安的直白,像一束光,照进了她封闭的世界。“你很特别。”他说。

      夕阳余晖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苏念薇忽然觉得,梦想或许不用一个人去追。

      最后一天的篝火晚会,人声鼎沸,她却悄悄溜到花园的秋千上发呆。木制的秋千晃着,心里空落落的,忽然听见脚步声。

      是顾淮安。他没问她为什么出来,没劝她回去,只是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从口袋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到她面前。

      “吃颗糖,就不难过了。”

      月光下,他的轮廓温柔得像一盏灯。“你怎么知道我难过?”

      “因为我也想家,”他笑,“看见你一个人出来,就跟过来了。”

      “不回去参加晚会吗?”

      “不想,”他看着她,“而且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人陪。”

      她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意漫开,却酸得眼眶发热。“淮安哥,以后还能联系吗?”

      “当然。”他撕下笔记本的一页纸,写下地址电话,“回去给我写信,我保证每封都回。”

      她攥着那张纸,指尖发颤。“你也要给我写信。”

      “好,每封都回。”

      那晚的月亮圆得像玉盘,篝火映亮半个营地。他们坐在秋千上,聊文学、聊梦想、聊向往的远方,直到分别,顾淮安忽然说:“苏念薇,我记住你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笑得温柔,“就是觉得,你很特别。”

      苏念薇睁开眼,窗外已泛鱼肚白,北京的深秋,天亮得格外早。她不知何时睡着的,只觉得脖子发酸,低头看向铁盒——干枯的奶糖、整齐的信件、笑靥如花的照片,一切都没变。

      可有些东西,终究变了。

      十二年前,她是扎着马尾的少女,青涩灿烂;十二年后,她是二十八岁的苏策展、苏博士、苏老师,不再轻易笑,也不再轻易哭。

      她以为自己长大了,放下了。可顾淮安的出现,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翻涌的不仅是回忆,还有那颗从未冷却的心。

      她拿起信件,解开红绳,翻开第一封:“念薇,见字如面。夏令营第三天,我回到省城,总觉得那几天像梦,却比梦真实。很高兴认识你,你很特别。”

      指尖抚过泛黄的字迹,粗糙的触感让她发麻。翻到第二封,字迹带着焦急:“念薇,你还好吗?怎么还没回信?是太忙了吗?有不开心的,跟我说,我一直在。”

      直到最后一封,短得让她心揪成一团。

      “念薇,等我。——淮安”

      就六个字。

      她曾反复翻看,以为漏了字,以为后面还有解释、有承诺、有道歉。可没有。

      她不知道“等我”是什么意思。等高考?等消息?还是等来北京?

      她只知道,那封信寄出后一个月,顾家家破人亡——顾父被举报,顾氏集团破产,全家连夜移民海外。

      没人通知她。

      她打电话,是空号;写信,是退信;托人打听,只得到一句“出国了,不知去向”。

      像人间蒸发,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只知道用三年,不再每天刷新他的消息;用五年,不再做关于他的梦;用十二年,把铁盒锁进抽屉,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

      可昨晚,他回来了。

      他站在展厅灯光下,穿过人群、穿过十二年的时光,直直望向她,说:“这十二年,我一天都没忘记过你。”

      苏念薇放下信件,拿起照片。照片里,扎着马尾的她笑得羞涩,他站在身旁,眉眼带笑,夏令营的帐篷、篝火、秋千树,都成了背景。

      那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三天,也是最漫长的等待的开始。

      她指尖抚过照片上他的脸,泪水无声滑落。“顾淮安,十二年了,你欠我一个解释。”

      可她知道,他不会回答。就像那个梦,他只会站在门的另一边,说一句“对不起”,然后消失。

      她擦干眼泪,把铁盒锁回抽屉,起身洗漱。镜子里,眼下青黑,脸色苍白,哪里还有展厅里侃侃而谈的从容。

      苦笑一声,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仔细遮瑕、描眉、涂口红,整理好头发。镜前的人,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没人知道她昨晚哭了,没人知道她哭的原因,更没人知道,那个消失十二年的人,忽然回来了。

      出门前,手机震动,是沈清和的消息:“念薇,下周来北京出差,带了妈妈做的桂花糕,放你门口了。记得吃,天冷,加件衣服。”

      看着屏幕,苏念薇的嘴角不自觉上扬。沈清和是她的青梅竹马,像春风,温柔又绵长,十几年如一日地守在她身边。她失恋时,他陪她坐在河边发呆;她熬夜加班时,他送饭到楼下;她遇困时,他永远第一个出现。

      这份陪伴,细水长流,润物无声。

      她回复:“谢谢清和哥,替我跟阿姨问好。”

      发完消息,站在门口,她忽然恍惚。母亲曾说:“薇薇,有些人对你好,不是因为爱你,是因为你值得。”

      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顾淮安的好,是烈火,炙热又激烈,让她心甘情愿燃烧,却也遍体鳞伤;沈清和的好,是热茶,温暖又绵长,不惊艳,却让人安心。

      可她呢?

      对顾淮安,是爱,还是不甘心?对沈清和,是依赖,还是逃避?

      她不知道。

      只知道,顾淮安说出“十二年没忘记”时,心口像被狠狠拧了一下,既有疼痛,又有尘埃落定的释然。

      深吸一口气,关上门,走进清晨的北京。阳光正好,风却微凉。

      走到胡同口,她忽然停下。

      前方路口,一辆黑色奔驰静静停着。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顾淮安的脸。浅灰色针织衫衬得他格外温和,比昨天在展厅里,多了几分烟火气。

      “早。”他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每天都来接她。

      苏念薇愣住:“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他笑,“正好看见你出来。上车,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了。”她下意识拒绝。

      “那跟在后面,”他坚持,“放心,不打扰你。只是……”他声音低了几分,“只是想看看你。”

      苏念薇的心猛地一颤。

      晨光洒在她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她看着车窗里那张脸,刻了十二年的脸,明明该拒绝,脚却像被钉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动。

      他的眼神温柔得像十二年前那个夏夜,递来奶糖时的模样。

      “吃颗糖就不难过了。”

      如果他知道,这颗糖之后,会让她难过十二年,当年还会递过来吗?

      她不知道答案。

      只知道,心在一点点动摇。

      第二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