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沟与太阳》腊冬寒风

2、试探与靠近 早读课

　　早读课的铃声刚落，卢晓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时身上，语气温和：“江时，刚来还没领课本和练习册，下课记得去我办公室拿一下。”

　　江时立刻直起身：“好的老师。”

　　卢晓点点头，开始讲昨天布置的预习习题。她讲课节奏不快，条理清晰，班里大半同学都听得认真，唯有苏博，从上课起就微微垂着眼，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线条。

　　他其实听得很专心，只是习惯性地把自己藏在不起眼的角落，不举手，不发言，连抬头看黑板都显得小心翼翼。

　　身边忽然传来极轻的纸张摩擦声。

　　苏博侧眸瞥了一眼，江时正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黑板上，另一只手却悄悄把自己崭新的课本往他这边推了推，几乎要越过两人课桌中间的界线。

　　苏博指尖一顿，下意识把自己的课本往回拢了拢。

　　他不需要别人的迁就，更不习惯这样直白的好意。

　　江时像是没察觉他的抗拒，等卢晓在黑板上写下一道例题，忽然用笔尖轻轻点了点苏博的练习册：“这一步，我没听懂。”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润，只够两人听见。

　　苏博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把练习册往中间挪了挪，低声讲解：“先配方，再代入定义域。”

　　他说话声音轻，吐字却清楚，每一个步骤都点得精准。江时凑近了些，两人的胳膊不经意擦过，苏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回缩了缩，耳尖飞快地染上一层淡红。

　　江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没再靠近，只安静听他讲完，轻声道：“懂了，谢谢你。”

　　苏博没应声，重新低下头，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长这么大，他几乎没有过这样近距离的相处。家里永远是冰冷的呵斥与摔打，学校里也向来独来独往，没人愿意耐着性子凑在他身边，更没有人会因为一道题，这样认真地听他说话。

　　下课铃声一响，卢晓收拾好教案离开教室，班里瞬间又恢复了喧闹。

　　几个男生勾着肩往门外走，路过时拍了拍江时的肩膀：“走啊，去操场打球，就差你一个。”

　　江时笑着应了声，起身前却忽然看向苏博：“你要不要一起？”

　　苏博猛地抬头，眼里带着明显的无措，飞快摇了摇头：“不去。”

　　他这样的人，不适合阳光刺眼的操场，不适合奔跑喧闹，更不适合站在人群里。

　　江时也不勉强，只弯了弯眼：“那我很快回来，帮你带瓶饮料？”

　　不等苏博拒绝，他已经跟着那群男生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渐渐空下来，苏博独自坐在座位上，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暖得有些晃眼。他拿出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江时凑近时的温度，还有那句带着笑意的“很快回来”。

　　他其实很清楚，这样的热情多半是暂时的。
　　像江时这样耀眼的人，身边永远不缺朋友，用不了多久，就会忘记他这个沉默又古怪的同桌。

　　可心底某个角落，还是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期待。

　　午休时，苏博没去食堂，独自坐在教室里啃面包。他习惯了一个人，人多的地方只会让他浑身不自在，更何况，食堂里的喧闹，总让他想起家里爆发争执时的嘈杂。

　　门被轻轻推开，江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瓶常温的牛奶，径直走到他桌边，放在他面包旁：“别总吃面包，没营养。”

　　苏博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声道：“我不需要……”

　　“就当是谢你早上给我讲题。”江时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语气自然得不容拒绝，“而且，我买多了。”

　　明明是随口编的借口，苏博却没能再拒绝。

　　他沉默地拿起牛奶，指尖触到微凉的瓶身，心里却泛起一丝奇怪的暖意。

　　“你中午不回家吗？”江时随口问道。

　　苏博捏着牛奶瓶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泛白，声音低了下去：“不回。”

　　他不想回家，不想面对苏烈阴沉的脸，不想闻家里挥之不去的烟味酒味，更不想再承受那些毫无缘由的打骂。

　　江时看出他情绪不对，很识趣地没有再追问，转而说起班里的趣事，语气轻松，一点点冲淡了刚才的压抑。

　　苏博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听着。
　　可他不得不承认，有人在身边说话的感觉，好像并没有那么糟糕。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苏博正在做题，桌肚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他愣了愣，才想起早上江时加了他的微信。

　　偷偷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江时发来的消息：
　　【放学等我一起走？】

　　苏博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身边的江时似乎也没指望他立刻回复，依旧低头写着作业，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过了好一会儿，苏博才慢慢敲下两个字，发送：
　　【好】

　　放下手机时，他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不知道，这样的靠近，究竟是救赎的开始，还是另一场深渊的序幕。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已经慢慢开始贪恋这束突如其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