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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九月的风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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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扫过咸林中学的墙,卷走盛夏残留的燥热,混着塑胶跑道独有的淡味,漫过整座喧闹的校园。
开学日总是嘈杂的,返校学生的笑闹声、走廊里的脚步声、教学楼此起彼伏的铃声揉在一起,是独属于新学期的鲜活热气。
校门口的保安亭里,老张师傅摇着蒲扇,熟稔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他守了这所学校十八年,见证过无数少年的来来去去,唯独对树下靠着的少年多看了几眼。
许忆斜倚在梧桐树干上,姿态散漫又慵懒。蓝白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被汗水浸得微微发皱,身上只穿了件洗得泛白的黑色短袖,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带着薄茧的手腕。腕间一根红绳串着细碎银珠,简简单单的配饰,衬得他肤色冷白通透。
额前碎发耷拉着,半遮眼底,露出的一双瞳色偏浅,混着少年特有的桀骜与慵懒。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树皮,指尖力道没轻没重,经年累月,竟在树干上磨出几道深浅交错的白痕。
手里的帆布包被捏得皱巴巴的,侧边口袋露出半截磨得发亮的游戏手柄,一看就是刚从校外网吧回来。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指尖飞快滑动,眼底压着一点连输游戏的烦躁,少年心绪直白又鲜活。
“小忆,又在外边晃?”老张师傅的声音带着经年的熟稔与无奈,“今天开学第一天,怎么不早点进班?你爸今天没派车来接你?”
许忆头都没抬,利落关掉弹出的游戏广告,才懒洋洋地抬眼。少年睫毛很长,抬眸时褪去几分散漫,带了点淡淡的疏离,嗓音清亮,尾音掺着一点软乎乎的南方口音,和他张扬叛逆的模样截然相反。
“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直起身伸了个懒腰,脊背微微松弛,像只晒够太阳的猫,慵懒底色下,藏着一股不受管束的野劲。
老张无奈摇头:“你这孩子,就是太倔。对了,你们班今天调座位,新来的转学生,年级第一的学霸江淮,往后就是你同桌了。”
“学霸?”
许忆眉峰轻挑,脚步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漫不经心的玩味,转瞬即逝。
他没放在心上。好学生、年级第一、乖乖学霸,这些标签他从小到大听腻了,和他这种混日子的人,从来都是两个世界。
“跟我没关系。”
随口丢下一句话,许忆踩着白色帆布鞋,慢悠悠朝着教学楼走去。路过花坛,他百无聊赖踢飞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狗尾草丛,悄无声息落定。
他不是懒,也不是不想进班,只是不想回家。
六岁那年父母离婚,家里摔碎的碗碟、母亲泛红的眼眶、两难的抉择,是他童年最清晰的记忆。最后他攥着父亲的衣角留下,看着母亲远赴南方小城,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常年只能隔着屏幕匆匆相见。
父亲再婚,重组的家庭热闹温馨,却从来没有他的位置。奶奶是唯一陪着他的人,上个月回乡下照顾新生儿的表弟,偌大的高档住宅瞬间变得空旷冰冷。
干净的房子,精致的装修,落灰的水晶灯,空荡荡的卧室,过期的牛奶,拼凑出他日复一日的冷清。与其独自守着一屋子孤寂,他宁愿在外游荡,听网吧的喧闹,看街边的烟火,哪怕只是在校园闲逛,也能真切感觉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咸林中学分初中、高中两部,高二学子驻守明德楼。开学日的教学楼永远最热闹,预备铃尖锐响起的瞬间,林荫道上所有散漫的身影骤然提速,成群的蓝白校服穿梭往来,脚步声、谈笑声、书包摩擦声交织成片。
有人慌慌张张赶作业,有人叽叽喳喳分享假期趣事,有人偷偷整理仪容,怀揣着新学期细碎的小心思。鲜活的青春扑面而来,热烈又吵闹。
许忆依旧慢悠悠走在人群末尾,格格不入。
他在这所学校待了两年,早已习惯周遭的热闹,却始终融不进去。别人的青春是三五成群、嬉笑打闹、心事共享,而他永远是旁观者,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看着所有人的热闹,独守自己的冷清。
没有并肩打闹的兄弟,没有贴心亲近的同桌,没有藏在书桌里的情书,日复一日,只有无边的闲散与孤独。
走到高二(7)班门口时,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细碎的交谈声连绵不绝。
许忆单手插兜,懒懒倚在门框上,抬眼扫向教室内部。四十张课桌整齐排列,黑板上写着温馨的返校寄语,桌面摆满崭新的课本与文具,处处是新学期的朝气。
喧闹的人群里,靠窗第三排的身影格外突兀。
江淮端端正正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里兀自挺拔的青松,清冷、干净,自成一方安静的天地,完全隔绝了周遭的喧嚣。
他是全校无人不知的存在,市一中百年难遇的天才。
当年中考以全科满分的成绩横扫全市,榜单公示那天,轰动全城。入校两年,大小考试、竞赛联考,年级第一从未旁落,是所有老师引以为傲的得意门生,是所有学生仰望追赶的标杆。
人人都敬佩他的天赋,惊艳他的颜值,却没人真正靠近他。
江淮生得极好,眉眼清隽,轮廓利落,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扬,却无半分柔媚,只剩极致的清冷疏离。唇色偏淡,常年抿成一条直线,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
和许忆随性散漫的风格截然不同,他的一切都规整得近乎刻板。
一身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纽扣扣至顶端,袖口、裤脚整齐利落,雪白的鞋面一尘不染。桌面物品摆放得井然有序,课本、错题本、笔袋依次排开,角度整齐划一。笔袋里的文具按色系、长短归置妥当,工整的字迹铺满笔记本,重点标注清晰,步骤条理分明,连标点符号都精准无误。
他的生活,永远精准、自律、毫无偏差,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
课间最是吵闹的十分钟,教室里人声鼎沸,唯独他的座位周遭永远安静。
别人追逐打闹、闲聊八卦、嬉笑玩闹时,他永远低头看书、刷题、整理笔记。不参与团建,不参加运动会,不露面文艺汇演,沉默、寡言、孤僻,周身笼罩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将所有热闹隔绝在外。
所有人都仰望他、敬佩他、悄悄关注他,却没人敢主动靠近。
此刻,周遭细碎的议论声从未停过。
“江淮也太自律了吧,开学第一天就开始预习了。”
“他桌面永远这么整齐,我真的学不来半点。”
“长得好看、成绩顶尖,就是太冷淡了,从来没见过他和谁走得近。”
“看着也太孤单了,从来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自习。”
细碎的话语飘进耳中,江淮执笔的指尖只是微微一顿,一滴墨轻轻晕开在草稿纸上。
他神色未变,眼底无波无澜,仿佛所有夸赞、惋惜、议论,都与自己无关。片刻停顿后,笔尖继续滑动,字迹依旧工整挺拔,情绪从未外露半分。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骤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原本低声交谈的学生纷纷侧目,喧闹的氛围瞬间凝滞了几分。
许忆抬脚走进教室,散漫的步伐自带一股桀骜气场。他眉眼张扬,碎发微乱,白帆布鞋沾着些许尘土,随性又鲜活,和江淮极致的规整清冷,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极致。
一个是云端孤月,清冷自律、不染烟火;一个是人间烈阳,肆意张扬、随性自由。
全校最反差的两个人,成了同桌。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眼底藏不住好奇与吃瓜的兴致。
班主任赵老师紧随其后走进来,看着迟到二十分钟的许忆,满脸无奈,压着几分严肃:“许忆,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你还有半点规矩?”
许忆漫不经心抬眼,没辩解没反驳,嘴角还勾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任由全班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坦荡又从容。
他慢悠悠穿过课桌过道,路过前排时,手肘轻轻蹭到同桌的课桌,吓得对方瞬间低头不敢对视。少年对此毫不在意,眼底玩味更甚。
教室里的议论声彻底炸开。
“我的天!他俩真的同桌了!”
“校霸配学神,这组合也太绝了。”
“一个倒数混日子,一个常年第一,完全两个极端啊。”
“这下七班热闹了,就许忆这性子,肯定要天天招惹江淮。”
议论声里,许忆走到靠窗的空位旁,停下脚步。
他居高临下,看向身侧安静端坐的少年。
江淮终于抬眼,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他,无好奇、无惊讶、无排斥,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静物,不起半点波澜。
这眼神让许忆愣了一瞬。
从小到大,别人看他,要么是畏惧他的叛逆,要么是鄙夷他的不学无术,要么是偷偷暗藏好感。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对他这般全然的无动于衷。
新奇,又有趣。
许忆弯了弯眼,俯身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和戏谑:“江神,以后同桌了,多多关照。”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耳畔,带着少年干净的烟火气。
江淮薄唇轻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的梧桐树上,没有任何回应,仿佛身边人的搭讪,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许忆不恼,反而更来了兴致。
他嗤笑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桌椅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随手将皱巴巴的帆布包塞进桌肚,“咚”的一声轻响,震得桌面课本微微晃动。
他没有整理桌面,单手撑着下巴,侧头肆无忌惮打量身边的学霸。
工整的笔记、清晰的重难点、一丝不苟的字迹,规整得有些刻意。
许忆心里默默吐槽一句装模作样,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江淮修长骨感的指尖上。少年握笔的姿势端正好看,指尖力度平稳,每一笔都笃定从容,阳光落在他白皙的手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血管,干净得晃眼。
江淮敏锐察觉到身侧灼热的视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不习惯被人直视,不习惯被打扰,更不习惯身边这般散漫跳脱的气息。微微侧身,不动声色拉开一点距离,试图隔绝这份突兀的干扰。
细微的小动作被许忆精准捕捉。
少年眼底的狡黠更浓,得寸进尺地凑近,肩膀几乎要贴上对方,鼻尖萦绕着江淮身上干净清淡的皂角香,是和自己满身烟火气截然不同的干净澄澈。
“江神,天天看书刷题,不无聊吗?”
周遭还有细碎的声响,许忆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
江淮置若罔闻,笔尖不停。
“全校第一真的是实打实考出来的?不用补课,不用刷题到半夜?”许忆不死心,继续搭话,“你这脑子,是不是和普通人不一样?”
接连的追问终于打破了江淮的平静。
他停下笔,再次侧头,清冷的眼眸看向喋喋不休的少年,眼底带着淡淡的不耐,清冽低沉的嗓音吐出两个字:“安静。”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多余的话语,疏离又冷淡。
许忆顿了顿,随即低低笑出声,眉眼弯弯,痞气十足:“行,听江神的,好好学习,绝不打扰。”
嘴上说着安分,身体却半点不老实。
他直起身,从桌肚摸出手机,调低音量,低头点开游戏。指尖在屏幕上飞快跳跃,细碎的按键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江淮强迫自己收回注意力,试图专注于眼前的课本。
可往日里一目了然的知识点,此刻却半点看不进去。
身侧少年鲜活的气息、细碎的按键声、偶尔的低声轻喃,像一颗颗小石子,不断投入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扰得他心绪纷乱。
他的人生,从来都是一成不变的刻板轨迹。
所有人都夸赞他天才、自律、沉稳,可没人问过他喜不喜欢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
提前规划好了二十年的人生,平静、规整、毫无波澜,像一潭死水。
直到许忆的出现。
这个张扬、鲜活、散漫、肆意的少年,带着满身的烟火气与桀骜,猝不及防闯入他刻板单调的世界,像一束滚烫热烈的光,打破了他所有的平静。
上课铃准时响起,数学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
整齐的起立问好声过后,课堂正式开始。
四十分钟的课程,江淮全程专注听讲,笔记记得一丝不苟。
许忆则彻底放飞自我。
手机调至静音塞回桌肚,他趴在桌面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老师的讲课声枯燥乏味,他半句也听不进去。视线时而飘向窗外操场奔跑的学生,时而落在身侧认真听课的江淮身上。
看着少年挺直的脊背、专注的眉眼、不停书写的指尖,许忆心里莫名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从前也爱打球、爱热闹、爱成群结队的疯玩,只是后来身边人渐渐走散,家里的冷清磨掉了他所有的兴致,慢慢就变成了如今散漫佛系、得过且过的模样。
一节课转瞬即逝。
下课铃一响,课堂的死寂瞬间被喧闹取代。
同学们纷纷放松下来,闲聊、打闹、刷题、补觉,教室彻底恢复生机。
许忆第一时间摸出手机,点开游戏开局。周围几个男生立刻围了过来,看着他的操作连连惊叹。
“忆哥这波反杀太帅了!”
“放学网吧五排啊忆哥!”
“赶紧冲分,今晚冲段位!”
许忆指尖不停,头也不抬,语气随意散漫:“再说吧,指不定又要被老赵抓去训话。”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班主任的声音:“许忆,来我办公室。”
许忆啧了一声,收起手机,起身对着众人摊摊手,一脸无奈:“看见了吧,说中了。”
他慢悠悠走出教室,背影松弛随性,半点没有被老师点名的紧张忐忑。
办公室的训话一如既往,无非是老生常谈的好好学习、遵守纪律、不要虚度光阴、别辜负未来。赵老师苦口婆心劝了半天,最后丢下一句“写一份检讨,下午交上来”,便放他离开了。
许忆早已习惯,左耳进右耳出,心里毫无波澜。
回到教室时,依旧是热闹的课间。
他径直坐回座位,从桌肚摸出一瓶冰可乐,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初秋的闷热,喉结轻轻滚动,动作随性又松弛。
“老赵又念叨我好好学习,还让我写检讨。”许忆随口吐槽,语气漫不经心,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还说要叫家长,我爸哪有空管我,估计都忘了我在读高二。”
那句话很轻,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下一秒,他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侧头看向正在整理错题的江淮,理直气壮开口:“江神,借我支笔,我的笔没水了,写不了检讨。”
江淮的笔尖微微一顿。
他侧眸看向身侧的少年,许忆的眼神坦荡直白,带着理所当然的随性,没有客气讨好,也没有恶意试探,纯粹只是临时求助。
沉默两秒,江淮从笔袋里抽出一支全新的黑色签字笔,指尖捏住笔尾,递了过去。
许忆伸手去接,温热的指尖不经意间撞上江淮冰凉的指腹。
一瞬的触碰,温差格外清晰。
一个常年活在热烈鲜活的人间,指尖温热滚烫;一个常年独处沉寂的方寸,指尖清冷微凉。
两人同时微怔。
许忆率先收回手,捏着笔晃了晃,笑着道了声谢:“谢了江大学霸。”
江淮收回手,若无其事垂眸继续整理笔记,只是落在纸面上的笔尖,力道悄然重了几分。
许忆拿着笔,撑着下巴打量他。
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柔落在江淮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流畅的下颌线,长睫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安静又温顺,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竟生出几分柔和。
许忆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个人人仰望、不敢靠近的江神,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
他低头看着手里崭新的签字笔,笔身干净顺滑,带着淡淡的墨香,是属于江淮的、干净规整的味道。
许忆勾了勾唇角,低头扯过一张草稿纸,随意划开纸面,漫不经心地开始写检讨。
字迹潦草张扬,龙飞凤舞,和身侧工整如印刷体的字迹,隔着云泥之别。
一冷一热,一静一动,一规一散。
许忆的检讨写得敷衍潦草。
一张草稿纸大半页都被他胡乱占用,笔尖随意划动,字迹张扬潦草,毫无章法。通篇都是应付老师的套话,空洞又模板,错字连笔随处都是,他从头到尾没放在心上,纯粹是为了应付下午的检查。
他单手撑着侧脸,指尖转着笔,百无聊赖地发呆。
余光里,身旁的江淮正低头整理错题。
坐姿端正刻板,脊背挺得笔直,视线稳稳落在纸面,连写字的幅度都克制得恰到好处。笔尖匀速滑动,字迹工整划一,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摆件,周身自成闭环,完全不被周遭的喧闹影响。
典型的三好学生模样。
许忆扫了两眼,心里毫无波澜。
他对这种规规矩矩、一心只有学习的学霸,向来没什么兴趣。
从小到大班里年年都有这种类型的尖子生,自律、冷淡、寡言,生活除了考试就是刷题,枯燥得千篇一律。无趣、死板、毫无新鲜感,跟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许忆收回目光,懒得再看。
课间十分钟,班里闹哄哄的,前后桌追打说笑,零食包装袋的脆响、打闹的叫喊混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江淮自始至终没抬头。
他像是自带隔音屏障,外界的热闹、吵闹、动静,全都穿透不进他的世界。指尖不停,一页页整理错题、梳理知识点,动作精准机械,没有半分松懈。
许忆闲得发慌,随手把笔往桌面上一丢。
“咔哒”一声轻响。
声音不算大,在嘈杂的课间里几乎可以忽略。
但江淮的笔尖还是极轻微地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而已,快得看不出情绪。他没有抬头,没有侧目,很快恢复原本的节奏,继续埋头刷题,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无意识的惯性。
换做平时,班里任何人打扰到江淮,都会局促不安、连忙收敛。
但许忆无所谓。
他本来就只是随手的小动作,也没打算招惹谁,更没兴趣去刻意逗弄一个无趣的学霸。
在他眼里,江淮就是一张贴满标签的白纸:年级第一、自律、高冷、不爱说话、只会学习。仅此而已。
普通、刻板、没有一点让人探究的欲望。
“喂,江神。”
纯粹是课间太无聊,许忆随口搭了一句,语气散漫,没有试探,也没有讨好,只是打发时间的随口闲聊。
“你课间除了做题,还能干点别的不?天天学,不闷?”
江淮翻页的动作未停,视线不抬,淡淡吐出两个字:“习惯。”
简短、疏离、拒人于千里。
“除了学习没别的爱好?”许忆又问。
这次,江淮直接没有回应,彻底无视。
安静、冷淡、懒得周旋。
许忆啧了一声,彻底没了搭话的兴致。
果然,没意思。
他往后靠着椅背,双腿随意伸直,坐姿松弛散漫,和江淮紧绷端正的姿态形成刺眼的反差。
“活得也太憋屈了。”他低声自语,像是感慨,又像是单纯评价,“人生就读书刷题,一点乐子没有。”
这话落进江淮耳朵里,他眼底毫无起伏。
他早就习惯了旁人各式各样的评价。有人羡慕他天赋顶尖,有人佩服他自律刻苦,也有人像许忆一样,觉得他死板无趣、活得压抑。
他从不在意,也从不解释。
学习是他唯一的轨迹,也是他十几年来唯一的生活方式。不需要别人理解,也不需要刻意合群。
许忆见他始终木头一样无动于衷,彻底收了闲聊的心思。
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
他本来就对三好学生没好感,此刻更是兴致全无,索性转头看向窗外,任由思绪放空,彻底把身边的人当成透明空气。
刚才短暂的对话,算不上争执,也算不上隔阂,只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互不理解、互不兼容的常态。
许忆不觉得尴尬,也不别扭。
他早已习惯自己的随心所欲,也见惯了这类学霸的冷漠孤僻。道不同,不相为谋,同桌不过是随机分配的座位而已,撑死共处一年,没必要深交。
江淮更是全程心如止水。
身旁少年的散漫、慵懒、无所事事,对他而言只是周遭无数无关事物里最普通的一件。他不会评价,不会多看,不会在意,眼里只有习题和知识点。
课间很快结束。
上课铃一响,喧闹瞬间清零,全班迅速归位坐好。
这节是英语课。
老师节奏温和,开学第一课惯例抽查朗读和单词,用来收学生的假期松弛心。
前面几个同学站起来都磕磕绊绊,读得生疏,老师一一耐心纠正,课堂氛围很轻松。
直到老师开口:“江淮,你来读一下第二单元整篇课文。”
全班下意识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窗边。
属于江淮的关注度,永远是全班最高的。
他放下笔,微微抬身,拿起课本。
开口的瞬间,标准流畅的美式英语铺满教室,吐字清晰、语调平稳,音色清冽干净,比听力范本还要规整。全程零卡顿、零失误,从容得无可挑剔。
全班习惯性安静聆听,听完又是细碎的赞叹和掌声。
老师笑着夸赞了几句老生常谈的话,无非是自律优秀、从不让人操心。
江淮神色依旧平淡,没有半点自得,轻轻合上课本,坐直身体,等待继续上课,从头到尾情绪毫无波动。
许忆撑着下巴看了两眼,心里依旧没什么感觉。
厉害是真厉害,但也仅此而已。
优秀的学霸年年有,见多了,不值得稀奇。
他甚至没有半点想去靠近、想去了解的念头,只觉得这人太过端着,活得太累。
下一秒,老师随口点了他的名字:“许忆,你来读第一段。”
许忆瞬间回神。
全班目光立刻转移,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学无术,上课走神是常态,英语更是常年垫底。
许忆垂眸看向课本,密密麻麻的英文缠成一团,他扫了半天,压根找不到段落开头,指尖无意识攥了攥书页,眼底掠过一丝窘迫。
他不怕老师批评,也不怕同学笑话,这些他早就习惯了。
只是在全班注视下,多多少少有点不自在。
就在他视线慌乱摸索的时候,身侧极轻、极短地传来一声提示:“首行。”
声音压得极低,没有情绪,只是单纯的提示。
是江淮。
许忆愣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江淮目视黑板,神情平静如初,仿佛刚才出声的人不是他。没有善意、没有帮忙的自觉,更没有温柔,像是仅仅出于同桌的举手之劳,例行公事般随口提点一句。
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许忆瞬间懂了。
不是特意关照,不是心软帮忙,只是纯粹、客气、淡漠的举手之劳。
他收回目光,按着提示的位置,磕磕绊绊读完一段英文,多处读错漏读,语速僵硬,草草收尾。
老师温和提醒他开学收心、多背单词,便移开目光继续抽查其他人。
课堂恢复安静。
许忆坐回原位,彻底收回所有杂念。
刚才那声提示,转瞬即逝,没能让他对江淮改观半分。
依旧无趣,依旧冷淡,依旧是标准的、礼貌疏离的好学生。
没有温度,没有性格,只是刻板的善意客套。
后半节课,两人全程零交流。
江淮专心听课、记笔记、划重点,全程投入,不受任何外物干扰。
许忆靠在座位上发呆、走神、看窗外,偶尔扫一眼黑板,半点没听进去。
他不再打量江淮,不再好奇,不再试图搭话。
两个人就像隔了一层透明的墙,同座不同世界,互不打扰,各自生活。
下课铃响起,老师离开教室。
瞬间,班里重新炸开热闹。
几个男生立刻围到许忆桌边,搭肩说笑,约他晚上出去上网开黑。
“忆哥,今晚五排缺人,就等你了!”
“开学第一天别这么老实,出去放松放松!”
许忆随意敷衍了两句,兴致平平。
男生们见他没精神,聊了两句便散开打闹。
桌边再度安静下来。
整片喧闹的教室里,唯独靠窗这一隅冷清。
江淮已经翻开下一课资料,低头预习,动作连贯,连课间休息的几秒都不肯浪费。
许忆沉默两秒,随口出声:“刚刚谢了。”
语气平淡,纯粹礼貌答谢,没有真诚拉近关系的意思。
江淮指尖微顿,头也没抬:“没事。”
简短两字,结束对话,没有后续,没有寒暄,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许忆也懒得再开口。
他彻底确定,自己和这位学霸同桌,完全合不来。
无趣、冷淡、寡言、除了学习一无所有。
他从前对这类人不感兴趣,现在更是半点结交的欲望都没有。
以后就保持这种状态就行——互不打扰,安静同桌,熬过一年完事。
气氛淡得像白水。
之前版本里的心动、害羞、浅笑、耳红、温柔细节全部删掉,此刻的江淮,冷得彻底,淡得彻底。
他不会笑,不会害羞,不会在意旁人的评价,更不会对刚认识一天的同桌产生任何情绪。
许忆看着他一成不变的侧脸,心里只剩两个字:没劲。
他不再主动找话,转头看向窗外,彻底把同桌当成空气。
一上午的课程很快结束。
中午放学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学生们蜂拥起身,收拾书包、结伴吃饭,喧闹瞬间填满走廊。
教室里的人快速走空。
许忆慢悠悠收拾桌面,余光瞥见江淮依旧有条不紊:合书、理笔记、拉好书包拉链,动作规整刻板,每一步都精准有序。
收拾完,江淮起身准备离开。
许忆本来打算自己随便出去吃点东西,或是找个角落蹲着发呆。
但鬼使神差地,他随口问了一句:“去食堂?”
“嗯。”江淮应声。
“一个人?”
“是。”
许忆迟疑半秒,纯粹不想一个人待着,并非想跟对方结伴,只是单纯懒得单独行动,随口道:“一起。”
没有期待、没有好感、没有想靠近的心思,只是顺路同行的普通同桌选择。
江淮没有拒绝,也没有赞同,只是安静站在原地,默许了。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
走廊人潮涌动,成群结队的学生说说笑笑,唯独他们两人一路沉默。
一热一冷,一散一拘,反差极大,走在一起格外惹眼。
路过的学生频频侧目,小声议论校霸和学神怎么会走在一起。
但两人都毫不在意。
许忆自顾自走着,散漫随意,压根不关注旁人目光。
江淮目视前方,步伐平稳,对外界的议论和视线全然无感。
走到楼梯口,几个男生追逐打闹着冲下来,速度太快,径直往许忆的方向撞来。
距离太近,避让不及。
许忆下意识后退半步。
身侧的江淮下意识抬手,轻轻挡了一下侧边冲撞过来的人群,刚好隔开距离,避免两人被撞到。
动作很快,纯粹本能反应。
做完之后,他立刻收回手,神色没有半点波动,脚步不停,继续下楼。
没有温柔、没有护着谁的心思,只是下意识避开冲撞的普通举动。
许忆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开口:“谢了。”
“没事。”
依旧是毫无情绪的回应。
许忆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只是普通的举手之劳而已,换做任何一个同桌,都会顺手挡一下,算不上温柔,算不上特殊。
两人一路沉默走到食堂。
人声鼎沸,烟火喧闹。
江淮熟门熟路排进常规队伍,显然是常年固定时间、固定位置吃饭,日复一日,规律得刻板。
许忆顺势站在他旁边排队,百无聊赖地低头玩手机。
排队间隙,江淮难得主动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你很少来食堂?”
“嗯,太吵。”许忆头都没抬,随口答道,“一般要么出去吃,要么随便对付。”
江淮点点头,没有追问,没有搭话,对话就此终结。
短短两句,纯粹随口寒暄,没有丝毫熟络的意味。
很快轮到打餐。
江淮的餐盘永远清淡规整,荤素搭配均衡,分量适中,是长期自律的固定饮食。
许忆随便挑了几样重油重味的饭菜,满满一盘,随性肆意。
两人找了靠窗空位坐下。
一桌两餐,两种生活。
许忆扒了两口饭,随口问:“天天吃这么淡,不腻?”
“习惯了。”江淮细嚼慢咽,动作克制优雅,“不影响状态。”
许忆嗤了声:“吃饭还要管状态,太累了。”
江淮抬眸看他一眼,语气平静:“各有选择。”
不评价、不否定、不认同,只是中立陈述。
许忆没再说话。
确实是各有选择。
他选择肆意随性、活在当下。
江淮选择克制自律、步步规整。
完全不同的两类人,没有共鸣,没有交集,没有共同话题。
这顿饭吃得安静至极。
没有暧昧、没有拉扯、没有心动、没有暖意。
只是两个刚成为同桌、互不熟悉、互不感兴趣的男生,顺路一起吃了一顿普通的午饭。
吃完收拾餐盘,两人并肩走出食堂。
午后阳光刺眼,校园里满是散步闲聊的学生,热闹鲜活。
两人依旧一路无话。
许忆看着身侧安静走路的江淮,心里无比清醒。
他对这位全校第一的学霸,没有半点好奇,半点兴趣。
无感,陌生,疏离。
往后大概率就是这样:
同座一年,客气相处,互不打扰,偶尔随口寒暄,仅此而已。
没有交集,没有故事,没有例外。
盛夏的风轻轻吹过,隔开又靠近两道身影。
此刻的他们,只是刚刚同桌的陌生人,
心与心之间,隔着最远、最平淡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