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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观用日 殷照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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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照寒在偏苑住下不久,鸿胪署便派人送他去了明礼馆。
来传话的小吏说得客气,只说殷公子初至京城,若整日拘在偏苑,未免无趣,不如去明礼馆观学一日,也认一认京中同龄子弟。
阿朔替殷照寒整理衣袍时,低声问:“公子,今日只是去观学?”
殷照寒看了一眼院门外候着的小吏,道:“他们说是。”
说是观学,便不只是观学;说是认人,也不只是认人。殷照寒既已入京,总不能一直只见鸿胪署、宗正司和偏苑里的小吏。京中世家子弟迟早要知道他,他也迟早要知道那些人。
明礼馆设在鸿胪署与礼部之间,不算寻常学堂,更像京中世家子弟入仕前先混脸熟的地方。书要读,礼要学,人也要认。谁家公子将来要入六部,谁家少爷只会斗鸡走马,谁嘴上谦逊实则心高,谁看着纨绔却最会打圆场,往往还没进官场,便已在这几间讲堂里露了底。
因而明礼馆中规矩虽多,气氛却不算死板。前头先生讲礼,后头有人传纸条;案上摆着经史策论,袖中也可能藏着糖、骰子、小香丸。
殷照寒进去时,堂中声音低了一瞬。
少年人再会装,也藏不住好奇。北境质子入京,本就是京中近日议论最多的新鲜事。有人听过他的身份,有人听过北境边军的名声,也有人只知道今日明礼馆会来一位从北境来的少年乾元。
可真正见了人,堂中那些低声议论便慢慢停了。
殷照寒生得太出挑。
十五岁的年纪,身量已比同龄人高出些许,肩背挺直,腰身劲瘦。一张脸英俊得很分明,却不是京中子弟常见的温润漂亮。他眉眼深,鼻梁高,唇线利落,抬眼时有种少年乾元特有的冷锐。
凛朝送来的宽袖长袍本该把人衬得文气,可穿在他身上,偏偏压不住那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劲,像把锋芒收进了规矩里。
堂中不少人原本只想随意看一眼,可目光落到他身上,便都多停了片刻。有人从书页后抬起头,有人茶盏举到一半又放下,也有人方才还在同旁人低声说话,见他走近,声音便自然低了下去。
引路的小吏将殷照寒带到后排靠窗的位置,低声道:“殷公子坐这里便可。今日正逢馆中观用日,各司都有人来,殷公子随意听听便是。”
殷照寒点了点头,坐下。
所谓观用日,北境也有,只是不取这样风雅的名字。
信香定礼法,灵相定才用。一个人将来能入军府、驿站、工坊、医署,还是走文书、刑狱、礼宾、巡防,虽不全由灵相决定,却绕不开照灵入册时那一笔。北境与凛朝同在一套礼法之下,只是北境风雪重,军府、驿路、关防与巡营更多,凡事讲究清楚利落。
殷照寒刚翻开案上的册子,后门便悄悄开了一条缝。
一个浅青衣袍的少年从门缝里挤了进来。那少年动作熟练得很,半点没有迟到的心虚。他一手夹着书,一手拢着袖子,腰间坠着玉扣,走动时晃得招摇。袖中鼓鼓囊囊,不知藏了多少东西,一看便不是来认真观学的。
他本想往最后一排角落里坐,结果一抬头,发现那里多了个人。
少年停了停,先看殷照寒,再看桌案,最后压低声音问:“新来的?”
殷照寒看了他一眼,没有答。
少年又问:“北境来的?”
殷照寒仍旧不答。
少年像是自己把答案对上了,坐下时很自然地点了点头:“那就是殷公子了。”、
前头先生咳了一声。
少年立刻坐直,脸上神色端得极正,仿佛方才从后门溜进来的人不是他。
没过半盏茶,他又开始动了。他先摸袖子,再摸腰间,又翻了翻案上的书,最后凑过来,小声问:“殷公子,借支笔?”
殷照寒垂眼看他。
少年一脸坦然:“我人到了,已经算给先生很大面子了。”
殷照寒把笔递给他。
少年接过,写了两个字,又凑过来:“墨也借一点?”
殷照寒把砚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又过一会儿,少年低声道:“纸……能借么?”
殷照寒终于开口:“你来观学,什么都不带?”
少年认真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吃了一半的梅子糖。
殷照寒看着那块糖,一时没有说话。
少年把糖塞回去,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小骰子、半截香丸、一张皱巴巴的照影签,最后无辜地看着他。
“带得也不少。”
殷照寒道:“只是没带该带的。”
“这话我爹也常说。”少年叹了口气,“看来天下长辈和北境公子,想法都差不多。”
他说完,便在借来的纸上写了一行字,轻轻推到殷照寒案边。
纸上写着:顾知闲。
知书达礼的知,闲得无事的闲。
殷照寒看完,把纸推回去。
观用日很快开始。
第一位来的是巡城司的小吏,年纪不大,衣着也不华贵。先生介绍时只说他出身寻常,早年照灵入册,显的是灰耳狐灵相,才用在“敏听记步”上,如今在巡城司任录踪一职。
那小吏站到堂前,先向众人行了一礼,随后让人摆了一只木盘。盘中放着十几枚小铜铃,又有几名少年从屏风后走过,每人步法轻重不同,袖角还系着不同颜色的绳。小吏闭上眼,堂中很快安静下来。片刻后,他身侧浮出一道浅灰色的狐影。那狐影不大,耳尖却极长,微微一动,像是把满堂细碎的声音都拢了过去。
他听了片刻,便一一报出谁先过、谁后过,谁在第三步时停了一瞬,谁袖中藏了东西。最后一名少年明明已经走得极轻,他仍旧抬手一指,道:“此人左靴底沾了水,方才经过屏风时,步子轻了半寸。”
那少年一低头,果然看见靴边有一点湿痕。堂中顿时低低惊叹起来。
先生道:“灰耳狐灵相不算贵相,却最擅敏听、记步、辨乱。入巡城司,可辨街巷杂声;入驿传,可记行旅踪迹;若入军府,也能做夜巡斥候。灵相不分贵贱,贵贱在人如何用。”
顾知闲在旁边小声道:“这位前月还抓过我一次。”
殷照寒看他:“你做了什么?”
“误入禁街。”
“误入?”
顾知闲顿了顿,道:“去买糖,绕了近路。”
第二位来的是织造局的一位女官。
她穿着素色官服,发间只簪了一枚银簪,瞧着温和,却不怯场。先生介绍说,她出身并不显赫,早年照灵入册时,显的是锦蛛灵相,才用在“察微辨纹”上。后来入了织造局,专司验布、校纹、查贡缎瑕疵。锦蛛不算贵相,听着也不如鹰、虎、鹤一类体面,可在织造局里,却是再实用不过的灵相。
女官也不多言,只让人端来三匹看似一模一样的锦缎。明礼馆的少年们看了半天,只觉得都很贵。她抬手拂过布面,身侧隐约浮出一道极细的银色蛛影。那影子不大,八足轻轻点在半空,像是在看不见的丝线上走了一圈。片刻后,女官便指向第二匹锦缎:“经线有断。”又指向第三匹:“染时息纹不匀,若裁成礼服,过三月便会浮斑。”
旁边小吏将锦缎翻到背面,果然有极细的一点瑕。
堂中少年顿时安静了些。
顾知闲凑过来,小声道:“殷公子,你看出来了吗?”
殷照寒道:“没有。”
顾知闲立刻松了口气:“那我也没有,显得很合群。”
第三位来的是太常寺乐署的一名乐官。
那人年纪不大,穿着一身青色官服,袖口压着银线,走到堂前时,身侧隐约浮出一道青雀灵相。那青雀不大,羽色清亮,停在他肩后时,尾羽轻轻一晃,像是连满堂的杂声都被它拨开了些。乐官让人抬来一架小小的编钟。十六枚铜钟悬在架上,大小相近,色泽也相近。明礼馆的少年们看了半天,只觉得仍旧都很贵。
乐官让小吏依次敲钟。声音清亮,一声接一声落下,堂中众人听着,只觉得差不多。可那只青雀灵相却微微侧首,羽尖轻轻一颤。
乐官抬手,指向第五枚钟:“音高半寸。”又指向第十二枚:“内壁有裂,外头磨过,看不出,但声尾发散。”
小吏将那枚钟取下,翻到内侧,果然有一道极细的暗裂。
先生道:“青雀灵相,才用在辨音、记调、察错。入乐署,可校祭乐;入鸿胪署,可备迎使宴;若入军中,也可辨鼓令、听号角远近。灵相不只看威不威风,能在其位上尽其用,便是才用。”
顾知闲凑过来,小声道:“你们北境也有这个么?”
殷照寒道:“有。”
“也这么讲究?”
“军中听鼓令,错一声会死人。”
顾知闲静了一下,终于没接玩笑话。
观用日最后,先生让馆中几名子弟也说说自己的灵相才用。
顾知闲原本低头翻册子,翻得极认真,只是那册子从头到尾都没翻过一页。先生看了他片刻,道:“顾知闲。”
顾知闲抬头,神色端正:“先生。”
“你平日最爱说自己才用广博。”先生道,“今日便说说你的灵相。”
堂中少年顿时精神了些。
顾知闲慢慢站起来,先理了理衣袖,又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难得正经的模样:“回先生,学生灵相为锦狸。锦狸虽非贵相,却善藏纳、辨隙、寻物。若入库房,可查漏缺;若入户部,可清账册;若入礼部,也可于繁杂礼器中辨出错漏。”
他说得很顺,显然不是第一次拿来应付先生。
先生却不急不慢道:“既善藏纳,那你今日袖中藏了几物?”
顾知闲停了一瞬。
堂中目光齐刷刷落到他袖口上。
顾知闲道:“两物。”
先生道:“取出来。”
顾知闲从袖中摸出一块梅子糖,一枚骰子,摆在案上。
先生道:“另一只袖子。”
顾知闲沉默片刻,又从另一边袖中摸出半截香丸、一张皱巴巴的照影签、一枚醒神珠,还有一小包瓜子。
案上东西越摆越多,满堂少年看他的眼神也越发复杂。
顾知闲仍旧很稳:“先生请看,这便是锦狸才用。藏得稳,放得齐,还不占地方。”
堂中有人没憋住,低低笑了一声。
先生被他气得半晌无话,最后只道:“坐下。”
顾知闲坐回去时,还想把梅子糖顺进袖里。先生目光一扫,他又若无其事地把糖放回案上。
殷照寒看着那一排东西,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等顾知闲坐稳后,他才低声道:“你不是说两物?”
顾知闲侧头看他,语气很认真:“殷公子,做人不能只看表面。”
观用日散后,已近午时。明礼馆的少年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去用饭,有人约着习射。殷照寒正要往偏苑方向走,顾知闲从旁边追上来:“殷公子。”
殷照寒停下。
顾知闲一手抱书,一手摇扇,身上半点没有刚被全馆看了袖底的狼狈:“你要回偏苑?”
“不然?”
“别啊。”顾知闲道,“第一回来明礼馆,就这么回去,多没意思。”
殷照寒看他:“你想做什么?”
顾知闲把扇子一合,语气自然得很:“带你出去玩。”
殷照寒没有立刻应声。
顾知闲又道:“不去乱七八糟的地方,就东街。今日观用日,午后本就准馆中子弟去观市。鸿胪署的人跟着,合规得很。”
他们去了东街。东街比明礼馆热闹得多。街边有卖压息佩的,有卖醒神珠的,有替人画灵相影子的,也有摆着各色小玩意的摊子。信香是天生的,灵相也是天生的,可京城人总有本事在天生的东西外头再添一层讲究。
顾知闲带殷照寒进了一间画影铺。
铺中挂满了各式灵相影图。有威风的鹰虎,也有并不显贵的小兽、雀鸟、虫蛛。墙角挂着一幅锦蛛织纹图,银丝细密,旁边题着“察微”;另一幅是青雀停钟,笔触清亮,题的是“辨音”;还有一幅灰狐立在雨巷里,耳尖微动,身后是重重脚印。
顾知闲随手拿起一枚照影签,“明礼馆讲得正经,铺子里画得好看。”
殷照寒没有接话,只看向墙上那幅灰狐雨巷图。
方才在明礼馆,那灰耳狐小吏闭眼辨步时,堂中众人皆惊叹不已。到了这里,同样的灵相被画成一幅图,挂在铺中,旁人经过时看一眼,喜欢便买,不喜欢便走。
从画影铺出来,顾知闲又带他去买点心。
京城点心铺的名字比影签还讲究,什么“春山雪”“月照梨花”“玉露酥”,殷照寒听着听着,神色越来越平静。
等东西端上来,他看了片刻,道:“你们京城人,是不是先取名,再做菜?”
顾知闲夹起一块糕,慢悠悠道:“不,是菜做得一般,才必须把名字取好听。”
殷照寒尝了一口,味道倒也不差,只是甜得厉害。他放下筷子。
顾知闲看了一眼:“太甜?”
“嗯。”
“那尝这个。”顾知闲把另一碟推过去,“少甜些。”
殷照寒看他一眼,才取了一块。
这一次味道淡了些,外皮酥,内里带一点咸香,倒更合他的口味。他没有说好吃,只是把那块吃完了。
二人按时回到偏苑。
鸿胪署小吏在门前等着,见殷照寒身边有顾知闲,又见阿朔手里提着点心,便知道他们去了东街。小吏没有多问,只恭敬道:“殷公子既回来了,小的便去回话。”
顾知闲拱了拱手:“有劳。”
阿朔提着点心进了院子,顾知闲站在门外,冲殷照寒挥了挥扇子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