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桃今天也有努力变强》桃浅琳

7、晚安

　　桃浅琳站在那儿，手指不自觉攥紧，直到指节发白。
　　“魔域公主”，她知道这个传闻。或者说，这不是传闻，这就是真的。那是她十七年前被公之于众的，作为“桃”的身份。只是很可惜，这个虚有的名头，连她自己都没怎么感受过。
　　三年前，灵把她和司迪送进这个学校时，登记的是“在魔域居住的人类”，然而这个消息是怎样走漏的，又是怎样被压下去的，都是魔王大人在背后操办的吧。而三年前的自己，仅仅是作为一个不谙世事又激动开心的小女孩，“普通地”在学习生活。她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想起……
　　桃浅琳望着权卿倾从容的目光，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我没听说过。”她喉咙发紧。
　　“好吧，那就算了。”
　　权卿倾似笑非笑地看了桃浅琳一眼，目光落在了她手里的晶石终端上。
　　“继续加油哦桃同学，”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终端，向桃晃了晃，“要不要加一下？”
　　加一下……什么？
　　桃浅琳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权卿倾真的好奇怪，当你觉得她没有那么可怕的时候，她突然把你吓得脊背发凉；当你打起精神决定狠狠较量的时候，她却又收回了爪子，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这简直就是……猫啊。桃浅琳想着想着，被自己突如其来的联想吓了一跳，不过她恍神的功夫，权卿倾已经打开了自己的信息界面。
　　都是同学，好像也没什么理由好拒绝？桃浅琳这样想着，回忆起下午金炀教的方法，扫描了权卿倾的终端信息。她的个人界面很简洁，昵称是权，头像是一只橘黄色的小猫在晒太阳。
　　“这是我家的猫，”权卿倾面无表情地解释，随后她收回终端，转身离开，“明天见了，小桃。”
　　小桃是桃浅琳的终端昵称。她盯着权卿倾的头像，慢慢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小桃这个昵称，怎么从她嘴里说出来，就那么奇怪呢？
　　“蜜桃！”
　　这时，金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桃浅琳转过头，看到金炀和司迪向她跑过来。
　　“她跟你说什么了？有没有为难你？”金炀上下打量着桃浅琳，像是在检查有没有受伤。
　　桃摇了摇头：“没有，就是问我木瓜牛奶好不好喝，然后我们……加了终端。”
　　“啊？”
　　“嗯……她还说我没品味。”
　　金炀笑了：“这人真是……”
　　司迪在旁边没有出声，但他看着桃浅琳，眼神里尽是关切。桃浅琳知道他想问什么，她迎上司迪的目光，对他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桃浅琳一直没说话。她静静地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脑海中却还是回荡着权卿倾的话。她为什么会知道？是凑巧，还是……她一直在查？桃又想起权卿倾的样子，金色的双马尾高高扎起，头发不长，发尾和耳垂齐平，却偏要在鬓角处留下两缕发丝，一直垂到锁骨。她的眼睛很大，说话一直保持着很温和的语调，永远是挺直了背和人说话。现在又知道了一件事，她喜欢小猫。桃眨眨眼，她想权卿倾应该不是坏人。
　　司迪坐在桃浅琳旁边，悄悄把手伸过去，搭上了桃的手背。车窗外，玛尔城的夜景在灯光里缓缓流动着，像一条发光的河。
　　回到金炀家已是深夜，灵还没有回来，不过别墅里的管家仆人也都没有睡，别墅的连廊亮着暖暖的灯光。桃浅琳接过管家手中的热牛奶，看着他和煦的笑容，没来由地很想哭。三人互道了晚安，回到各自的房间准备休息。

　　桃浅琳躺在床上，听着屋子越来越静，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从枕头下面翻出晶石终端，点开司迪的头像，慢慢地编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对面很快回复了：“没有。怎么了？”
　　桃浅琳心下一喜，立刻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司迪的房间。两人的房间挨得很近，走几步就能到。
　　门虚掩着，桃浅琳能看到里面透来的灯光。她轻轻地推开门，看见司迪坐在床上对她笑。桃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坐到司迪身边。
　　“今天权卿倾还对我说了一些话……她在怀疑我是‘魔域的公主’。”
　　“你没承认？”
　　“当然……”桃浅琳撇撇嘴，“才不会把这些暴露给莫名其妙的人啊……可是她好像不信。”
　　司迪笑了笑：“她很聪明的。”
　　桃浅琳没再接茬，她环视了一圈司迪的房间：桌子上排列整齐的书，其中一本被翻看了很多遍；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叠好的校服……最后，桃的目光停留在司迪床头的那盏元素灯。
　　“小迪，我好像没见过你用元素力。”桃浅琳转过头，看着司迪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总是藏着很多很多的复杂情绪。
　　“我的元素力很弱，而且我没有媒介。”司迪温柔道，“怎么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桃浅琳的目光移下，睫毛在脸上透出淡淡的阴影，“小迪，在我的记忆里我们好像永远在一起……没有你的我，都在干什么呢？”
　　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你都在干什么呢？
　　司迪眸光转了一瞬，他看着桃浅琳，久久没有开口。
　　「蜜桃姐姐，你最近都好忙啊，我们什么时候还能一起玩一整天啊？」
　　「蜜桃姐姐，你的任务就这么重要吗……」
　　「蜜桃姐姐，我不怪你，我只是……有点难受。」
　　「蜜桃姐姐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
　　“小迪，我是不是太依赖你了？”
　　司迪看着桃浅琳，眼框有些发酸。多年前那个哪怕全身是伤也会对他笑着说没关系的女孩，那个在他被袭击时不顾自己的生命也要冲过来的女孩，那个会在黑暗中紧紧握住他发抖的手的女孩，现在用晶亮的眼睛看着他，握着他的手。
　　我多希望你能一直这样，我多希望很多事你没有一个人扛。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可我多希望以后……
　　“蜜桃姐姐，其实你可以再依赖我多一点的。”
　　桃浅琳愣了一瞬，然后轻轻地把头靠在司迪的肩头。曾经的、现在的、未来的，她很多时候都在感到担忧，只不过现在她可以享受这一下的轻松，她希望他们都可以。
　　回到自己房间，桃浅琳看着自己的终端，界面停留在司迪刚刚发过来的一张照片。照片是今晚看喷泉表演的时候拍的。桃浅琳盯着看了很久，终端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荧光，她终于把屏幕暗灭，闭上眼睛。

　　灵回到金家别墅的时候，已经是午夜。
　　她没有立刻进屋，而是静静地站在后山，听着整个世界只剩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下午她又在给魔王的“清扫任务”收尾，关于这些事，她不想让桃知道。站了许久，她轻叹一口气，拿出一片布满细缝的暗红色晶石。灵向其中注入元素力，石片发出低沉的嗡鸣。魔域没有灵石塔，科技发展也很缓慢，普通的通讯往往只能驯养低阶的生物作为元素信使。而这个石片，是魔王身边亲信使用的通讯工具，只能依靠特定元素力，联系魔王。
　　晶石亮了起来，遥远的源头处，魔王的声音从石片中传来：
　　“小祭司，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小桃的能力开始恢复，比想象中快很多。”灵没有寒暄，“您不担心她想起来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当魔王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的慵懒消失了。
　　“灵，你难道不明白我为什么同意桃参赛、为什么一定要桃夺冠，不明白我为什么同意你带她离开魔王城吗？”
　　灵没有回答。
　　“因为桃这三年太安全了，安全到她永远不会想起来。”魔王说，“而我想让她想起来。”
　　“那会毁了她……您就不怕三年前的事情重演吗？”灵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刻意隐藏着自己的情绪。
　　“那会让她恢复她该有的样子。”魔王的语气却依旧没有任何波动，“她不是你的孩子，她是我的武器。而魔族的子民，也等不了更久了。”
　　晶石闪烁，魔王结束了通话。
　　灵闭上眼睛。想质问魔王。如果真的只是武器的话，在桃编花环给她的时候会笑的那么开心？三年前桃在战争中失控受伤的时候，她为什么会那么不安？为什么给全城下了死令，桃的情况没有稳定就不允许其他工作的进行？为什么只身前往天使族和他们对峙，又为什么……哪怕让桃失去“武器”的价值长达三年，也要稳住她的精神体。魔王大人，您真的没有在哪怕一秒钟，对桃生出“武器”之外的感情吗？
　　可她问不出口。她自己对于桃，又是怎样的感情呢。
　　灵轻轻抚摸着自己脸上的那道魔纹，五十多年前，自己还是人类。二十五岁的她陷入绝境，魔王找到了她，说能继续帮助她的研究，但代价是成果归于魔族。年轻的她立即答应，却不知这代价远远要沉重的多。不仅是研究的成果，她自己作为第一个试验品，也完全归属于魔王了。
　　灵触动指尖，白光乍现。这份能量完全来自魔王，她可以调用，魔王也随时可以收回。看似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祭司，实则变作一种软禁。
　　灵将外套脱掉，小心地包好脏掉的一角，悄悄走进别墅。一切都是寂静的，她来到自己的房间全身清洗了一番，换上干净的衣服，轻轻推开桃浅琳的房门。
　　灵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一片静谧中，只有桃平稳的呼吸。良久，灵露出了一个欣慰的微笑。她一步一步走过去，慢慢俯下身，轻吻桃的额头。黑暗中，一滴晶莹的泪划过脸颊。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