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不会魂飞魄散》北山树

4、魂断 不知归处

　　“诶呦客官，真不好意思，今儿满房了。”
　　店家从柜台出来，连声的抱歉。
　　“一间都没了？”
　　“一间都没了。您也瞧见我这儿都是仙门弟子，都被他们住下了。”

　　乌鸢背对着他们不敢回头，脚下轻悄想趁江流子不注意上楼去。
　　不过才上两阶，刚又抬起脚还未落地就听见一声“楚兄弟”。

　　“楚兄弟？”
　　乌鸢被抓现行，狠狠皱下鼻子，佯装不知转过身。
　　“江兄？”
　　江流子大喜于色：“太好了楚兄弟，真是你啊。你有房间没有？”
　　“来得早，得了一间。”
　　“那……”江流子盯着她，语气减缓，“我能不能和你挤挤？”
　　像是怕乌鸢不答应一样，他连忙补充：“我打地铺就行。楚兄弟，你看这方圆几十里就这一家店，我……走夜路不安全。”

　　乌鸢当即拒绝：“不行。不方便。”
　　“我不多叨扰。”
　　“房间太小，我不习惯与人同住。”
　　江流子扯着肩上快要滑下的包袱，略委屈道：“楚兄弟，你难道怕我是断袖不成。”
　　“我……”
　　乌鸢被他的话说得一下梗住，但又碍于不好暴露身份，只得沉下脸。

　　“道友不嫌弃，我们可腾出一间房来。”
　　云岫站到乌鸢身前的台阶下，冲江流子温和一笑，垂首对身边的一直跟随的云氏小弟子梅英低语，叫他今夜搬到自己房中住，将房间腾出来给江流子。
　　梅英瞥眼江流子点头应下。

　　“店家，今日房价多少？”，江流子大咧咧从怀里掏出荷包：“这位郎君，我把钱给你。”
　　“不必了。”云岫微笑婉拒转身上楼去。
　　路过乌鸢身边他轻声问：“热水待会儿店家会送过去。”
　　“多谢云公子解围。”
　　乌鸢报手深表感谢。

　　江流子望着上楼的一行人的背影，将手中的银子重新塞回荷包。
　　他倒还真没想到，云岫竟和她有这等深的牵绊。她才出城不过短短两日竟然就遇见了，他寻她多年无果，到底还是缘分浅了。

　　店家送来热水，乌鸢身心俱疲，泡在水中就开始打瞌睡，索性换上干净衣裳倒头就睡。
　　她睡时时间尚早，门外还时不时传来小弟子们笑闹的声音。
　　再睁开眼时，整个魄罗村都已经安静下来。

　　她面朝里抱臂而卧，不多时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抬眼望向窗外，天还黑着，她应该也没睡多久。
　　她还欲接着睡，但窸窣声没有要停的意思。

　　乌鸢不耐烦低声呵斥：“闭嘴。”
　　门口一直半蹲在地上的一团黑影缓缓转过头来，盯着乌鸢已经翻身朝外的脸好一会儿，慢慢站起身。

　　黑影是一小童，少了条胳膊，伤口因化魂已经不再流血，只有白骨惨白的暴露在外面。
　　小童顽皮劲儿还没过，摇晃着脑袋冲到乌鸢面前，一张凄惨的脸紧凑到她面前想要吓唬她。
　　乌鸢面无表情，起手一张符纸贴小童脸上，小童瞬时被钉在原处不得动弹，震惊过后，嘴里连连发出不满的凄厉声。

　　她凝着小童，手指摩挲。
　　活人有魂名为生魂，人死后生魂变为死魂，三魂其中之一会长存墓地。
　　这小童都能从墓地跑出来，不知道这周围坟场还有多少死魂游离在外。

　　起身走到床边，两指轻推窗户露出一缝向外看去，夜深人静，大道上再没有多余的魂魄。
　　死面妆，游离魂，这村子怎么看都不像正常的样子。
　　只是平时就算了，现在村子里住着这么多仙门弟子，这邪物竟然还敢造次。

　　乌鸢合上窗，那小童见她回来，也不叫了，他痴痴盯着她，嘴里呜咽似在求人。
　　“大狗？”乌鸢在床沿坐下，“你求我救他？”
　　“我可不是仙门人，你求我救？”
　　说着想起大狗的怪状，她又有些好奇。
　　她那双狐狸眼半眯，语调压低诱导：“这山上有什么你可知道？”
　　小童摇摇头，眼里透出清澈。
　　她当这小童知道内情，没想到他只知大狗不对，却不知哪儿不对，到底还是个小孩，也不能为难。

　　“大狗！救救大狗！求您……”
　　乌鸢没问到东西，略有些失望垂眸收回视线，忽闻妇人惊恐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安静的夜里这声音尤为明显。
　　客栈瞬间嘈杂，门外脚步声杂乱。
　　乌鸢起身迅速移到窗边推开窗，楼下江流子正蹲在大狗身边将他扣到怀里，大狗的母亲眼泪决堤不知所措。

　　乌鸢不待去想江流子怎么会出现在楼下，只定睛去看大狗。
　　他还是那个死面妆，双臂绵软垂在身侧，脑袋耷拉着，已经不似白天那般有力。
　　而且尽管江流子环抱着他，他还是一个劲的往后山山道的方向走，带着目的一般。

　　紧拧着眉头，乌鸢望眼黑黢黢的山道又回头看眼被自己震住的小童，她撕掉符纸道：“快回坟地去，这里到处都是仙门人，莫要叫他们抓住你。”
　　小童还不足她半人高，被揭开符纸也不走，用仅剩的那条手臂扯住她，撇着嘴。
　　乌鸢无奈：“大狗会有人救他。”
　　她当然也会帮忙，但她要的是帮云岫的忙。
　　机杼阁，仙门重地，她还得云岫带她，她才能安然进去。

　　得到肯定，小童这才放开手从窗边化作一道黑影消失。
　　也幸好走得快，他刚走云岫也已经到楼下。
　　被吵醒的村民和仙门弟子围着大狗，乌鸢从窗子翻出去刚好落在人群外。

　　她离人群近，恰好能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
　　原来这村子里像大狗这种症状的不止他一个。
　　还有屠夫李和包子铺的吴娘子。

　　她静静听着，大概知道屠夫李是村里第一个染上怪事的，他从年初打猎回来后就整日魂不守舍，没过几天再出现就是大狗现在的模样。之后就是吴娘子，一日早起和面碰见屠夫李丢了魂一样往山上去，她不放心跟着他一道，回来后没几天也染上了这事。
　　而大狗则是前段时间找球误入。

　　离魂症不似离魂症，鬼上身不像鬼上身。
　　即便有了前因，但乌鸢还是无法分析出山上那个，能让这些人变成这般诡异模样的邪物到底是什么。
　　按理，邪物夺魂不会让他们活着回来。

　　她低声问正在贴耳低语的两位老妇：“大娘，怎么不见屠夫李……”
　　话还没说完，老妇突然惊呼：“……吴娘子！”
　　“这都多久没见到她了。”另一老妇应和，“少说有两三个月了吧。”

　　乌鸢顺着视线望去，只见村中两户大门突然打开，分别从里头走出一壮一瘦两人。两人脸上都化着和大狗一样的妆容，同样手臂失力垂在身侧，脚步虚浮，歪歪扭扭地也往后山去。

　　众人目光被那两人吸引住，梅英速度极快地掠过去拦住离他最近的吴娘子，之后转头望向云岫。
　　云岫也正要去拦住屠夫李，却被人一把拽住衣袖。

　　乌鸢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的，她侧身站着，视线落在屠夫李身上一瞬便收回来：“后山怕是有东西，放一个过去，我们跟上去看看根源所在。”
　　云岫听她发令的语气略有些失神，而后很快回过神来点头。

　　乌鸢道：“云公子先去，我处理完这里随后就到。”
　　云岫整理好被扯皱的袖口，深看她道：“道友一人，多加小心。”

　　放了屠夫李上山，乌鸢请小弟子把吴娘子和大狗都移入客栈里。
　　江流子还抱着大狗，移动大狗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他身上。

　　他打横抱起大狗问道：“楚兄弟也要上山？”
　　乌鸢知他什么意思，当即斩断他的念想：“我随云公子上山查看，吴娘子和大狗还要劳烦江兄看顾。我会在客栈布符，客栈人多眼杂，江兄可要帮我看好。”

　　江流子哀叹口气：“还想着一睹楚兄弟和云公子的风采，但既然楚兄弟需要我留下，那我便留下吧。只是……”
　　乌鸢淡声：“只是什么？”
　　江流子顿了顿：“……只是要早些回来，不要独留我一人才是。”

　　乌鸢微怔转头看他，大狗还在他怀里胡乱挣扎，他游刃有余地抱着，眉头似蹙非蹙地望着她。

　　视线相对，她忙错开眼画地为阵，取出几张符纸贴在大狗和吴娘子躺着的床铺上，又取出一张符纸交到江流子手中：“这张符留给你防身，若遇险就丢出去，符纸自会保你。”
　　客栈仙门弟子众多，大概也用不上这张符。她留他守阵也只是权宜之计，给张符纸也只是为了让她自己安心。

　　“守好阵。”
　　“楚兄弟，你……早些回来。”江流子紧走几步跟她到门口。
　　人走了他才缓缓垂眸，许久低声道：“别再丢下我了……”

　　云岫沿途留了标记，乌鸢紧跟其后，走了不多时，山间雾气渐起，越往上走能见度越低。走到约莫半山的位置，雾气中忽然弥散开奇怪的味道，逐渐她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楚。
　　云岫留下的标记也顿时消失。
　　恶臭味道越发浓烈，她心中大惊，竟然是瘴气！
　　瘴气多发湿热地带，深冬时节何来瘴气！

　　瘴气催命，乌鸢赶忙用袖子将鼻子捂住，从怀中掏出罗盘探路。
　　怪事更甚，一向灵敏的紫微罗盘此时指针乱转，指向无定所。
　　乌鸢眉头紧拧，心脏猛地提起，整个人警觉起来。

　　紫微不会出错，如此混乱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后山已无活物。
　　她迅速从腰间摸出符纸写上咒文，符纸刚一催动立刻燃起烈火，瘴气包围下火光由红变为幽蓝。
　　火光所指亦无定所，这瘴气，竟连辨魂符都没用。

　　正要熄灭，忽然幽蓝火光发出细微的“啪”的一声。
　　乌鸢缓缓回头望向迷茫处。
　　活物没有，但死物还在。
　　她凝着火光指向处冷声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