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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谋杀 “我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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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孩子,死于一场没有凶手的谋杀。”
——巫川氏
鸣渊是个无知无觉的巫女,在遇见卡瓦尔之前,是一根只会看的木头。
她的母亲——巫川氏,在得到鸣渊的那一年失去了自己挚爱的女儿川子,鸣渊的姐姐,所有人赞不绝口的巫女——最听话的牺牲者。
巫川氏在黑夜里拾起还在襁褓中的孩子,这一定是神给予她的——这是补偿。
丈夫冷冷看了一眼失去又获得孩子的人,讥讽般地笑道:“我说吧,死了自然会有新的补上来。”
母亲的身体在后半夜里由颤抖转为冰凉。
死了自然会有新的补上来。
她的孩子,是东西么。
巫川氏把她捡了回去,轻声细语,哄着躺在摇床里的鸣渊,这孩子有一双漂亮的金色眼睛。
静静地凝望着巫川氏。
她多么渴望鸣渊跟这世间万千婴儿一样 ,小手轻轻抓住自己的手指,发出咯吱咯吱的笑,重新给予一场做母亲的欢愉。
可鸣渊没有,这孩子不哭也不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
看不出任何情绪的金眸里,有一池不会掀起任何涟漪的死水。
鸣渊正在注视着一切。
再亲昵的童谣唤不起片刻的回应,再温柔的抚摸得不到她的动摇。
沿街乞讨的孩童在雪里红着脸,眼巴巴地望着鸣渊手里红红的糖葫芦,母亲也期待地望着她。
你知道你姐姐会怎么做么·····巫川氏不厌其烦地开始絮絮叨叨,只可惜后半句被生生拦截在喉咙里。
红色摔在了雪里。
因为小鸣渊只听懂母亲那句,放下。
鸣渊盯着母亲,露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她在微笑。
神啊,我到底生了一个怎样的罪孽。巫川氏在心里无数遍祈求道。
巫川氏一言不发,仿佛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她拉起木讷的人,冲回了家。
藤鞭高高落下,留下一条又一条淤青,孩童的哭啼却怎么也不见踪影。
鞭子落在身上难道不会痛么?鸣渊不躲也不跑,就站在原地任由巫川氏抽打。
直至倒在血泊之中。
后来长大的鸣渊被乌鸦抚摸伤痕时,不动声色地说道,因为我不会疼。
我感知不到。
岛上的人都说鸣渊身上神秘的力量是神的恩赐,那么痛觉的丧失,是恩赐还是诅咒?
这分明是最虚伪的诅咒。卡瓦尔轻轻舔舐着,心脏一阵抽痛。
巫川氏常常躲在屋里哭泣,哽咽的声音在窗外都能够听到,这还不够,她还要跑到鸣渊面前哭。
哭得仿佛世界末日来临,那张年迈的脸上满是泪痕。
鸣渊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哭,更不知道她为什么哭着哭着就叫喊着,双手掐住了小鸣渊的脖子。
好吵啊。快要昏厥时,鸣渊忍不住说道。
比早上叽叽喳喳的鸟还要聒噪,不过他们说,这是小鸟在歌唱。
母亲也在歌唱吗?那真是不动听。
小鸣渊昏了过去。
为什么你不是川子?母亲的手脱离时,那声音叹息道。
川子已经死了。鸣渊想。
巫川氏开始远离这个孩子,她绕着鸣渊走,不愿再听到关于她的消息。
然后她的孩子再一次成为了巫女,走上那条折磨巫川氏的不归路。
怪物就该如此。母亲虚掩着胸腔里那颗羸弱的心脏。
它一直在发出痛苦的呻吟,所以显得这次的痛苦微不足道。
不过是平凡的一天。
鸣渊听到他们说,母亲快要疯了。疯是什么?她低着头,金色瞳孔沉睡着。
直到那个雨夜,巫川氏跌跌撞撞闯进自己的屋子,散着头发如同童话书里的妖魔,强硬地把熟睡的人扯到后院山林的悬崖。
雨水湿漉漉地打湿衣服,鸣渊没有半分冷意。
她是个无知无觉的巫女。是块顽石。
悬崖就在身后,母亲脸上的泪和雨水混在一起,会是什么味道。鸣渊怔怔地想。
会有祈求吗会有回应吗,哪怕面对死亡她也是无动于衷吗。巫川氏拽着她,往边缘接近着。
“求我啊!求我啊!你这个冷血的怪物!”母亲嘶吼道。
她这次唱的真好听,鸣渊平静地看着她,一动也不动。
“有神脉的应该是我的川子,是我的川子,”母亲呢喃着,颤抖的手死死抓住鸣渊的肩膀。
那个在襁褓中沉默的孩子已经长成了少年。唯一不变的,是那双在黑夜中凝视的金色竖眸。
不是你,怪物。
鸣渊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落在脚下那片黑暗里。
没有尖叫没有怒吼。
一块木头。
甚至连被抛弃的失落,都只有母亲承担。
巫川氏失魂落魄,蜷缩成一团,仿佛亲手从自己身上割下来一块坏死的肉。
她一整夜都没睡。
晨光微微亮起时,母亲终于阖上眼。
“妈妈……妈妈……”似是又梦见十几年前死去的女儿。
我错了,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可以代替你的人。
川子,回到我身边。
被一阵冰冷惊醒的母亲看清了来人,那喊着“妈妈”的,是从悬崖坠落的鸣渊。
她遍体鳞伤,浓烈的血腥味被藏在阴森的寒气中,宛如地狱索命的鬼。
“妈妈……”鸣渊的嘴一张一合,含糊不清。
母亲被她抓着的手臂上,结起了一层细细的冰花,麻木地丧失了知觉。
她再抬眼往向孩子身后时,敞开的大门早已是一块厚冰。
原本温暖的卧室成了冰窖。
“妈妈,川子已经死了。”做出这一切的人刺道。
是的,你也会死的。母亲认命般地闭上眼睛,你也是巫女。
屋外横起的冰棱将整座古屋包裹,形成一座巨大的冰晶。鸣渊跪在床榻前,床上的女人早就放弃了挣扎。
沉沉地睡去了。
她不再歌唱了,但她也没有死去。
因为鸣渊收手了,她以一种怪异的姿态匍匐在床前,冰冷的手上布满忽明忽暗的金纹。
冷色的寒冰从巫女脚底下开始生长,缓缓地朝床上的女人靠近。
如果母亲这时候还醒着,还愿意再次睁开眼睛的话。
她梦寐以求,近乎成了一种变态的执念——鸣渊一点点靠近女人衰老的脸庞,小心地伸出舌尖,轻轻舔舐着那滴从母亲眼里滚落的泪。
她猛地停滞在半空,像是孩童第一次见到在空中飞舞的蝴蝶。
是烫的,人类流出的眼泪是滚烫的。
鸣渊眨眨眼睛,浓密的睫毛挂着冬天的霜雪,盯着自己的手指摩挲了一番。
极力想要模仿出那片刻的温度。
母亲在温暖的炉火中醒来时,屋里空无一人,暖意让意识模糊,仿佛做了一场噩梦。
梦的最后,她被毒舌冰冷的芯子舔了一口。
没事的,巫川氏惊魂未定地安抚着胸腔里重新苏醒的心脏,她是巫女,有神力又怎么样,都和自己可怜的川子一样的。
都是要死的。
她一天比一天期待,一天比一天迫切,巫川氏忍不住幻想着,幻想着鸣渊死去的那天,幻想着自己收到了对方的死讯的那个夜晚。
会有一场无与伦比的美梦。巫川氏摸了摸眼窝下的两片淤青。
这场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
可鸣渊现在依旧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你……你为什么没有死?!”发了疯的女人扑上来,两眼布满血丝,比鸣渊更像从深渊回来的恶鬼。
“神,神为什么不要你?!你让我怎么跟你父亲交代?为什么你没死……为什么川子死了!”她摇摇晃晃,浑身发冷。
被神捉弄的女人弓起身子,颤抖着走向失而复得的女儿。
“川子……”鸣渊眼神变了变,深渊里的景象历历在目,她被一股无端的愤怒牵扯着,一种被欺骗的愤怒。
“你们供奉的根本不是神。”她扔出一颗深水炸弹。
“我供奉的不是神?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收走了川子的命?”母亲深吸一口气,手指抓着的刀先划破自己的掌心,“又是什么,留下了你的命?”
那把刀在空中悬挂着,血液的味道叫嚣着危险。
鸣渊还是站在那里,冷漠地像个局外人。
既然神也带不走你的性命,那就跟我一起下地狱。
我们一起去找川子,巫川氏想。
长年的痛苦把人压成一条紧绷的弦,终于在被无意的言语挑断。
鸣渊终于舍得动一动表情,看着朝自己飞过来的倒竟也忘了躲闪,仿佛自己还是之前那个不知疼痛为何物的怪物。
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正在狂热地跳动,倒不是为了眼前这个声嘶力竭喊着要去死的女人,而是空气中那一丝丝,熟悉的气味。
她太吵了。
在母亲的幻想里,这个漠然的身影变小,再变小,两个女儿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那张脸被刀劈开。
一片巨大的黑暗比死亡更先一步降临。
一双被黑羽簇拥的眼睛睁开了,母亲钝住了摇晃的脚步,这与十几年来凝视自己的那双金色瞳孔如此相似,甚至要更加危险。
异类浓烈的气息把人类脆弱的生命拿捏在手心。
那把刀如同一张纸在空中被无形的大手轻易捏碎。
巫川氏知道,若是再往前一步,捏碎的就是自己的生命。
女人连呼吸都止住,生怕惊扰了这头巨兽,惊吓过度的眼睛充斥着大量眼白,精心打理的头发在刚刚的争执中乱成一团。
它,它是什么东西?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它,它要做什么?
一定,一定是这个怪物把它带来的,母亲惊愕地看向被护在黑暗里,同样拥有鎏金瞳孔的鸣渊。
它们是同类。
啊,母亲张了张口,尖叫声戛然而止,那喙缘朝着自己的躯体靠近,似乎能够看到里面微微露出的獠牙。
鸣渊,鸣渊,母亲朝着自己刚刚要杀死的女儿嘶哑地求救着。
只可惜黑暗遮挡了视线,鸣渊什么也看不见。
母亲的后背抵住一片冰凉。
是它的身体。
母亲紧紧抓着手,脑门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汗,根本无处可逃。她也许今天注定死在这里。
她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在自己赋予的这片黑暗里,她发现了什么?
巨兽的喘息,紧贴着脖子的冰冷如刀片的羽毛,还有……
“卡瓦尔,”鸣渊亲昵的呼唤。
母亲养了鸣渊十六年,从未听见她那样自然的,轻快的声音。
就连她喊妈妈的声音都是死气的。
一阵轻微的动响,那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消失了。
随着眼皮的再次睁开,外面的光再次怜悯这个年老的女人,惊吓过度的脸一片苍白。
鸣渊好端端地站在那,居高临下,可眼神却一丁点没有飘向自己,而是站在肩头的一只黑色的乌鸦。
手上流着血的伤口说明刚刚不是幻觉。
母亲一骨碌地爬起来,像是看见来自地狱的恶鬼般逃离了这里。她用尽全身力气去扑开大门,却因用力过猛摔倒在地。
害怕包裹着还未平息的恨意,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那微乎其微的自责推着她往前跑着。
情绪也无法掩盖事实,午夜梦回时,她或许会在思念川子的同时想起自己再一次用这双手残害了女儿。
立在肩头的乌鸦发出一声颇为不满的叫唤。他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显得整只鸟毛茸茸的。
连藏在黑羽下的金色也冒了头,两只眼睛急急地瞪着鸣渊。
想起它刚刚那副要吃人的样子,现在又是气鼓鼓的 ,鸣渊被冻的有些红的脸上划过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笑意。
卡瓦尔一肚子的话哽在了喉咙,立起的毛也慢慢放了下来,被对方眼里那金色荡漾的湖泊所深深吸引。
小岛虽说开了春,但依然还在飘雪,鸣渊却是和初次见面时一样,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裳。大片的肌肤露在外面,尤其是那脸蛋,冻的红扑扑的。
屋子里没有烧火,这人身上一点羽毛没有,小乌鸦上下打量了一番,最终还是没忍住。
它小心翼翼地起飞,避免翅膀扇动带来的风冻着自己心尖上的人。
鸣渊再看时,卡瓦尔又像初次见面那般,热乎乎的手拿着上好绒毛的袍子,不由分说地给自己披上了。
窗外的天还明着,似乎还能听到母亲逃离前的鬼哭狼嚎。
化成人形的卡瓦尔古铜色的肌肤上还留有几簇没有收进去的黑羽,尤其是脸上下颚线那一块,衬得他这张脸神秘又勾人。
“为什么不躲?那花瓶要是砸碎了,割在身上很疼的。”卡瓦尔的两只手轻轻地系着袍子,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鸣渊的脸上。
“哦,我忘记了。”鸣渊一脸正经,眼睛没从他的脸上挪开,手自然而然地覆上去,抚摸小狗一般蹭对方的脸。
“你回来了。”她的眼睛是亮的,说话却平平的。
“你根本不在乎我,对吧?”卡瓦尔抓住她的手,直勾勾地问道。
“什么意思?”对方茫然的神情在卡瓦尔的意料之中。他刚刚顺下去的毛又要炸起来。
可鸣渊的手贴在脸上又冰凉,他一边给她捂着手,一边又忍不住追问下去:
“你知道我走了多久吗?”
“鸣渊,是你说要我留下来的,是你用你这里,”说到某些珍贵之物,他又脸红地躲闪着眼神,把对方的手捂到胸口的位置,“换来我的。”
“可是你根本不在意我是走或是留,根本不在乎我在不在你身边!鸣渊,我是一只鸟,我会飞走的······”
“两天,你走的时候是前天下午,太阳快要落山时,你站在那个窗子前过了好一会才走。”鸣渊打断他,快速地说道。
她是在回答第二个问题,还是在……说第一个?
“哦。”卡瓦尔把一大段委屈的控诉吞进了肚子。
“我知道你是一只鸟,”对方还在认真地回答自己的气话,“你当然会飞,你要飞去哪里都可以啊。”
卡瓦尔脸瞬间拉了下来。
什么叫做。飞去哪里都可以。
胸口有个窟窿一直在狂跳,他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人类总是对未得手的垂涎欲滴,轻而易举得到的反而随意玩弄。
卡瓦尔讨厌人类。
讨厌鸣渊。
早知道就该要些更珍贵的了。
一颗在胸腔里跳动的心脏也无法引起她的重视。
卡瓦尔想着,松开了鸣渊的手,变回小小的一个黑色剪影,落在她手上。
留给她一个倔强的背影。
鸣渊只当他累了,便朝着床走去。
小乌鸦突然转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又转过身去。
毛似乎又炸了。
这鸟一天炸毛炸的也太频繁了点吧。鸣渊想着便顺手往他头上顺了一把毛。
明明没有用力,那乌鸦脑袋顺势就倒在手心里,似乎……消气了?
奇怪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