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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吾命休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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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靠着一杯冷水吊着一口气,快睡着时就往自己脸上一泼。
无声无息中,油灯陡然熄灭。
她打了个激灵,面无表情地用手抹过脸上滴滴答答往下落的水珠。她吐出一口浊气,动作机械,抹黑找到灯油,却无奈怎么都点不亮。
商陆昏昏沉沉又尝试了一炷香的时间,打了不知道多少个哈欠,终于放弃折磨自己。
她再次泼了凉水在自己脸上,勉强打起精神。她一翻课业,自己的已经写完,可苏鸿才的才做了将将小半。
等天亮再写是必然来不及的。
商陆无法,只得把所有的东西收拾收拾塞进怀里,半夜夜深人静之时推门而出。
如今的天气刚刚破春,夜深露重,一阵寒风吹过,商陆瑟瑟发抖。
她小跑着前往藏书阁。
衔山书院里住的都是求学的学子,藏书阁中当然有油灯,而且免费供应。
商陆凭借印象,终于摸了进去。并且顺利地找到了一盏油灯。
在她点燃的瞬间,商陆整个人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攀爬至后背,一只冰凉的手掐住她的喉咙。
“何人派你而来?”
熟悉的感觉……
商陆欲哭无泪。
谁家世子会在藏书阁睡觉啊!
商陆一时没有说话,灯火幽微地照亮两人的下颌。钟敛川终于看清商陆的半张脸,他半眯着眼,冷声道:“你是赵元的人。”
商陆脸色微变,疯狂摇头。
她被扼住喉咙,反抗不得,整张脸都被憋红了。商陆边挣扎,边脸色扭曲地拿起怀里的课业在钟敛川面前晃了晃。
钟敛川看着眼前这人的细胳膊细腿,终于松开手,并没有完全放开,但商陆好歹可以顺利地呼吸。
商陆发现钟敛川竟若有所思地看了自己的靴子一眼。不过好在当时她就将那双鞋给烧了,以防东窗事发。
商陆双手捂住自己的喉咙,不自觉间也包裹住了钟敛川的手,然后急急地咳嗽几声。
钟敛川蹙眉,嫌弃地蜷起指尖,收回手时还将手在商陆的衣衫上蹭了蹭。
商陆这时终于看清了钟敛川的脸。
在灯火的跳跃下,钟敛川脸上多了几分血色,比起昨日的雨夜也更加柔和。他的长发飘散在两肩,气质慵懒,显然是商陆突然过来而把这位爷吵醒。
灯火映在他的侧脸上,长睫微垂,神色淡漠,看上去倒是……挺人模人样的。
商陆赶紧把这个危险的念头掐灭。
商陆行了一个礼,硬着头皮道:“见过世子。我的课业还没完成,房中的油灯没油了,只得来此借灯。”
钟敛川一把抽过商陆手里捏着的东西,她被扯得略微踉跄。钟敛川慢条斯理地翻看起来。
商陆站在旁边,已经在心中将钟敛川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个遍。
钟敛川翻到了那几页狗爬似的字,意味不明地冷哼。
他终于将手里的东西随手扔去,纸张散落,商陆手忙脚乱地接在手中,然后立刻弯下腰,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
钟敛川神色淡淡,薄唇轻启,“滚。”
商陆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低眉顺眼,在心中后悔昨夜那一踹并不解气,但面上依旧恭恭敬敬,“书阁宽阔,世子尽可继续休息。我在那边抄书,保证不会打搅到世子。”
钟敛川这次没有说话,懒洋洋地坐了回去。
商陆只当这人是默认了,心中腹诽了句“不好伺候”,轻手轻脚地捧着油灯走向另外一个角落。
商陆提起笔时脑海中思绪万千,她叹气,将笔在手心转了圈儿然后轻轻放下。接着用手支着下巴。
钟敛川到底是何意?他究竟有没有认出她来?
想到这儿她又自个儿摇了摇头。
她踹得那一脚是钟敛川昏过去时才踹的。更何况她本就是过路人,这厮不分青红皂白就想把她给掐死,怎么看都是她比较冤吧。
但商陆向来敏锐,想得也多。
正是如此,她便更加惴惴不安。
昨夜钟敛川的伤她是看在眼里的,若是平常公子哥还不得回府修养个十天半个月?哪有第二天还跟个没事人似的,甚至晚上直接睡在藏书阁?
商陆直觉其中大有文章,也让她确信了一定不能被钟敛川知道她就是当时那个人的念头。
谁知道到时候会不会真来个杀人灭口。
而钟敛川斜倚着书架,双腿委委屈屈地蜷在一起,他的余光瞥向那边微弱的光芒处。就见那个清秀书生摇头晃脑,时不时还叹一口气。
也不知道一个小小的少年,哪来的那么多烦恼。
钟敛川轻嗤,心中却对商陆的身份信了八分。他将外袍拉在眼上,翻了个身,将那抹微茫留在身后。
钟敛川已经闭上了眼睛。
商陆不知不觉就将翻页的声音放大了些许。然后就见钟敛川转了个身,商陆连忙双手捧着页面,一点点地翻过去。
生怕吵着这位娇贵的公子。
灯光缓慢地燃着,窗外的月光一寸一寸地落了下去,商陆的笔动得越来越慢。
良久,她才如释重负地卸了一口气。
商陆半跪在冰凉的地面上,头发的木簪斜挎挎地随意戴着,发丝凌乱。她小幅度地伸了个懒腰,将哈欠声捂在掌心。商陆眼尾闪着泪花,朦胧地看向那边背对着她似乎睡着正香的钟敛川。
商陆暗忒,但同样被这人的睡意感染。同时想起了学舍里自己的那一床冰冷的薄衾。
也罢,反正也是要做噩梦的,在哪里做还不是一样?
商陆看了眼窗外呼啸的寒风,裹了裹身上的薄衣,就地伏在了桌案之上。
在商陆盖灭油灯的瞬间,钟敛川无声睁开了眼,他偏头扫过趴在桌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毫无防备之心。
钟敛川不由得为自己突然生出的戒心而感到可笑。
他重新阖上双目。
商陆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听到了打鸣声。
但她却只觉得浑身舒坦。
难道还是那药发挥了作用?
商陆思忖。
她四下看了看,钟敛川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此处只剩下她一人。
商陆起身时随手在嘴边蹭了蹭,确认没有口水之类的东西,松了口气。
她抓紧时间把课业收拾到一起,赶回自己的学舍。
赵元上下打量了商陆一圈,“看来你昨晚休息得还不错。眼睛都有神了。”
商陆神秘兮兮地朝赵元眨眼,小幅度地招招手。赵元被她的态度感染,当真四处看了看,才轻手轻脚地和商陆站在同处。
他低声:“何事?”
商陆不语,只示意他再近一些。
赵元拿不准商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到底好奇心占了上乘,又靠近些许,将耳朵附上来。
商陆狡黠一笑,带着掌风在赵元耳边打了个响指,赵元被吓得一个激灵。还未反应过来时,就见商陆背着手施施然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与苏鸿才攀谈起来。
赵元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轻轻盖在自己的嘴上,自语道:“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呢?”
话罢,他才摇头温习昨日的课业。
苏鸿才接过商陆递过来的东西时万分感谢。他大概翻过写着自己名字的课业,赞叹道:“商陆你好厉害,竟然能学了我的字的七分精髓。”
商陆说话时非常真诚,即使知道她是在奉承却让人生不出恶感。
苏鸿才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扫过那边安静的赵元时,掩唇道:“商陆,你跟九殿下很熟?”
“你可莫要害我。”商陆眼睛睁大,她的五官本就生得秀气柔和,此番更添一分天真,她像是怕声音被人听了去,贼兮兮地用书盖住下半张脸。
“皇亲国戚哪里是我这等人攀得起的。只是行走京城,就算是乞丐老叟也晓得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我明白,殿下也是明白的。九殿下心善,我也投桃报李。不过心如明镜也就罢了,可是万万不好往外说的。”
苏鸿才眉头拧在一起,见商陆并不像是在扯谎,才垂头丧气地就此作罢。
商陆好生生将苏鸿才送走。
商陆正抠着脑壳做眼前的算学题目,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动静。
“你给我滚过来!”
是衔山书院的院长白杭。白杭此人治学严谨,学识渊博,书院之内不论王公国戚还是寒门子弟均是一视同仁,也因此很受学子们的爱戴。
紧接着是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见过院长。”
“你看看都几点了!怎么到现在才来?”
“家中的猫儿不听话,吃坏了东西,今早赖在学生身上不肯让学生走,是以耽搁了些时间。”
商陆眉心微跳。
之后的对话声音低了些,只能听到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
但到最后,所有人都听到白杭的声音。
因为他就站在学斋门前。
商陆立刻将书立起,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用余光从缝隙中看去。
钟敛川就站在白杭身后。
这次的他与商陆前几次见到的都不一样。钟敛川似乎心情还不错,唇角勾起,少年意气风发。外面日头正好,阳光洋洋洒洒地倾泻而下,他腰间别着的白玉微微反光。
商陆只觉得眼前晃了晃。
商陆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句诗。
——皎如玉树临风前。
这个念头一出,先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商陆嘀咕了一句美色误人,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立刻回想起昨夜这人掐住她脖颈时的阴翳。
钟敛川嘴里可真是没一句真话。
商陆这样想道。
白杭接下来的话宛如晴天霹雳,“你之后便待在乾字,旁的夫子不敢管你,我还是管的了的。”
钟敛川偏头,似乎笑着和白杭说了一句什么,但商陆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里。
此时她脑海里重复回响着:
吾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