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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息乱   天还未 ...

  •   天还未亮,偏苑里先响起了刀声。
      不是凛京子弟习礼时那种点到为止的演练,也不是校场上供人观赏的花架子。那声音很沉,很冷,刀锋劈开晨风,落势干净,收势更快,像雪原上骤然扑出的狼,扑出去的一瞬,便不打算给猎物第二口气。

      殷照寒立在院中。
      他身上只穿一件窄袖练功衣,腰束黑带,袖口扎得极紧。晨露覆在青石板上,被刀风卷开,碎成一线线冷光。少年的肩背练得很直,转腕、压肩、回斩,每一下都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快。
      北境军门里养出来的刀,从来不讲雅。
      讲的是一息之间,先破对方的胆;再一息,断对方的路。

      殷照寒已经练了许久。
      鬓边发丝被汗打湿,贴在冷白的脸侧。胸口那点燥意却没有散,反而像被刀势逼得更清楚了些,压在骨缝里,一阵一阵地往外烧。他昨夜便觉出不对,喉间发干,灵府发热,信香比平日难收。起初他还以为是这几日在凛京水土不服,后来才明白,不是。
      是初燥。
      他不是不知道初燥是什么。
      北境军中也有年长些的乾元,到了时候,息性不稳,灵府生燥,信香难收,连灵相都比平日躁。只是那些事从前离他远,远得像旁人的春寒、旁人的旧伤,听过便过了。
      轮到自己身上,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殷照寒不愿在屋里坐着等它过去。
      他更不愿让这点息乱爬到脸上,叫旁人看出来。
      所以他拿了刀。
      可第一遍刀路走完时,他便觉出不对。
      他的刀太快了。
      快得几乎不等念头落定,身体已经先一步追着风声转出去。刀锋擦过晨风,带出一道极窄的寒光。那不是平日千百遍练出来的稳,也不是他刻意催出来的狠,而是一种被初燥放大的本能。

      冷,利,急。
      像雪原上伏了许久的狼忽然嗅见异动,前爪已经先于主人压进雪中。
      识海深处,玄狼伏低身形。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等他的号令。
      它在替他听风。

      院外守门的小吏刚换班,靴底踩过石阶,发出极轻的一声。殷照寒本不该分心,可玄狼耳尖一竖,他的刀势也随之偏了半寸,刀锋顺着那点声音斜斜压下。
      廊边一截槐枝应声而断。
      枝叶落地,晨露四溅。
      殷照寒收刀,目光沉了下去。
      这不是失手。
      也不是走神。
      是玄狼越过了他,先一步作了判断。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可以忍疼,可以忍燥,也可以忍整夜灵府不安。可他不能忍自己的刀不听自己使。
      刀是他从小握住的东西。
      在北境,风雪会乱,军令会急,敌骑会从夜色里扑出来。可握刀的人不能乱。刀乱一寸,身后的人便可能死一片。

      殷照寒重新握紧刀柄。
      掌心被磨得发热,他却像没有察觉。下一瞬,他反而迎着那股不受控的本能压了上去。刀锋横扫,逼得院中晨风倒卷,槐叶被震得簌簌发响。
      玄狼在灵府里低低伏身。
      他便比它更低。
      玄狼要追风。
      他便先一步截住风。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少年清瘦的身影在晨光里几乎拉成一道冷影。刀光起落之间,竟有几分真正战场上才有的凶悍气。不是鲁莽,也不是逞强,而是被逼到极处后,仍要把失控的东西一寸寸压回自己手里。
      廊下的灰雀忽然惊飞。
      殷照寒一刀收回,足尖在青石上一转,刀背擦过肩侧,反手斩下。那一瞬,他身后的影子被晨光拉长,边缘隐隐浮出狼形。狼影背脊压低,尾影如墨,像随时要从他的影子里扑出去。
      殷照寒眼神一冷。
      “回去。”

      这两个字很低,几乎被刀声吞没。
      玄狼在灵府里抬眼,兽瞳亮得惊人。
      下一刀,殷照寒没有顺着它。
      他硬生生将刀势压回原路,腕骨一转,刀锋贴着断枝擦过,削下薄薄一层木皮。那力道狠得近乎自伤,掌心旧茧被刀柄重重磨开,火辣辣地疼。
      可狼影散了。
      青石板上只剩下被刀风扫乱的水痕。

      殷照寒停在院中,胸口起伏极轻,刀尖垂在身侧。掌心裂开了一道细口子,血珠顺着掌纹往下滑,落在刀柄边缘,很快被他用拇指抹去。
      疼意很清楚。
      比息乱清楚。
      他反倒觉得安稳些。

      月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朔端着热水进来,刚迈进院门,脚步便停住了。
      满地断叶,青石板上被刀风扫开的水痕还未干。几道水迹裂得很深,像狼爪压过雪地,又被风一点点吹散。空气里残着一线冷冽信香,像雪夜里刚出鞘的铁,锋利得让人后颈发紧。
      阿朔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公子,玄狼半显了?”

      殷照寒收刀入鞘,声音很平:“没有。”
      阿朔看了他一眼,没有争。
      他跟在殷照寒身边多年,知道自家公子越是不舒服,话越短;越是压不住,神色越冷。若真顺着他这一句“没有”往下认,那才是真糊涂。
      阿朔把热水放到廊下小案上,又取出干净帕子和一只白瓷瓶。
      “手给我看看。”

      殷照寒道:“小伤。”
      阿朔没退:“公子。”
      两人对视片刻。
      最后还是殷照寒先垂下眼,把手递了过去。

      掌心那道裂口不算深,却被刀柄磨得发红。阿朔擦去血迹,眉头皱得更紧:“您这不是练刀,是拿自己压玄狼。”
      殷照寒没有说话。
      阿朔替他上了药,声音压得很低:“府医临行前说过,初燥最麻烦的不是信香,是灵相。信香乱了,清息丸还能稳一稳。可灵相一躁,感知、刀势、判断都会被带偏。您越是硬压,它越要替您出头。”

      他说着,从瓷瓶里倒出一丸淡青色的药。
      药丸不大,带着一点清苦的草木味。
      “清息丸。”阿朔道,“不是抑香丸,药性温些,只稳息,不强压。若心神乱得厉害,再用静心丹。至于锁灵丹,府医特意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碰。那东西是把灵相硬按回灵府里,压得住一时,伤的是根。”

      殷照寒看着那丸药,没有立刻接。
      阿朔把药递近了些,语气放缓:“公子,初燥不是失礼。可若让玄狼在人前半显,那才麻烦。”
      这话说得实在。

      殷照寒知道他说得对。
      在凛京,质子的一举一动本就容易被人看着。若只是信香浮动,还能说年少初燥,药压一压便罢了。可若玄狼半显,被人说成乾元气盛、灵相难驯,便又是另一桩事。
      更何况他如今在凛京。这里不是北境校场。

      殷照寒伸手接过清息丸,仰头咽了下去。
      药味微苦,落进喉间却泛起一层凉意。那凉意不似井水,只压在皮肤上,而是慢慢沉进胸口,将那团藏在骨缝里的燥火一点点压低。识海深处,玄狼站在雪坡上,抖了抖身上的雪。
      它没有完全伏下。
      但至少不再往外撞。

      阿朔见他脸色缓了些,才把热水推过去:“今日若能不去鸿胪署,就告一日假吧。”
      “不告。”
      阿朔一点也不意外,只叹了口气:“那便少说话,离人远些。清息丸只能稳息,不能让初燥当作没有。若觉得灵府发热,就回来。”
      殷照寒嗯了一声。

      阿朔又看了看地上的断枝,低声道:“刀也别练了。”
      殷照寒没有答。
      “至少今日别练了。”阿朔补了一句。
      这一次,殷照寒终于点了下头。

      天亮之后,他仍照常去了鸿胪署。
      今日讲的是京中称谓与避讳。礼官站在堂前,一条条往下讲,声音平稳,字句清楚。若在平时,殷照寒记这些并不费力。可今日清息丸压住了信香,却没有完全压住灵府的敏锐。

      堂外有人经过,他能先一步听见衣摆掠过石阶的轻响。
      案前墨还未研开,他已经闻见了墨中细微的烟味。
      隔着半扇窗,外头小吏袖中藏着的香囊味道也变得分明,甜得有些刺鼻。
      殷照寒垂着眼,指尖按在书页边缘,一动不动。

      他慢慢放缓呼吸,将所有气息都收回衣领之下。玄狼在灵府里伏着,尾巴却偶尔扫过雪面。每当礼官提到“人前收息”“灵相不得扰人”时,它便抬一下眼,像听懂了,又像不以为然。
      课到一半,廊外忽然有只小雀灵相从某个低阶小吏身侧掠过。
      那灵相只有拳头大小,平日多半不显,今日不知为何从主人袖边探出一点影子。它刚飞到窗下,便像撞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翅尖一抖,扑簌簌缩回主人影中。
      小吏自己都没察觉。

      殷照寒却看见了。
      或者说,是玄狼看见了。
      那一瞬,他眼前像忽然掠过一道极淡的狼影,视线比平日更冷,也更准。窗下风声、脚步、衣料摩擦、灵相惊退的细微波动,全都在一瞬间变得清楚。
      太清楚了。
      清楚得让人烦躁。
      殷照寒闭了闭眼,指节轻轻扣住桌沿。
      掌心的伤被牵动,细细的疼漫开。他借着这点疼,把玄狼重新按回雪里。

      礼官讲完时,日头已经高了。
      殷照寒起身行礼,仍旧没有出错。只是走出堂外时,他比平日晚了半步,刻意避开人多的回廊。鸿胪署的小吏以为他是不熟路,还要上前引他,他只淡淡说了一句不必。

      回偏苑的路不算长。
      可今日每一步都像踩在过分清楚的风声里。凛京的香太多,衣香、墨香、花木香、檐下熏过的浅香,混在一起,像一张细密的网。殷照寒走在其中,只觉得玄狼在灵府里又开始烦躁。
      它不喜欢这些。
      它要雪,要空旷的风,要没有人盯着的地方。

      殷照寒在廊下停了一息,重新压住呼吸。
      再往前,便是偏苑。
      阿朔果然在院门内等他。见他安稳回来,先松了口气,又看了看他的脸色:“还好?”
      殷照寒道:“还好。”
      阿朔没有拆穿,只递来一盏温水:“府医说,初燥前三日最难熬。熬过这一阵,信香和灵相会自己找回平衡。公子若想压,也别全靠刀。静坐、抄书、冷水,都比硬练强。”
      殷照寒接过水,低声道:“我知道。”

      阿朔看他一眼。
      “公子知道的事很多。”他顿了顿,“只是未必肯照做。”
      这话若换个人说,便有些逾矩。可阿朔从北境跟他到凛京,话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点实在的担心。
      殷照寒没有恼,只垂眼喝了水。

      午后,他没有再练刀。
      阿朔把断枝扫了,又将兵架往廊深处挪了挪。殷照寒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坐在窗下翻鸿胪署今日发下的册子。
      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书页轻轻一动。
      他按住纸角。
      掌心的伤被牵了一下,细细地疼。
      殷照寒垂眼看了片刻,反倒把那只受伤的手按得更稳了些。

      傍晚时,院中起了风。
      槐叶簌簌,窗纸微响。阿朔进来点灯,火光落在地上,把殷照寒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原本清瘦安静,可风一晃,边缘忽然浮出一点狼形。
      殷照寒低头看见,眉心微蹙。
      下一瞬,他抬手按住袖中的白瓷瓶。
      影子里的狼形淡了下去。

      阿朔也看见了,脚步停了停,却没有多问,只把灯放在案上。
      “公子这几日离人远些。”他说。
      殷照寒嗯了一声。
      阿朔又道:“尤其别近强息之人。”
      殷照寒翻书的手微微一停。

      阿朔垂着眼:“初燥时灵府浅,强息容易牵动灵相。”
      屋里安静了一瞬。
      风把窗纸吹得轻轻一响。
      殷照寒没有抬头,只将那一页翻过去:“知道了。”
      阿朔便不再多说。

      夜里,殷照寒没有练刀。
      他坐在灯下抄了两页《京中避讳录》。抄到“人前收息,不可扰人”时,笔尖停了停,墨在纸上洇开一点。
      他看了那一点墨痕片刻,重新蘸墨,把余下几个字补全。
      灯火微微一跳。

      识海深处,玄狼伏回雪地,尾巴慢慢收拢。
      殷照寒搁下笔,吹灭灯。
      黑暗落下来时,窗外风声轻了许多。掌心的伤还在疼,疼得细而清楚。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只是睡到半夜,雪坡上的玄狼忽然动了动耳尖。
      远处什么都没有。
      它却像听见了一阵很轻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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