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沉沦》》水上禾

1、第一章 扰民的“无业游民” 江城市，夏

　　江城市，夏。
　　午后的阳光像是一层粘稠的胶水，糊在“梧桐里”小区的柏油路上，蒸腾起一股混合了尘土和树叶的味道。这是一个典型的老旧社区，墙皮老旧，楼道里永远弥漫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李离刚处理完一起“因为谁家酸菜缸摆得太靠前”引发的邻里纠纷，正靠在警务室的门框上喘口气。
　　她太高了，目测有一米七五往上，穿着深蓝色的夏季执勤服，那身并不修身的制服穿在她身上，却硬生生撑出了一种军装的挺拔感。她没戴警帽，一头利落的黑色中长短发随意地散在耳侧，发梢有些扎手，露出修长的脖颈。
　　那张脸是典型的冷白皮，因为长期在户外执勤，鼻尖和颧骨处泛着一点被紫外线灼伤后的微红。她的眉骨很高，眉峰锋利，压着一双狭长且漆黑的瑞凤眼。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像是结着冰，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笑起来的时候又如春风拂面。
　　她腰间系着那个重达五六斤的“八件套”——对讲机、催泪喷射器、警棍....沉甸甸地坠在胯骨上，勒出紧致的腰线。她习惯性地用左手托着腰带，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警棍的握把上敲击。
　　“李警官！你可算来了！”
　　社区的王大妈挥舞着蒲扇，像只护食的母鸡一样冲过来，“3号楼那个新搬来的，太不像话了！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那儿鬼哭狼嚎！”
　　李离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枸杞水，喉间上下滚动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C弦：“带路。”
　　3号楼402室。
　　李离站在门口，抬手敲门。
　　“咚、咚、咚。”
　　指关节叩击门板的声音沉闷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但那股震得地板发麻的低音炮确实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李离皱了皱眉，再次抬手，这次用的是掌心，拍得震天响：“你好，派出所，请开门。”
　　门内依旧寂静。
　　李离的眼神冷了几分，她正准备去找物业，门突然“咔哒”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来，手里还抓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紧接着，一张素净得没有任何妆容的脸探了出来。
　　那是一张极其漂亮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角还挂着一丝没睡醒的红晕。但最让李离愣神的，是对方头上戴着一个巨大的、粉红色的、印着Hello Kitty的降噪耳机。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眼神里透着一种“我是谁我在哪”的迷茫。
　　李离没有立刻说话，她微微垂下眼帘，目光像X光一样上下扫视着眼前这个女孩。她比对方高出半个头，这种居高临下的视角让她看起来更具侵略性。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动作简洁有力。
　　女孩愣了一下，伸手摘下一侧耳机：“不好意思，我没听见。”
　　“我是派出所民警李离。”李离亮出证件，动作行云流水，证件在指尖转了个圈，稳稳地递到女孩眼前。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的质感，“接到邻居投诉，你家噪音过大，严重扰民。现在是下午13点，请注意控制音量。”
　　女孩——易疏禾，此刻正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T恤，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李离严肃的脸，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后乱成一团的客厅。
　　地上堆满了外卖盒，沙发上扔着各种昂贵的乐器和乐谱，而那个正在发出“动次打次”声音的，是一个价值不菲的顶级音响。
　　“啊....抱歉。”易疏禾挠了挠头，完全没有大明星的架子，反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刚在试音，没注意到时间。”
　　李离没接话，她的目光越过易疏禾的肩膀，像鹰隼一样锐利地扫视着屋内。
　　“进屋。”
　　两个字，不容拒绝。
　　易疏禾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李离侧身挤进门缝，深蓝色的制服瞬间填满了狭窄的玄关。她没看那些昂贵的音响，而是径直走到那一堆像盘丝洞一样的插排前，蹲下身。
　　“小姐，这里是居民区，不是录音棚。”李离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那个发烫的插排，指尖刚触碰到就迅速收回，眉头锁得更深了，“而且你这屋里....存在很大的消防隐患。这些插排都串在一起，很容易短路起火。”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直视着易疏禾。
　　逆着光，易疏禾看不清李离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黑得吓人，里面没有一丝杂质，只有纯粹的、冷硬的理智。
　　“你是....自由职业者？”李离看着满地的乐谱，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透着一股审问的味道。
　　易疏禾正在关音响的手顿了一下。
　　在这个圈子里，她是“顶流”，是“神颜”，是“印钞机”。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普通的午后，在这个女警察眼里，她只是一个制造噪音的“无业游民”。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涌上心头。
　　“嗯....算是吧。”易疏禾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平时在家写写东西，唱唱歌，然后发给制作公司挣点小钱。”
　　“在家唱歌可以，但要注意分贝。”李离掏出记录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龙飞凤舞，“姓名？”
　　“易....易疏。”易疏禾差点说出真名，临时改了口。
　　“易疏？”李离重复了一遍，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身份证。”
　　易疏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递过去。为了掩人耳目，她用的是台湾居住证，上面只有名字，没有照片。
　　李离接过证件。指尖触碰到卡片光滑的塑封表面，她的目光在“易疏禾”三个字上停留了两秒，随后移向证件背面。
　　签发机关：江城市公安局。
　　有效期限：五年。
　　李离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证件边缘。这是一张新办的证。
　　作为一个在辖区内摸爬滚打多年的片警，李离对这里的人口流动了如指掌。这个小区的租户大多是附近的上班族或者陪读家长，像眼前这个女孩这样，独自一人租住在这种老旧小区，且没有任何生活气息（除了那些昂贵的设备）的情况，极少见。
　　更让她觉得违和的，是女孩的手。
　　那双手太干净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腹上没有一点常年握笔或者做家务留下的茧子。而且，刚才递证件的时候，女孩下意识地用两根手指捏着证件角，那个姿势，像是在递一张名片。
　　“名字挺特别的。疏禾....是‘疏影横斜’的疏，‘禾苗’的禾？”李离不动声色地将证件还给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泄露半点怀疑。
　　易疏禾眼睛亮了一下：“你听过？”
　　“以前语文老师教过。”李离把证件还给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但转瞬即逝，“名字很有意境，人也要有点素质，别辜负了这名字。”
　　易疏禾：“....”
　　这女警察，说话怎么这么噎人呢？
　　“知道了，警官。”易疏禾无奈地叹了口气，乖巧地站在一旁。
　　“还有，”李离指了指地上的插排，“这些线理一理，太乱了。安全无小事，万一着火了，你跑都跑不掉。”
　　“好，我收拾。”易疏禾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李离点点头，合上记录本，转身向门口走去。她走路带风，背影挺拔得像是一杆枪。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音响，又看了一眼易疏禾那双光着的脚。
　　“地上凉，穿鞋。”
　　说完，她没等易疏禾反应，推门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易疏禾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手里还捏着那张居住证。
　　易疏禾苦笑。三个月前演唱会后，“ECHO易疏禾私联富二代”热搜引爆全网，黑粉与私生饭如附骨之疽。易疏禾心情烦闷，公司和宿舍楼下每天都围着很多人，她的每一次出现都迎接着一次又一次的漫骂，公司为了保护她，安排她隐于江城老小区——此地是女团经纪人赵姐的老家，监控老旧、住户混杂，最适合“消失”，也能让易疏禾平复那压抑的心情。台湾居住证是她唯一合法身份，租房、登记皆凭此证。她蜷在地板上，指尖抚过居住证照片，喃喃：“李离....那个警察，会不会发现？”
　　楼下，李离将证件照片存入手机，系统比对显示“无异常”。
　　易疏禾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下看。那个穿着警服的身影正推着一辆电动车。李离跨上车的时候，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腰间的装备，动作潇洒得像是在拍电影。夕阳的余晖洒在她深蓝色的制服上，肩章上的警徽闪着冷冽的光。
　　她似乎在对讲机里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冷硬而锋利，下颌线清晰得像刀刻一般。
　　易疏禾突然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拿出手机，手指有些颤抖地打开了那个名为“ECHO全员恶人（4）”的群聊。
　　屏幕瞬间被99+的消息刷屏。
　　忙内夏柚（忙内）：【@全体成员姐姐们！疏禾姐落地了吗？怎么还没回消息！是不是被私生饭绑架了！】
　　主舞林恩（队长）：【@夏柚闭嘴，别乌鸦嘴。疏禾说那边信号不好，让我们别吵。】
　　主唱Vicky：【笑死，肯定是躲在那个破公寓里吃泡面吧？听说内地那边的外卖很难吃。】
　　忙内夏柚（忙内）：【呜呜呜，我好想疏禾姐，没有她骂我，我练舞都没动力了。@易疏禾姐姐快出来！我给你发了好多那个男团的小视频！】
　　易疏禾看着屏幕上那个顶着可爱兔子头像的“夏柚”，无奈地摇了摇头。夏柚是团里最小的，比她小两岁，平时就像个粘人精，也是唯一敢在她面前肆无忌惮撒娇的人。
　　她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道：
　　易疏禾：【到了。没被绑架，也没吃泡面。】
　　消息一发出去，群里瞬间炸了。
　　忙内夏柚（忙内）：【啊啊啊！姐姐！你终于活了！ 快说说，那边热不热？有没有帅哥？】
　　主唱Vicky：【重点错了吧夏柚。@易疏禾你那边安全吗？公司说那边有很多你的站子，小心别被拍到素颜。】
　　易疏禾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那张素净的脸，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穿着警服离去的背影，回复道：
　　易疏禾：【很安全。刚才有个警察来找我。】
　　这句话像是一颗深水炸弹。
　　忙内夏柚（忙内）：【？？？警察？！是不是□□的？还是私生饭报假警？！姐姐你没事吧！我可真要报警了！】
　　主舞林恩（队长）：【@易疏禾怎么回事？详细说。】
　　易疏禾靠在门板上，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打字的手速飞快：
　　易疏禾：【不是坏事。因为我在家里试音，邻居投诉我扰民。】
　　主唱Vicky：【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在家里那个破音响一开，阎王爷都得起来敲你门！】
　　忙内夏柚（忙内）：【笑死我了，疏禾姐你太惨了。那个警察叔叔凶不凶？有没有把你抓走？】
　　易疏禾想象着夏柚此刻在屏幕那头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眼神却变得柔和起来。她想起李离那句“地上凉，穿鞋”，还有那双温暖的手。
　　易疏禾：【没抓走。是个女警察。】
　　忙内夏柚（忙内）：【女警察？！帅不帅？是不是那种短发、眼神很杀、腰很细的那种？】
　　易疏禾愣了一下。夏柚这描述，怎么跟李离一模一样？
　　易疏禾：【....挺帅的。】
　　主舞林恩（队长）：【@易疏禾别犯花痴。小心点，别暴露身份。】
　　忙内夏柚（忙内）：【姐姐！你要是被女警察抓走了，记得给我留个遗言！我要继承你的限量版包包！】
　　易疏禾看着夏柚的胡言乱语，忍不住笑出声来。
　　易疏禾：【放心，死不了。她只是让我把线理一理。】
　　忙内夏柚（忙内）：【切，没意思。还以为能看到姐姐戴手铐的照片呢。】
　　易疏禾关掉手机，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走到音响前，没有再打开，而是蹲下身，开始收拾那些乱七八糟的电线。
　　“李离....”她轻声念着刚才在记录本上看到的名字。
　　这个名字，像是一颗种子，在这个初夏的午后，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她荒芜的心里。
　　而此时，骑着电动车的李离，正对着对讲机无奈地汇报：
　　“指挥中心，3号楼噪音已处理。当事人系无业游民，生活作风散漫，已责令整改。完毕。”
　　她并不知道，她刚刚处理的这个“无业游民”，是此刻整个亚洲娱乐圈顶级女团的“门面”。
　　命运的齿轮，就在这鸡飞狗跳的烟火气中，开始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