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沟与太阳》腊冬寒风

5、裂痕 秋游回来之

　　秋游回来之后的那几天，班里的气氛好像没什么变化，可苏博和江时之间，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那天在树林里，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像一道惊雷，劈碎了两人之间原本小心翼翼维持的距离。回去的车上，两人一路沉默。苏博靠着窗，侧脸绷得紧紧的，目光落在飞速倒退的风景上，可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江时凑近时的温度，和唇瓣轻轻相触的柔软。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敢懂，更不敢认。他活在阴沟里十几年，习惯了黑暗、寒冷、无休止的暴力与深入骨髓的孤独，江时是他这辈子唯一触碰到的光。可这光太干净，太耀眼，一旦靠近，要么被灼得遍体鳞伤，要么把这束光一起拖进泥泞肮脏的深渊。

　　江时坐在他旁边，手指反复攥紧又松开，指节泛白。他比谁都清楚，那个吻从来都不是冲动，是积攒了太久的在意、心疼、藏不住的喜欢，在看见苏博慌慌张张找他、看见他受伤、看见他明明自身难保却还固执地背着自己往前走的那一刻，彻底崩不住了。可他也怕，怕苏博觉得恶心，怕苏博从此再也不理他，怕好不容易才靠近一点的人，又一次狠心地把自己推开。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冷战。

　　教室里，两人依旧只隔一条窄窄的过道。从前江时会不停找话题，会递写满小字的纸条，会把温热的零食悄悄推到他桌边。现在，他只是安静坐着，偶尔克制不住地侧过头看苏博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连呼吸都放轻。苏博更是从头到尾埋在书里，仿佛只有习题、试卷、冰冷的排名，才能让他暂时逃离心里翻涌的情绪。他的学习越来越好，稳稳稳居年级前列，班主任卢晓常当着全班的面夸他，说他是最有希望冲顶尖名校的学生，前途无量。只有苏博自己知道，学习从来不是什么出路，是避难所，是他唯一能躲开苏烈、躲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躲开那些挥之不去的痛苦的地方。

　　可这几天，连书都看不进去了。一闭眼，就是江时在树林里清晰的声音，一遍一遍喊他：“苏博……苏博……”然后是那个轻得像风一样的吻。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脑海里全是少年的身影；上课频繁走神，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划满江时的名字，等反应过来又慌忙涂掉；课堂上被老师点到名时，总会莫名耳尖发烫，心跳如鼓。他讨厌这样不受控制的自己，更讨厌一想到江时，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狂跳，连带着整颗心都变得柔软又脆弱。

　　周五放学，江时没有像往常一样等他。苏博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半拍，指尖捏着课本的边角，看着空荡荡的旁边座位，心里莫名空了一块，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小块。他一个人走出教学楼，晚风微凉，吹在身上清醒，也吹得人心酸。他早就该习惯一个人的，可被江时陪着走过一段温暖的路之后，再回到从前的孤身一人，竟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难熬。

　　就在他快要走出校门时，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抓住。苏博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回头。江时站在夕阳的阴影里，眼底泛红，神色紧绷，看起来压抑了很久，连肩膀都透着一股无力的疲惫。“你……”苏博刚开口，就被对方拉着往教学楼后侧走。那里的厕所偏僻又安静，几乎没人来往。隔间门被关上的瞬间，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两人急促又清晰的呼吸声。

　　江时把他堵在冰冷的墙角，身体微微前倾，把人牢牢圈在自己怀里，声音低沉又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苏博，”他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苏博猛地抬头，直直撞进江时的眼底。那里有慌乱，有不安，有藏不住的委屈，还有浓得化不开、快要溢出来的喜欢。一瞬间，所有伪装、所有克制、所有反复告诉自己“不能靠近”的理智，全线崩塌。这些天的冷战、心慌、失眠、走神、心口发闷的难受……他终于想明白了。不是不习惯，不是不适应，是喜欢。是真真切切、无可救药地喜欢江时。

　　喜欢他的阳光，喜欢他的坚持，喜欢他不管自己多冷淡、多疏离都不放弃的样子。喜欢到，明明知道不该，明明知道没有未来，明明知道两人之间隔着万丈深渊，还是忍不住心动，忍不住想要靠近。苏博看着眼前少年泛红的眼眶，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江时，”他微微抬眼，睫毛轻轻颤动，“考不考虑……跟我在一起？”

　　江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在原地好几秒，眼底的慌乱一点点被狂喜取代。下一秒，他低头，吻了下去。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仓促一碰，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带着不顾一切的决心，温柔又用力地包裹住苏博。狭小的厕所隔间里，心跳声清晰可闻，盖过了所有声音。

　　阴沟里的人，第一次不顾一切，伸手抓住了属于他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