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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记得就是活着 ...

  •   他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他退赛了,会怎样。

      不是想出来的,是自己长出来的。像一根刺,扎进肉里,不拔疼,拔了也疼。你只能让它在那里,等肉把它包起来,包成一个硬硬的、圆圆的、不碰就不疼的东西。他身体里有好多这样的东西。他妈是他身体里最大的那个。他把她包起来了,包在心脏旁边,和那颗从川那里来的、冷的、小的、蜷缩着的东西并排待着。一个冷,一个暖。一个是从别人身上来的,一个是从自己身上丢掉的。它们在他的心脏旁边待着,不说话,不打架,就那么待着。他有时候能感觉到它们。睡觉的时候,翻身的时候,打拳的时候,拳头落在别人脸上、那种闷闷的、像砸在湿木头上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它们就会动一下。不是疼,是提醒。提醒他——你还有东西没还。你欠了。欠了就要还。还不完的。永远还不完。

      那天是半决赛。赢了,进决赛。输了,止步四强。四强也有钱,不少的钱,够他活很久,够他在地下室里再待很久。但不是冠军。冠军是那个站在最高处的人,是那个被一万两千个人喊名字的人,是那个把金腰带举过头顶、灯光打在他身上、他不用躲也不用藏、他就是光、光就是他的那个人。他想要那个。他从第一天打拳就想要那个。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名,是因为他在地下室里待够了。待够了就是不想再待了。不想再待了就是想出去。出去不是从铁门走出去,是从那个没有窗户的、只有一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的、墙壁上渗着水珠的、空气里全是泡面味和铁锈味的洞里爬出去。爬出去,站在地面上,让太阳晒他,让风吹他,让所有人看他。他不是地鼠了。他是人。人是站在地面上的。地鼠不是。

      但他妈死了。在他站到地面上之前,他妈死了。他妈在地下。不是地下室的地下,是土里的地下。土把她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的,和那些光绪年间的灰在一起。灰是灰,她是她。灰不会哭,她会。她在地下哭,哭她的儿子没有来看她最后一眼。她知道他在打拳。她知道他快赢了。她知道他想当冠军。她知道,但她还是哭了。不是因为不想让他当冠军,是因为她想他。想了一辈子,想到死了还在想。想就是念,念就是一根线,线的一头在她手里,另一头在他手里。她死了,线没断。线还连着,但她拿不住了。线从她手里滑下去了,滑到了地上,被土盖住了。他站在地面上,手里攥着线的另一头。线是湿的,滑的,攥不住。他使劲攥,手指都发白了,还是滑。线从指缝里溜走了,溜到了地上,和土混在一起,找不到了。他趴在地上找,找了一辈子,没有找到。

      他应该退赛的。善良的那个他,在地下室里待了很多年的那个他,额头抵着冰凉水泥墙的那个他,知道应该退赛。他妈死了,他要去见她。哪怕是死的,也要见。见了,她就不哭了。她就会笑。她笑着看他,他也笑着看她。两个人笑着,笑完了,她走了,他回去打拳。打不打都行,赢了输了都行。他已经见过她了,见了就没有遗憾了。没有遗憾就不会在每次拳头落下去的时候想起她的脸,想起她没有闭上的眼睛,想起她张着的嘴,想起她想说但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那句话是什么?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因为他没有去。他没有退赛。他打了。他赢了。他进了决赛。决赛那天,他在台上站了很久。对面的那个人倒下去了,没有站起来。裁判举起他的手,一万两千个人在喊。他听不见。他的耳朵里全是他妈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哭。哭得很轻,像风穿过干枯的芦苇。那声音跟了他一辈子,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后来他在新闻上看见了那场僵尸游行。

      不是游行,是暴动。那些从地下钻出来的、灰白色眼睛的、嘴巴一张一合的东西,它们从城市的各个角落里涌出来,涌到街上,涌进商场,涌进医院,涌进那些他曾经去过和没有去过的地方。他站在新闻画面前面,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它们不是来找他的。它们是来找冠军的。冠军站在最高处,光打在他身上,所有人都看得见他。它们也看见了。它们从地底下爬出来,朝着那束光,一步一步地走。他站在光里,就是靶子。他从地下室里爬出来,以为自己是人了。不是的。他是靶子。光是指向他的箭头。所有的箭都朝他射过来,他躲不掉。

      他忽然想,如果他没有打到最后呢?如果他止步四强,他没有站在那束光里,那些东西还会来找他吗?也许会的。也许不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妈死的时候,他正在打拳。他妈被车撞的时候,他正在把一个人的脑袋往围绳上撞。他妈的血流在地上的时候,他拳头上的血也在往下滴。他妈的呼吸停止的时候,他的对手的呼吸也停止了。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宇宙。不是巧合。是命运给他的提示。提示他——你不要再往上爬了。你再往上爬,你就会摔下来。摔下来不是摔死,是摔成碎片。碎片拼不回去。你就再也没有办法站起来了。你只能在黑暗里趴着,趴一辈子,和那些灰白色眼睛的东西一起,在地下等着。等下一个从地下室里爬出来的人,等他站在那束光里,等他成为新的靶子。然后你们就会从地底下爬出来,朝着那束光,一步一步地走。就像他曾经是地鼠,现在他是锤子。他不想当锤子。但他没有选择。

      他应该退赛的。如果退赛了,他就能去看他妈最后一眼。他会在她闭上眼睛之前赶到她的床边,握住她的手。手是凉的,他暖不热。但他握了。握了就是见了,见了就是不遗憾了。不遗憾了,他就不会在以后每一次赢的时候都觉得是她在帮他。在天上帮他,在云上面帮他,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存在的地方帮他。她帮了他,他赢了。赢了就是欠了。欠了就要还。他拿什么还?拿命还。命还了,她也不要。她不要他的命,她只要他活着。好好活着,不打拳也行,不当冠军也行,不站在那束光里也行。她只要他活着。但他不觉得自己活着。他觉得自己的命不是自己的,是从她那里借来的。借来的要还。他又不想还,又想还。想还的时候,他就去打拳,把命一点一点地打在别人的脸上。不想还的时候,他就蹲在地下室里,把额头抵在墙上,闭着眼睛,等她来看他。她来过吗?来过。在梦里。梦里的她还是以前的样子,年轻,头发是黑的,眼睛是亮的,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像一只在飞的风筝。风筝的线在他手里,他攥着,不敢松手。松了,她就飞走了。飞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松手,她也回不来。她已经在土里了。土里的东西不会飞。

      他太想赢了。想赢的欲望把他绑住了,绑在拳台上,绑在那束光里,绑在冠军那个位置上。他动不了,下不来,跑不掉。他想去看她,但他不能。因为他一旦从那个位置上下来,他就不是冠军了。不是冠军了,就没有人怕他了。没有人怕他了,就没有人给他钱了。没有人给他钱了,他就又要回到地下室里了。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灯闪了那么多年,没有坏,他快要坏了。他从地下室里爬出来,不是为了再爬回去的。他要站在地面上,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见他。他做到了,但她看不见了。她在地下,他在天上。天和地之间隔着一层土。土是厚的,冷的,湿的,他不怕。他怕的是,她在地下哭着,他在天上笑着。笑是给一万两千个人看的,哭是给他的。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也许都是假的。他是一堆假的东西拼在一起的真。真的那个,在地下室里,额头抵着墙,闭着眼睛,等。等谁来?不知道。但还在等。

      他后来坐在出租屋里,泡面吃了一半,汤凉了。他看着碗里的泡面,面是软的,汤是浑的,上面浮着一层油,油是冷的,凝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了的玻璃。他用筷子戳了一下那些油,油碎了,散开了,又聚在一起。又散了,又聚了。他想起自己在那些地下室里待着的时候,也会这样戳碗里的油。那时候他还没有打拳,还不知道什么是冠军,什么是金腰带,什么是一万两千个人的呼喊。他只知道泡面是咸的,汤是烫的,墙是凉的。他那时候还有妈妈。他妈妈还活着,还住在那间老屋里,还会在电话里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吃了”。她说“吃的什么”。他说“泡面”。她说“不要总吃泡面”。他说“知道了”。知道了,但他还是总吃泡面。他吃了那么多泡面,吃到后来,泡面的味道变成了他的味道。他走到哪里,身上都有一股泡面味。洗不掉,盖不住。泡面味是他的体香。体香是从地下室里带出来的,带到了地面上,带到了拳台上,带到了冠军的位置上。他站在最高处,一万两千个人闻不到他身上的泡面味。他们只看见他的拳头,他的血,他的金腰带。他们不知道他是一碗泡面做的人。面是软的,汤是浑的,上面浮着一层碎了的玻璃。玻璃割手,他的手上有疤,疤是软的,按下去是硬的。硬的是骨头,骨头里面是空的,空的是他塞进去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太多了,塞不下了,从骨头缝里挤出来,变成了他的戾气。他的戾气是在地下室里长出来的。没有阳光,没有风,没有水,只有一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灯闪了那么多年,他恨了那么多年。恨自己,恨那些土捏的女人,恨那些刀马旦的衣服,恨那些说“好俊”的嘴。恨到后来,不知道恨谁了,就恨对面那个人。那个人站在他对面,戴着手套,护着下巴,眼睛盯着他。那个人不是他的仇人,那个人只是一个和他一样从地下室里爬出来的、想站在光里的人。但他在那个人身上看见了自己的恨。他把恨打进那个人的身体里,恨从拳头传过去,传到了那个人的骨头里。那个人疼,他就不疼了。不疼了就是快乐。他快乐了很久,快乐到忘了自己为什么恨。

      后来他妈死了。恨少了一个地方放,放不下的那些恨,就从他的身体里溢出来了,溢到了拳台上,溢到了拳套里,溢到了对手的脸上。对手的脸变成了他恨的那个东西。他恨那个东西,就把那个东西打碎了。打碎了就没了,没了就不恨了。不恨了,拳头就软了。他不想软。软了就不是机器了。机器是硬的。他硬了一辈子,不想在最后的时候软下来。他硬着打完了最后几场比赛。每一拳都是硬的,硬得他自己都疼。疼了也不停,停了就软了。他不要软。他是地鼠的时候软过,软了一辈子,软到额头在墙上压出了一个坑。坑是圆的,像一个碗。碗里装着他的眼泪,眼泪是咸的,咸是他活着的证明。活着就是还有咸味。咸味没有了,就是死了。他没有死。他的咸味还在,在那些没有被擦掉的眼泪里,在那些没有咽回去的唾沫里,在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里。那句话是——“妈,我想你了。”他没有说。他站在冠军领奖台上,举着金腰带,对着天上的那个方向,心里说了一遍。心说了,嘴没说。嘴在金腰带下面,被金腰带挡住了,看不见。

      那根刺还在。他会带着那根刺继续走,走到走不动的那一天。那一天,他也许会躺下来,躺在地上,看着天。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透明的。他会想,如果那时候他退赛了,现在会怎样。会不会坐在这片天空下面,身边有一个人,手是热的,指尖是凉的,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石头上面有青苔,青苔是滑的,握不住。但他握住了。握住了就不会松手,不会松手就不会失去。不会失去就不会有那根刺。没有那根刺,他就不是他了。他是谁?他是那个退赛去看妈妈最后一眼的人。他是那个没有冠军的人。他是那个从四强的位置上退下来、拿了一笔钱、回到地下室、继续待着的人。他待在地下室里,没有怨言。因为他见了妈妈最后一面。见了就是圆满了,圆满了就不需要冠军了。冠军是空的,圆满是实的。他是实心的。石头是实心的。他是一块实心的石头,从山上滚下来,滚到了谷底。谷底是黑的,没有光。但他在那里,实心的,黑的。黑是他的颜色,实心是他的形状。他是他自己,不是别人。不是你,不是他,不是任何一个人。是他。他是周岩。他是喂,是哎,是崔钰。他是那个在地下室里待了一辈子、没有冠军、没有金腰带、没有一万两千个人喊他名字的人。但他有妈妈。妈妈还在,在那间老屋里,在电话那头,在每一个他说“吃了”她说“不要总吃泡面”的通话里。她还在,他就不是一个人。

      但他没有退赛。他打了。他赢了。他没有见到妈妈。妈妈死了。那根刺扎进去了,拔不出来了。他带着它,站在冠军领奖台上,站在那束光里,站在一万两千个人的呼喊中。他在笑,笑得很好看,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和崔钰的照片上一模一样。那个弧度是崔钰的,也是他的。但崔钰的笑是还债,他的笑是还命。他把自己还给了冠军,冠军是一个位置,不是一个人。他站在那个位置上,不是他。他是那个站在位置上的人,但那个人不是他。他是另一个人,一个没有妈妈、没有名字、没有脸、只有拳头的人。拳头是他的一切,也是他的虚无。他打在别人脸上,别人疼,他不疼。他不疼,但他也没有感觉了。没有感觉了就是死了。他站在冠军领奖台上,已经死了。死在了他妈被车撞的那一刻。那一刻,他正在打拳。拳头落下去,落在对手的太阳穴上,闷闷的,像用锤子砸一块湿透了的木头。那块木头是他的心。他把自己砸碎了。碎了一地,没有人捡。

      后来他听说,那场僵尸游行是从医院开始的。他妈死的那家医院。那些东西从他妈躺过的那张床底下爬出来,爬过走廊,爬过楼梯,爬过大街,爬到了他比赛的那个场馆。它们是跟着他妈来的。他妈是它们的门,他妈死了,门开了,它们就从门里出来了。他妈不是被车撞死的,是被他害死的。他打了太多人,杀了太多人,那些人的怨气聚在一起,变成了一股黑色的风。风从地下吹上来,吹到他妈身上,把她从车上吹了下去。她摔在地上,脑袋撞在马路牙子上,血从耳朵里流出来,流了一地。血是红的,但在地下,血是黑的。黑血在地下流着,流到了那些灰白色眼睛的东西的脚下。它们喝了那些血,就有了力气,就从地底下爬出来了。它们是来找他的。它们是那些被他打死的人的怨气。怨气没有脸,没有身体,没有名字。它们只有恨。恨他,恨他妈,恨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人。他妈是第一个,他是第二个。他站在冠军领奖台上,光打在他身上,它们是来找他了。它们来了,他没有跑。他站在那里,等着。等它们走过来,等它们把手伸向他,等它们把他拖到地底下。地底下是黑的,但那里也有光。不是灯的光,是那些灰白色眼睛的光。眼睛是亮的,亮得刺眼。他闭上了眼睛。在黑暗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那些东西的脚步声,不是观众的尖叫声,不是裁判的读秒声。是他妈的声音。她在叫他的名字。不是“周岩”,是“崔钰”,不是“喂”,不是“哎”。是另一个名字。那是他在出生之前就有的名字,在他还没有被抱养、还没有被改名、还没有被周家和崔家撕成两半的时候就有的名字。那个名字刻在他的骨头里,埋在那些光绪年间的灰下面。灰被风吹走了,名字露出来了。他看见了。
      听见了,他就知道,他妈一直在等他。等他听见,等他记住,等他成为那个人。那个人不是冠军,是崔钰,不是周岩,是善岩,不是喂,不是哎。那个人是他自己。他站在冠军领奖台上,站在那束光里,站在一万两千个人的呼喊中。他在心里说——妈,我听见了。我不是冠军,我是你的儿子。你在天上看见了吗?天上没有回音。只有风。风吹过他的脸,凉的,软的,带着肥皂的气味。和那个下午的被单一样。那个下午,他还不会打拳。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冠军,什么是金腰带,什么是一万两千个人的呼喊。他只知道风是凉的,被单是软的。他只知道他是善岩。他是他妈的儿子。他是他自己。他是石头。石头不会碎。石头碎了也是石头。石头就是石头。他是石头。

      因为他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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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哎呀,这一部 冲着经典打造的,又是带有科幻现实的黑童话,只不过这次主角是两男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