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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玄君册选   玄君甄 ...

  •   玄君甄选也就是册选的正礼,设在次日辰时。

      天还未亮,偏苑外便来了传令的人。殷照寒随边军入太庙时,雪已经停了,檐角仍积着一点未化的白。宫人洒扫过长阶,青石砖被雪水洗得发亮,玄色旌旗自殿檐垂落,风一吹,旗尾便贴着朱柱轻轻晃动。昨日只是前祭,今日才是真正决定东宫归属的大礼。

      凛朝储君称玄君,王族玄乾年满十八,方可入太庙受册选。册选不只凭帝心,也不单看嫡庶,而是由宗庙、百官、三司与军府共同见证。过宗脉、镇殿香、问政断三礼者,受玉册玄印,封少玄君,入主东宫;未过者仍是宗室贵胄,却从此不得再争储位。

      殷照寒今日换了正式礼服。玄青色窄袖外袍,黑革带束腰,衣料比边地军服细密,却也更硬、更沉。领口扣得很紧,久了便压得喉间发闷。他站在边军一列末尾,离太庙正阶很远。今日该被所有人看见的,不是他,而是那些年满十八的王族玄乾。

      辰时将至,偏殿的门缓缓打开。

      今日入册选的王族玄乾共有三人。靖王府的谢珩先出,一身玉白礼衣,外罩浅玄长袍,眉眼温和,行至阶前时向两侧宗亲微微颔首。昭王府的谢砚随后,深玄窄袖,腰间束金,眉眼锋利,步伐沉稳,像一柄已经出鞘半寸的刀。

      最后出来的,才是谢沉。

      他今日穿的是少玄君候选礼。玄色大氅覆在肩上,内里雪白,领口压着极淡的银线云纹,腰间束玉,乌发以白玉冠高高束起。衣袍层层垂落,没有一寸凌乱。这样的衣裳穿在旁人身上,或许会显得沉重;穿在谢沉身上,却像本该如此。仿佛凛朝所有关于尊贵、规矩与克制的想象,都在这一刻落到了他身上。

      殷照寒隔着很远看他。

      谢沉没有看任何人。他一步一步走上太庙长阶,步幅、停顿、转身,都准得近乎严苛。旁人大约只觉得他从容,殷照寒却觉得那从容太冷。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站在这样决定一生命数的礼上,竟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一点少年人该有的紧张。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得谢沉走得太稳,稳得像这条长阶并不是第一次走。

      礼官展开玉册,声音清而长:“玄君册选,共三礼。其一,验宗脉,定血香;其二,镇殿香,观香势;其三,问政断,察君心。宗庙在上,诸司在列,军府为证,不得偏私。”

      话音落下,太庙正殿中十二盏玄灯依次燃起。

      第一礼,验宗脉。

      玄灯以宗庙秘药浸过灯芯,能引出玄乾信香,辨其宗脉是否清正,香质是否浊乱。凛朝重信香,寻常人的信香只是味道,是身份,也是本能;可高阶玄乾不同。若信香足够强,便能生出香势,镇压躁意,慑服乾元。储君不能只有清贵的血统,还要有足够强大的信香。强而不浊,盛而不乱,能镇住人,也能收得回。

      谢珩先入殿。

      玄灯亮起时,他的信香缓缓散开,像冬日暖阁里燃着的一炉温檀,沉稳,柔和,不迫人,也不轻浮。殿中原本紧绷的气息被慢慢抚平,连几名坤泽侍从的脸色都和缓了些。礼官记下:宗脉正,香质和,香息安。

      这不是弱。能安人心,也是储君该有的本事。谢珩垂眼站在灯前,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他知道自己的香势不如谢砚,更不如谢沉,可东宫未必只需要一柄锋利的刀。宗亲喜稳,世家也喜稳,只要他不出错,今日便不是没有机会。

      谢砚第二个入殿。

      玄灯刚被引亮,冷铁似的气息便压了出来,夹着乌木沉涩,锋芒极重。几名年轻乾元立刻低下头,连灯火都被逼得微微一晃。那香势来得快,也来得狠,像刀锋抵在人喉前,不必开口,便叫人知道该退。

      礼官道:“敛。”

      谢砚收了,只比令声慢了极短一瞬。那一瞬不至于伤人,也不算狼狈,却足够让宗正抬眼。宗正掌宗室礼法,最重血脉清正与控香分寸。礼官落笔:宗脉正,香势盛,锋重。

      锋重不是过错。乱世里,锋重有时反而是好事。

      最后轮到谢沉。

      他走入十二盏玄灯之间。灯火映在衣袍边缘,玄色更深,白色更冷。礼官念咒,玄灯齐亮。起初,殿中什么都没有,只有沉香、灯油与雪天里微湿的冷气。片刻后,一点极淡的香从灯影中浮了出来。

      不是甜香,也不浓烈,像雪水里剥开的青柚皮,清苦,微涩,干净得近乎锋利。初闻时很轻,仿佛一缕冷雾;等它真正铺开,殿中所有杂乱气息都慢慢低了下去。

      谢珩的温檀香是安抚,谢砚的冷铁香是压迫,而谢沉的雪柚香不同。它不急着逼人低头,却让人清楚知道,它在那里。它可以压下来,只是还没有。

      礼官道:“放。”

      雪柚香铺开,殿中乾元同时敛息。不是狼狈臣服,而是本能地收住锋芒。

      礼官又道:“盛。”

      雪柚冷香骤然一深。不是变浓,而是香势沉了下去。像大雪落在枝头,枝未断,却再也不能随风乱动。殷照寒站在最末,隔着许多人,看见谢沉仍旧一动不动,只袖下手指极轻地扣了一下,很快便松开。

      礼官道:“止。”

      雪柚香停住,正停在最盛处。再进一寸,便是压迫;退一寸,便显不足。谢沉让它停在那里。满殿清冷,满殿寂静,像连风都被他按住了。

      宗正看了他很久,礼官才道:“敛。”

      雪柚香缓缓退去。来时无声,退时也无声。没有骤散,没有残留,也没有半分失控。玄灯火焰重新稳住,殿中众人才像终于能顺畅呼吸。玉册上落下八个字:宗脉正,香质清,香势定。

      第二礼,镇殿香。

      太庙请九名乾元入殿,分别来自宗室、世家、三司与军府。储君候选者需以自身信香镇住九人,却不得伤其心神。镇不住,是香势不足;镇得太狠,逼人失态,也是不合格。

      谢珩先试。他的温檀香一出,殿中紧绷的气息的确缓了许多。九名乾元中,有五人低下头,另有两人敛息,却仍能抬眼。谢珩没有强压。他知道自己的优势不在威慑,而在安定人心。若今日选的是守成之君,他会是极稳妥的人选。

      宗正低声道:“能安人,未足以镇殿。”

      礼官记下:香息安,镇势不足。

      谢珩退下时,神色仍旧温和,只是袖中的手慢慢收紧。他没有失礼,也没有出错。可他知道,储君之位从来不是不出错就能得到。

      谢砚再试。

      冷铁香骤然压下,九名乾元几乎同时变了脸色。这一次,他收得比前一礼更准,没有慢,也没有乱。九人之中,八人低头,最后一名军府乾元硬撑片刻,也终于垂下眼去。

      昭王府席中有人几乎要笑出来。谢砚的确镇住了满殿乾元,而且镇得干净利落。

      可就在礼官准备落笔时,那名军府乾元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咳。

      很轻,却足够被听见。

      谢砚没有失控。他只是压得太满,给人的余地太少。宗正看向他,谢砚也抬眼看回去。他并不认为这是错。若储君连让人畏惧都不敢,还谈什么掌权?

      宗正沉默片刻,道:“能镇,锋太重。”

      礼官写下:镇殿成,折势重。

      最后轮到谢沉。

      九名乾元重新站定。谢沉立在殿中,没有立刻放香。他只是垂眼,呼吸极轻。片刻后,雪柚冷香从他身上漫出来,比方才更稳,也更冷。香势不是猛然压下,而是一层一层铺开。第一层像雪雾,压住躁意;第二层像霜锋,逼人收敛;第三层落下时,九名乾元神色皆变。

      他们一个接一个垂下眼。

      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闷咳,也没有人被迫跪倒。谢沉停在了那里。那一刻,殿中所有人都知道,他若再压一寸,九名乾元也会承受不住。可他没有。他让所有人知道自己能压下去,也让所有人看见他收得住。

      宗正终于道:“镇而不折。”

      礼官落笔:镇殿成,香势有度。

      这一次,连昭王府那边也安静了。谢砚脸色未变,只看了谢沉一眼。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谢沉的可怕不在于香势比他更强,而在于谢沉明明可以更强,却偏偏不越过那条线。

      第三礼,问政断。

      三卷政案抬上来。一卷南地水患,一卷世家侵田,一卷北境军饷迟发。三案都是真案,只隐去人名,留下要害,由宗正、三司与军府共同评议。

      南地水患一案,谢珩答得最好。他没有急着问罪,也没有只说赈灾,而是先分灾区轻重,以邻郡粮仓与寺观积粮同调,三日内设粥棚,七日内清疫病,之后再由刑部追查贪墨。答得细,也答得稳。礼部与户部几名官员都点了头。

      世家侵田一案,谢砚答得最狠。他说先封田册,再押族中主事入刑部,不必等地方自查。若三日内不交账册,便以拒法论罪。西侧世家席中脸色不好看,可军府有人暗暗点头。谢砚的法子粗硬,却有效。他不怕得罪人,也不打算给那些人留太多脸面。

      轮到谢沉时,他没有抢他们的锋芒。

      南地水患,他承认谢珩所答可用,只补了一句:“赈灾账册须由东宫与三司分记。救人的粮,不能最后成了官员的功。”

      世家侵田,他也没有否定谢砚,只道:“押人可以,封田更要先行。若人押了,田册却被改了,案子最后还是空。”

      两句话不多,却都落在要害处。

      最后一卷,是北境军饷。

      殷照寒原本垂着眼,听见“北境”二字时,才抬了一下头。那卷政案写得很短。北境军粮连年迟发,户部称国库不足,兵部称转运不及,地方称山路难行,已有三营入冬缺粮。

      不过几行字,在京中纸上是一桩政案,在边境雪里就是许多人的命。

      谢珩先答:“可先发一月急粮,余下待春税入库,再补齐旧账。另遣使安抚军心,不可使边军生怨。”

      这是稳妥答案。不会错,也不会立刻动太多人。

      谢砚答:“户部、兵部、转运司各押一人入狱,三日内粮若不到,以误军论。北境不可乱,乱则先斩主事。”

      这是强硬答案。殿中军府有人神色微动。

      最后轮到谢沉。

      他看着那卷政案,沉默得比前两卷都久。礼官提醒:“谢氏谢沉,请答。”

      谢沉抬眼,只说了三个字:“不可缓。”

      户部侍郎问:“国库不足,如何不可缓?”

      谢沉道:“国库不足,不该先短边军。”

      户部侍郎又问:“若京中诸项皆需用度?”

      谢沉道:“先减宗室岁赐,再裁宫中浮费。”

      这句话落下,宗亲席中有人骤然抬头。

      谢沉继续道:“守边之人若要替京城体面挨饿,这体面便不必留。”

      太庙前一片死寂。

      谢珩的法子稳,谢砚的法子狠,谢沉的法子却是把刀往宗室与宫中浮费上落。稳的人未必敢说,狠的人未必愿意先动自己人。谢沉说出来时,神色仍旧平静,像这不是一句会得罪半个太庙的话。

      军府旧臣终于问:“若你掌东宫,如何处置?”

      谢沉道:“粮先发,案后审。急粮由东宫令直调,军府押送,三司记账。查户部积账,查转运损耗,查沿途克扣。若有人借国库不足之名吞军饷,按误国论。若宗室岁赐因此减发,由东宫先减。”

      军府旧臣沉默良久,最后向宗正拱手:“军府无异议。”

      至此,三人高下才真正分明。

      谢珩稳,能安人心,却太顾全局面;谢砚强,能镇乱局,却锋芒过满;谢沉未必处处第一,却在该强时强,该收时收,该得罪人时也没有避开。东宫之位要的不是最温和的人,也不是最锋利的人,而是那个能把锋芒收在礼法之内,又能在必要时拔出来的人。

      宗正最终道:“谢氏谢沉,宗脉无误,血香清定,可承宗庙。”

      礼部尚书道:“仪度无失,控香有度,可居东宫。”

      三司官员道:“问政有断,执法不阿,可参国事。”

      军府旧臣道:“知边境不可缓,知军心不可失。军府认。”

      金钟第四声响起。

      礼官捧出玉册玄印。谢沉走至太庙正中,跪下。满殿人影随之低伏。礼官宣读册文:“谢氏谢沉,玄乾正脉,血香清定,镇殿不折,问政有断,守国有心。今奉宗庙之命,授玉册玄印,封少玄君,入主东宫。”

      谢沉伸手,接过玄印。

      印很重,压入掌心时,他的手腕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殷照寒站在很远的地方,却偏偏看见了那一下。也看见谢沉接印之后,没有笑,没有喜色,甚至没有一点终于松口气的神情。他只是叩首,起身,转向众人。

      玉冠端正,眉眼清冷,衣袖垂得一丝不乱。

      满殿人声齐落:“拜见少玄君。”

      那声音一层叠一层涌上去。谢沉站在众声尽头,终于成了所有人承认的少玄君。

      礼成之后,雪又下得密了。

      宗亲、世家、礼官纷纷上前道贺。有人说天命所归,有人说东宫有主,有人说凛朝幸甚。每一句都漂亮,每一张脸都像真心欢喜。谢沉立在众人之间,神色淡淡。侍从替他披上象征东宫的玄氅,玄色衣摆垂落,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冷净。

      风从殿门外吹进来,带着一点未散尽的雪柚香,清苦,微涩,很快便淡了。

      殷照寒随边军一列往外退,走到长阶尽头时回头看了一眼。谢沉仍站在太庙殿门前,玄氅覆肩,白玉冠端正。雪光落在他眉眼间,衬得那点清冷越发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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