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情吻合》二月竹

9、009 只属于他们

　　【009】
　　傅景炀走了。

　　路过楼道口的垃圾桶，他手一抛，那一盒还温热的快餐精准落进了垃圾桶。

　　池郁然静静目送傅景炀进了楼道，听着傅景炀上楼的脚步声，最后三楼左侧的窗口亮了。

　　那间就是二单元302室。

　　池郁然又站了会儿，窗口始终不见傅景炀的身影，他才蹲下开始捡东西了。

　　碎开的玻璃碎片，那两只晶钩蛾。

　　其中一只晶钩蛾的透明翅缺失一小块翅尖，池郁然找了非常漫长的时间，在过道旁的草丛里找到了。

　　他手心堆着玻璃碎片，两只蛾单独装在帆布包的内侧口袋，池郁然手指夹着薄如蝉翼的一小片，小心放进了内袋，关好帆布带，他扬脸又看向302室。

　　灯已经熄了。

　　池郁然轻声，“晚安啦傅景炀，我今天得回去了。”

　　池郁然起身，慢吞吞走出小区，红旗车及时停在了他面前，司机迅速下车开了车门。

　　池郁然上车离开了，停对面的红旗车却没跟上。

　　池昭霖摁灭烟，点开秦律发来的一段视频。

　　将近半小时。

　　“眼球初步判定是穿通了，签了手术同意书马上做个眼球探查，要眼部结构损毁严重，也许要摘除眼球……”

　　“不行！求你了医生，救救我儿子，他还小，才19岁，不能瞎啊！”女人脸色都白了，当即拉着医生的衣袖就要下跪。

　　旁边的男人反应慢一拍，医生扶住快昏阙的女人，他才气急败坏大喊，“摘了眼球不就是独眼龙？我不同意！你是医生，你收了钱必须……”

　　……
　　前面全是洪悬父母，池昭霖划着进度条，拉到了有洪悬的画面。

　　点开播放，洪悬父亲的大嗓门当即飙出屏幕。
　　“你这眼睛到底怎么回事？！谁弄的，马上报警！你再不说老子连你另一只招子一起废了算了！”

　　洪悬满脸不耐，他眼睛简单先急救了，整片眼白是充血的暗红色，嗤笑说：“你弄……”

　　他爸一巴掌扇他脸上，“你知道做手术得花多少钱吗？没人赔老子一年白干，你——”

　　“哦。”洪悬舔着嘴角，两秒后往地上吐了口血沫子，淡淡说，“不好意思了，老子自残，拿筷子扎的。这钱，还真得老爸你出了。”

　　视频结束了，秦律的电话在下一秒准时进来。

　　池昭霖划过接听。

　　“池先生，洪悬坚持他自己自残，洪家没有报警，还需要处理么？”

　　池昭霖打开烟盒，抽出一根烟，“苍蝇没杀伤力，总围着嗡嗡乱叫却招厌。”

　　秦律就说：“明白池先生，我会处理好。”

　　打火机拨开，池昭霖点燃烟吸了口，缓缓吐着烟圈说：“那些小事你叫别人做，你来处理傅景炀的事，明天下午他就得出现在池家。”

　　“好的池先生。”

　　池昭霖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黑压压的翠景园，驱车离开了。

　　傅景炀没睡。

　　他坐在漆黑一片的客厅，门铃响了三次，对面楼都有亮灯的了，他终于去开门了。

　　楼道的感应灯应声而亮。

　　年轻男人微笑的脸显得格外真诚，“不好意思，又打扰了。”

　　傅景炀握着门把，没让秦律进门的意思，“擅闯民居违法。”

　　“当然。”秦律笑着点头，“我说几句话就走。”他温和说，“在这儿说就行。”

　　傅景炀面无表情。

　　秦律心中松了口气，还好比第一次和平不少。

　　回想他第一次跟着池昭霖来找傅景炀，傅景炀直接对池昭霖动了拳头。
　　该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后生可畏呢，还是傅景炀不够清楚池昭霖的地位？

　　但总之池昭霖不仅没动怒，甚至还宽松给了傅景炀几天的思考时间。

　　这自然不是池昭霖和善，这位霹雳手段的狠人，是为了池郁然。

　　池郁然，池昭霖唯一软肋和人性。
　　得罪池昭霖恐怖，得罪池昭然，会进地狱。

　　秦律真心说：“你年纪轻，我的话你现在很难认同。不过傅同学，你的厌恶抗拒，确实是无数人梦寐以求几辈子都无法获得的机会。”

　　傅景炀神色晦暗不明，秦律马上又说：“你当作提前打了一份为期三月的工作，高考结束天高海阔任你飞，何必现在非要跟池先生对着干？相信我。”

　　秦律认真说：“你再品学兼优，状元预备役，今年不参加高考也不会有一个人敢多问一句，只会有一个合情合理、错过高考的遗憾。”

　　傅景炀攥紧门把，他盯着秦律，“说完了？”

　　秦律微笑道：“最后一句，我真心话。池郁然，他其实比很多人都更好相处。”

　　城市另一头，又一场小雨降临，淅淅沥沥落进黑夜的泥土里。

　　池昭霖进屋前喷掉了两瓶除味喷雾，进屋也低声和宋瑶再三确认，身上没任何烟味了，池昭霖才笑着说：“你先睡，我看看然然。”

　　宋瑶还没张嘴，池昭霖已经上楼了。

　　二楼铺着柔软细腻的地毯，池昭霖走路还是特别注意，唯恐发出一点点的噪音。

　　依然只画室亮有灯。

　　池昭霖轻手轻脚推门，画室里灯火通明，工作台的那盏精密的照明灯也打开了。

　　池郁然戴着头套，口罩，手套，无比专注在光下修复着一只晶钩蛾。
　　晶钩蛾掉落的一小块翅尖，池郁然正在帮它粘回去，宛若在进行一台精细的手术。

　　手术台旁，是另一包摊开的碎玻璃。

　　显然修补好晶钩蛾，下一步就修复这些碎玻璃。

　　池郁然太投入了，全然不知池昭霖的到来，池昭霖眉目慈爱望着他，没有出声，直到池郁然彻底补好了那块翅尖。

　　少年光洁白皙的额头沁出了厚厚的一层汗，池郁然抬头，泛有肥皂清香的手帕伸了过来，池郁然马上侧脸，池昭霖就停住了手，温声说：“然然，你脸上全是汗，擦擦。”

　　池郁然摸了摸鼻尖，是有些湿润。
　　他没要手帕，起身走两步又回头，视线扫过桌上的两只晶钩蛾，以及碎玻璃，浅眸绕回定定盯着池昭霖。

　　池昭霖知道是在赶他走，他瞧着池郁然裂出血丝的眼睛，商量着耐心说：“换一只新玻璃球也一样，黏碎玻璃伤眼睛，黏好也全是裂缝了，马上天亮，你不睡觉明天哪有精神上课呢？”

　　池郁然摇头，“不换，不上课。”

　　“什么？”池昭霖走向他，“爸爸没听清楚。”

　　池郁然声音稍微大了点，重复一遍，“不换，不上课。”

　　池昭霖当即往门走，“好好，爸爸马上走，明早帮你请假，你别生气。”

　　池昭霖快步出去，无声带上了门。

　　池郁然又仔细看一遍工作台上的晶钩蛾，碎玻璃，这才去了卫生间。

　　摘下湿透的口罩，池郁然认认真真擦了两遍脸，手也用肥皂洗了两遍。

　　手腕处过敏的那一片皮肤已经呈现淡青色，快好了。

　　肥皂真是很好。
　　池郁然盯着手里的肥皂，暂时忙完，又开始想傅景炀了。

　　今天，傅景炀又说他太脏。

　　他恶心，他太脏。
　　是因为他喜欢傅景炀么？

　　池郁然思考了漫长的一会儿，还是不明白，他喜欢傅景炀怎么就会太恶心，太脏呢？

　　想不明白，池郁然便不想了，他擦干净每一根手指，换上新头套口罩手套，光脚一路跑回工作台。

　　专心修复那一包碎玻璃。

　　镊子仔细消了毒，池郁然小心夹起一小块碎玻璃去找相邻的玻璃碎片。

　　白织灯笼罩着那两双过长的眼睫毛，池郁然指尖隔着手套，很轻地抚摸碎玻璃的边缘。

　　才不一样。
　　新玻璃球就不是原来的那一颗了。

　　这颗玻璃球才是他要送傅景炀的玻璃球。
　　永远独属于，他和傅景炀的玻璃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