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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星的预言 超绝女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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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星星告诉了你神的命运,预言了整个人族的未来……”
殿内,人帝的声音响起。
王座高踞于台阶尽头。冕旒垂珠遮住了人帝的脸,他斜倚在王座上,衮服半敞,露出锁骨下大片饱满而紧绷的麦色胸膛。
“那么,”他抬起肘,凌厉的肌肉上青筋凸起,单手撑起面颊:“占星师,你是否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王座之下,帝国占星师星权伏地,额抵冰冷砖石。
大殿中一片死寂。
三个时辰前,黄昏,星权出门前,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入女儿星野手中。
一块叠得方正的缣帛,夹在两片薄木片之间,用细麻绳十字捆扎。绳结处覆着一小块青灰色的封泥。
“把信送给高阳的主君。”他说。
星野郑重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那封泥上面印着父亲的纹印,心道:“封得这么严实,真拿亲女儿当外人!信都到手上了,区区封泥能挡得住本小姐?”
父亲的手在她手背上按了按,那力度比平日重了些。
再抬头时,父亲已经走进殷红的暮色。
星野转身回屋,点了一盏灯,将封好的帛书置于台面。
她从妆匣中取出一枚扁平铜簪,将簪尖探入薄木上下片之间的缝隙,极轻地向上一挑。木片松动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她将簪尖平移半寸,再挑一次……
木片和封泥为一体,封泥覆在绳结上,绳结绑在木片上。只要完整取下木片,即可打开信件且封泥完好无损……
三刻钟后,星野将帛书按原折痕叠好,塞回两片木片之间,重新推入绳套。麻绳重新绷紧,将木片和帛书牢牢束在一起。
那帛书便和父亲递给她时别无二致。
星野额角沁出薄薄冷汗,她将帛书揣进怀里,吹熄了灯。
屋里暗下来。她坐在黑暗中。
堂屋里飘来煮粟米的香气。表弟在原子里子里追着萤火虫跑,脚步啪嗒啪嗒,踩碎了虫鸣。乳母在廊下喊:“慢些跑,仔细摔着!”堂姐从观星台下来,木屐踏过石阶的声音一轻一重——她总是先迈左脚。
星野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里还残留着铜簪的温度。帛书上那些字还在她眼前浮动。
劫……
变……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窗外暮色已然褪尽,天上亮起第一颗星。
她推门而出,小步快走来到宫城的角门,贴着墙根,挤进一条甬道,甬道尽头是正殿。
烛火从正殿漫过来,把甬道照得一明一暗。她贴着墙壁站着,那个位置她来过很多次。
小时候父亲上朝,她偶尔会偷偷跟来,就站在这个位置,等他下朝。
透过陈旧砖石的缝隙,她悄悄看见大殿之内,帝国重臣分裂两侧,武侍者的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诸神尽陨,天下倾覆。人族之数——不继于世!”
大殿之中,帝国占星师星权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青铜门。
她瞳孔微缩,睁大了眼睛。
她知道,父亲从不说假话。
“你是否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当人帝低沉的肃杀之声响起,星野见父亲从地上起身,他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沉了一下。
“我已选择我的未来。”父亲开口,缓缓道,“也选择了……汝等的未来。”
话音刚落,他拔出腰间短剑,只见大殿中侍卫举起兵器,青铜的寒光在烛火中一闪。
占星师的目力皆为顶尖,星野清清楚楚看着那柄剑刺穿父亲的咽喉。
那一瞬间,星野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要。
她张开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
血从父亲颈间剑刃两侧涌出,比父亲临别时暮色中那夕阳还要红。
父亲的身体向前倾倒。
双膝砸在青铜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头偏了一下。在最后一刻,他的目光越过肩头,穿过长的殿与人群,穿过烛火,朝向星野藏身的那个方向——与她的目光相遇。
她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把这一刻父亲的样子,一点不漏地记下来。
星野忽而想起三月前的子夜,家宅屋顶,她独自仰卧于砖瓦之上。
那夜星河清澈,她见那房宿之星往西北方偏移,凝着殷红归向龙喉之位。
“星入龙喉,十死无生。”
八岁那年,父亲指着星图上那一片星域道
小星野问:“那占星师呢?占星师也救不了吗?”
父亲沉默许久。
“占星师只能看见。”
星野注视着父亲逐渐散去光芒的瞳孔、生命流逝,恍若那房宿星之流转。
爹!
星野的手指在青灰色砖石上拖出五条细细的红线。她的手在流血,却感觉不到痛。
大殿里一片死寂。朝臣们如同一座座石俑。
人帝站起身,他的胸肌在烛火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他说他看见紫垣无曜,苍龙折角,天火失薪。”
冕旒的玉珠碰在一起,发出一串细碎的声响。
人帝从王座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父亲身前,站定。
“但你少看了一样,占星师。”
他的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虚空中握住什么。
“你没有看见——紫垣之上,是谁人执掌?苍龙之上,是何者驾驭?天火之下,乃何者添薪?”
他张开双臂。衮服的广袖垂落,像两面巨大的旗帜。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大殿的墙壁上。
“星有缺,予一人补之。日有蚀,予一人正之。神有陨,予一人代之。”
星野转身,快步往殿外逃,只要跑得够快,刚刚发生的一切就追不上她。
人帝的声音回响在耳边:
“天即是吾,吾即是天!星辰陨落,乃遂吾之号令!黄道周天,日月星辰,皆为吾而闪耀——”
星野跑过宫道,跑过宫门。守门的侍卫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她跑出宫城,跑进朱雀大街,街上的人们一如往常:卖浆的在吆喝,赶车的在挥鞭,酒肆门口几个半醉的赤膊老头嘟囔着说不完的段子:“南边旧驰道,老陈家那个小子去了也没回来!”
她跑向家的方向,她要把那个荒唐的梦甩在身后。等推开家门,父亲还是坐在灯下,手里拿着星图,听见她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星野远远地看见了家宅的大门——门半开着。
星野的步子慢了一瞬。
占星世家的门,从来不会在夜间半开。
父亲说过,门要闭,星要开,天地各安其位。
她走到门前,往里看。
地上有人。
很多人。
她的乳母趴在廊下。身下的血已经漫到了台阶边缘,一滴一滴往下落。
教她认星象的堂姐仰面躺在院子中央,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身侧的手仍是推算星位时的手势——拇指陷入无名指第二指节。她找了一辈子星星,临死还在找。
总是偷她糕点的表弟蜷在角落里。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线。蜷曲的手掌边落着什么物什在月下反光,不是他最爱的桂花糕。
星野一个一个看过去。
没有漏掉任何一个人。
她努力记下了每个人最后的样子。
她的腿忽然软了。
某种沉重的东西从胸腔里压下来,压得她膝盖发颤,几乎要跪在地上。她咬住自己的手背,咬得很深,直到嘴里尝到铁锈味。
没有声音。她不允许自己发出声音。
但那几息之间,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淌了满脸。肩膀剧烈地抖了几下。然后她抬起手,用袖子把脸擦干净,一下,两下,三下,直到脸上再没有湿痕。
她站起来。
院子里有人。
几个穿甲胄的身影在院中踱步。月光照亮他们手持的长戟,戟刃上是黑红色的。和他们脚下的地砖一个颜色。甲胄包裹的面庞在月光之下毫无血色,目光阴鸷。
星野站在门口。
喘着粗气,脑袋天旋地转地发晕。
那盔甲的缝隙中仿佛冒着黑红色的烟,几乎整个视野都被那颜色渲染。
她抬起手在自己胳膊上狠狠掐了一道。
疼。
星野,你要疼,要清醒,若你现下倒在此处,父亲的信,便没人能送了!
星野赤目向天,天穹之上,星河流转。
血光现于房宿。又见北方一孤星明暗闪烁,星脉沿脉而下,落在祸起之处——西北方。
占星师家宅向北,星野此刻侧身站在家门口,斜面向南,西北方是——
一只手从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
星野反手一扣,手指卡住了来人的咽喉。
她的指尖正好抵在他的喉结上。只要加一分力,便可碎了。
来人没有躲。
他的喉结在她指下滚了一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星野太熟悉了。
“巫归?”
住她家隔壁的巫术世家公子。从小跟她一起玩泥巴、翻墙、爬树的人。
“别出声,”巫归声音很低,喉结在她掌心下震动,“跟我走。”
星野看着他。
衣襟和眼眸都是一样干净的黛蓝,身形英挺。
巫归拽着她的手腕,把她拉进巷子。
拉过转角时,星野忽然挣开他的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暖意从巫归身上传来,她的手环在他身前,绕过起伏的肌肉线条,摩挲着腰侧上麻绳串起的骨片,食指肚触到了冰凉的骨片断片。
她的鼻尖抵着他后领的布料。皂角香混着焦味,那是她常常在巫归房间嗅到的灼烧甲骨或木牍后留下的余韵。
她的脸贴在她后背上,眼中泪水浸湿了他背上的薄衫。
巫归转过身将星野揽入怀中。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我没能救他们。”
星野浑身颤抖,把脸埋在他紧实的胸口。
巫归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拍得很慢,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为什么。”她说。
声音含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巫归的手没有停。
“为什么?”
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很清晰。
她从巫归怀里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隐隐可见两道泪痕,但她的眼睛是干的。
她说:“为什么是你?”
巫归的手停住了。
他的脸色变了。
星野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刀。
巫归教过她怎么藏刀。在袖子里,在腰带后面,在靴筒里。
她说教她这个干什么,他说“占星师也要会保护自己”。
她还记得更早的事。
七岁那年的上巳节,她从观星台上摔下来。巫归蹲在她面前,撕下自己的衣摆给她包扎,动作很轻,嘴里却叫嚣着:“连路都走不稳,还观什么星,蠢货。”
她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硬道:“不观了不观了!你背我回去!”
巫归转过身蹲下。她趴上去,闻到他衣领上皂角和焦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巫归,”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你以后会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吗?”
他背着她走在朱雀大街上,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会。”他说。
“骗人是小狗。”
“……骗人是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