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梦》月下影三分

1、凶杀案 我终于

　　我终于去上学了。

　　这说起来有点丢人，但在此之前，我已经抗拒了很久。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想走进那扇门。可那天早上，我像是突然被什么推了一把，穿上校服，背起书包，像所有人一样走进了教室。

　　出乎意料的是，那一整天我都表现得格外积极。举手回答问题，笑着和同学聊天，放学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今天过得还不错。

　　走出校门的时候，阳光还是下午的颜色，暖洋洋地铺在路面上。我身边跟着一个铁T朋友——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但她就是我的朋友，短发，利落，话不多，让人安心。

　　“今天心情这么好？”她问我。

　　“还行吧。”我随口答着，目光却落在前方一个人影上。那人站在那里，像是在等谁。铁T看见她，忽然笑了，快步迎上去和对方交谈了几句。我没听清内容，只看见她们笑得很自然。然后铁T转回来问我：“那我们现在去xxx吗？”

　　她说的地名我记不清了，但我瞬间就反应过来——是沃尔玛附近。

　　“太远了，”我摇头，“我还是先回家吧。”

　　铁T没有坚持，说：“那我陪你回去。”

　　我走的是回以前那条路。

　　不是现在住的那个小区——碧峰，而是更早以前的家，安居。这条路我已经很久没走过了，但梦里它清晰得过分，每一棵行道树都站在它该站的位置。天色暗得很快，像有人在我背后拧旋钮，一格一格地把亮度调低。

　　就在这时候，路边出现了一家小面馆。

　　橘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漫出来，暖融融的，像深夜食堂里那种光。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凑到窗前想往里面看一眼。

　　然后我愣住了。

　　里面站着三位员工，其中两位的长相，几乎就是深夜食堂里的角色翻版——那个脸上有刀疤的老板，还有那位总是笑眯眯的阿姨。可他们说话的口音很奇怪，中文说得很不自然：“这里是菜单，请问要吃什么？”如果不细想，倒也能听懂，有点像新疆人说话的那个调调。

　　我接过菜单正看着，第三位员工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是日语。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跳起来。

　　“あ！日本人だ！私初めて見た！こんにちは！よろしく！”

　　——啊！是日本人！我第一次见到！你好！请多关照！

　　我激动得在原地乱蹦，像是中了什么头奖。那个人看着我，先是没说话，然后忽然凑近，笑着用日语问我：“我长得不像日本人吗？”

　　他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里的光。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说：“え？そうじゃないと思うけど……”

　　——欸？我倒不这么觉得……

　　他接着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我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问题是什么了，但我回答出来了。

　　他笑着点点头，然后问了第三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我没有听懂。

　　一个词都听不懂。

　　我当时脑子嗡嗡的。说实话，能和正宗的日本人聊上天，我已经觉得自己厉害得不行了，可是他问出那个问题的瞬间，我的日语就停在了一个尴尬的断层上。我张着嘴，发出一个“あ——”的音，拖得很长，像个傻子。

　　他还在笑着看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支支吾吾，想说“我没听懂”，可就在我要开口的那一刻，身边的铁T忽然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也是日语，我听不懂，但那语气干脆利落，像一把剪刀。那位员工听完，笑容没有消失，但身子慢慢缩了回去，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再也没有看我。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安静下来。

　　我和铁T都点了面。可不知道为什么，端上来的时候，我的那份变成了煎饼果子。金黄的薄脆从饼皮里支棱出来，散发着绿豆面的香气。

　　“这是您的，拿好了喔。”员工把煎饼果子递到我手上，语气温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接过来转身要走，铁T跟在我身后，忽然说了一句：“小心点，不要被狗抢了哦。”

　　话音刚落，我面前就多了一条狗。

　　它蹲在路中间，吐着舌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煎饼果子，哈哈地喘气。我刚一愣神，铁T已经拽着我的胳膊跑了起来。

　　“跑啊！”

　　我攥紧煎饼果子拼命跑，身后那条狗追了上来。跑到我家小区楼下的时候，情况更糟了——三条狗从不同方向围过来，堵住了去路。我慌得不行，掰了一块煎饼果子扔给最近的那条。它一口叼住，还没来得及咽，另一条就扑上去抢了。

　　它们打了起来。

　　“不要打了啊啊啊啊————！”

　　我站在中间，感觉自己快疯了，于是把剩下的煎饼果子全掰碎了撒出去。三条狗立刻安静下来，低头各吃各的，尾巴甚至摇了摇。

　　铁T站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小区楼梯口放着一个长条状的玻璃盒子，里面堆满了肉。新鲜的，红的白的，码得整整齐齐，像是给附近的流浪猫狗准备的。我蹲下来看了看，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往里面放点什么。

　　就在这时候，画面像是被谁按了暂停。

　　盒子里那堆肉突然给了我一个特写——肉纹丝丝分明，上面覆盖着一行鲜红的字：

　　“不要往下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些肉的下面，而红字是最后的警告。

　　我压住那种隐隐的不适，从口袋里掏出一点吃的放进盒子，然后站起身，往楼上走。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的脚步声很轻，灯没亮。

　　走到四楼的时候，身后忽然涌上来一群人。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步伐整齐，我以为是什么领导来视察，就没多想，跟着他们并排往上走。

　　有两个女孩子在我身后用日语交谈。她们穿着白大褂，像是医生的样子。

　　“这里的墙壁还挺好看的。”其中一个说。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壁——灰色的，没什么特别。但她们说的是日语，我没有插嘴。

　　走到五楼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那是我家。

　　可装修变了。门不是原来的颜色，门口的鞋架也不见了。我迟疑了一秒，就是这一秒，那两个医生和那群人继续往楼上走了。我脚步没停，跟着他们又上了一层。

　　走到一半，我往上看了看。

　　六楼的走廊格局和五楼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我家。

　　我猛地停住，转身就要往下走。可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有人说——

　　“就是这里了。”

　　我抬起头。

　　那群人打开了六楼那扇门，鱼贯而入。两个穿白大褂的女孩子最后进去，轻轻带上了门。

　　那一瞬间，铁T在面馆门口说的话忽然砸了回来：

　　“这附近发生凶杀案了。”

　　就在楼上。

　　我站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楼梯上，灯还是没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