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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拔剑 雨是从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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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下午开始变大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斜线,打在美术室破损的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但很快,那些沙沙声变成了噼里啪啦的敲击,像是有人在外面拿石子砸墙。天色暗得像夜晚,闪电把走廊照成惨白的一瞬,然后雷声滚滚而来,整栋楼都在发抖。
水漫进走廊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雨水已经没过我的脚踝,凉意从运动鞋的网面渗进来。美术室的地面上漂着几张被浸湿的画纸,颜料在水里晕开,像一朵朵浑浊的花。
“得走了。”
说话的人是林澈。他站在那扇没了玻璃的窗户前,侧脸被闪电映得棱角分明。他是我们三个里最冷静的那个,或者说,他总表现得像是最冷静的那个。队长。我们私下叫他队长,虽然他从来没要求过。
我身后坐着陆辞。他抱着一块画板,把它竖在身前,像是那玩意儿能挡子弹似的。他胆子小,但画得很好。美术室本来是他的地盘。
“去救谁?”我问。
林澈转过身来,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沉甸甸的托付。
“何铭。”他说,“他在东侧楼梯间,水已经淹到他膝盖了。他爬不上去,他腿上有伤。”
我张了张嘴。东侧楼梯间在走廊的另一头,要穿过整条主廊。那条走廊没有窗户,没有灯,完全是一个黑暗的管道。而外面那些人——那些戴着面具、拿着刀的人——他们就在那里面。
“这里交给你了。”林澈说。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已经走近了一步。他的手搭上我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沉。
“你可以做到吧?”
我看着他。
我们认识多久了?梦里没有时间的概念,但我知道我们一起经历过一些事。他选我做副队长的时候,别人是有异议的。一个女生,又不会用刀,凭什么?他没有解释。他只是把一柄剑放在我手里,说“你拿着”。
那柄剑很重。我一开始连举都举不稳。
“靠我了。”他又说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一定要保护好我身后的人。”
他看了一眼陆辞。
陆辞从画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嘴唇发白。
我说:“好。”
林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从那扇破窗翻了出去。雨幕瞬间把他吞没,我听到他落地的声音,然后是涉水远去的脚步。三秒之后,所有声音都被雷声盖住了。
美术室里只剩下我和陆辞。
水还在涨。已经淹到小腿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发现自己的倒影在晃动,像另一个我沉在水底,睁着眼睛看我。
“副队长。”陆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门——”
我转过头。
门已经没了。
准确地说,门框还在,但门板早就不见了。那是一个黑黢黢的矩形开口,通往走廊。走廊里没有灯,只有美术室破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勉强照亮门口那一小片区域。
但那片区域是空的。
暂时是空的。
我把剑从腰间的绳扣里抽出来。剑鞘是牛皮裹的,已经泡了水,湿漉漉的滑手。剑身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声音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不会用剑。
这是我最清楚的一件事。在梦里,我很清楚——现实里的我连菜刀都握得不太对,更别说这种开了刃的长剑。这柄剑握在手里,重心是飘的,护手硌着虎口,怎么拿都不舒服。
但林澈把它给了我。
他说我可以。
雨水从破窗飘进来,打在我握剑的手背上。凉凉的。我的呼吸变得很浅,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里全是自己的脉搏声。恐惧像一条蛇,从胃里慢慢往上爬,爬到喉咙口,让我有点想吐。
这就是恐惧。不是那种看恐怖片时尖叫一声就过去的惊吓,是那种深沉的、安静的、让你每一根骨头都意识到“你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的恐惧。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从走廊深处传来。啪嗒、啪嗒、啪嗒。不是普通的脚步声——是涉水的脚步,每一步都带起一片水花。有人在朝这里走。
陆辞也听到了。他把画板抱得更紧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我的后背上,滚烫的、全是信任的目光。
我没有退路。
门没有,窗户也没有。身后是一个需要我保护的人。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然后那个人走了进来。
他一身的黑。黑色的雨衣,黑色的手套,黑色的面具——那种光滑的、没有任何表情的白色面具,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孔。雨水顺着他的面具往下淌,像是他在哭。
他手里握着一把刀。不是剑,是刀。刃口上有水光,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我。
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我的手指发麻,掌心全是汗,剑柄在手里打滑。我想跑,想闭上眼睛,想尖叫——但我的脚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动了。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我几乎看不清。刀光一闪,朝我的左肋刺过来。我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身体自己动了——剑身横挡,刀尖撞在剑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碰撞。
我挡住了。
但我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了一步,虎口发麻。他甚至没有停顿,第二刀紧跟着劈下来,这一次是朝我的脖子。我往后仰,刀刃擦着我的下巴过去,削掉了几根碎发。
三招。
四招。
五招。
每一次格挡都像是在走钢丝。我的动作笨拙、僵硬、不标准,手腕的角度不对,脚步也总是慢半拍。但每一次,剑都刚好出现在它该在的地方。像是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一个比我更会战斗的人,而我只是拼命地、拼命地跟上她的节奏。
恐惧没有消失。它一直都在。每一次刀锋逼近,我的心都会猛地揪紧,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但那种恐惧不再是阻碍——它变成了燃料。它让我的眼睛睁得更圆,让我的反应更快半拍,让我在每一个千钧一发的瞬间做出最精确的判断。
这就是林澈说的“你可以”。
他不是说我不会害怕。他是说,我会害怕,但我还是会做。
那人又刺来一刀。这次是正面,直刺心脏。
我没有挡。
我侧身。
刀尖从我右臂的袖子上划过,布料被割开一道口子。同时,我把剑送了出去。
剑尖没入他的胸口。
我没有感受到阻力,或者说,我感受到的阻力太小了,小到不真实。他的动作突然停了,像一台机器被拔掉了电源。面具后面的眼睛看着我,没有痛苦,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他倒下去。
水花溅起来,落在我脸上,温热的。
我站在水里,握着剑,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从破窗灌进来,打在我脸上,和汗水混在一起。我的手在抖,整条胳膊都在抖。剑差点脱手。
“副队长……”
身后传来陆辞的声音。他放下了画板,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东西。
我转过身看着他。
“没事了。”我说。
我的声音比我想的要平静。
雨还在下。水位还在涨。林澈还没有回来。我知道这一切没有结束,走廊深处还会有更多的脚步声,更多的刀光和面具。
但此刻,剑还在我手里。
恐惧也还在我心里。
这很好。
因为我知道,下一次它来的时候,我还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