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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峙 顾衍之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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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的手指捏着她的下巴,力道不大,但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沈蘅没有躲。
她抬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顾衍之的脸。说实话,确实好看。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而苍白,整个人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
可惜这把剑的剑柄上刻着别人的名字。
“弟子没有说谎。”沈蘅开口,声音不急不慢,“弟子确实去了净房,路上在竹林里歇了一会儿。膝盖疼,走不快。”
顾衍之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
沈蘅没有移开视线。
她前世跟甲方爸爸对过无数次线,早就练出了一身面不改色的本事。顾衍之的眼神再冷,也比不上甲方爸爸说“预算减半但效果翻倍”的时候那种理直气壮。
“你以前不会这样看我。”顾衍之忽然说。
沈蘅心里跳了一下。
“以前你看着我,眼睛里只有害怕。”顾衍之松开手,直起身,“今天你没有。”
沈蘅低下头,把表情藏起来:“弟子只是觉得,清者自清。衣冠冢的事跟弟子无关,弟子问心无愧,自然不怕。”
“问心无愧?”顾衍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他没有再说下去,转身走到崖边,背对着她站定。
山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容华的衣冠冢里丢的是一块玉佩。”他说,“那块玉佩是她的本命法器,上面附着她的一缕残魂。如果找不回来,她的魂魄就永远无法完整。”
沈蘅安静地听着。
“你长得像她,这本身不是错。”顾衍之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你的存在提醒我,她不在了。”
沈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所以呢?所以你就迁怒我?所以你就在我灵根上动手脚?所以你打算三个月后挖了我的灵根去救一个根本没死的人?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被她压了下去。
“弟子的存在不是弟子的错。”她说,“师尊若是不想看见弟子,弟子可以走。”
顾衍之转过身,看着她。
“走?”他说,“你去哪里?”
“天大地大,总有一个地方容得下弟子。”
顾衍之看了她很久,久到沈蘅以为他要动手了,他才说了一句:“跪完这三天再说。”
然后他走了。
白衣消失在风雪里,像一片被风吹远的云。
沈蘅跪在原地,等他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演得不错。”墨渊的声音从玉镯里飘出来。
沈蘅没理他。
“不过你最后那句‘天大地大’说得太硬了。”墨渊点评道,“一个练气三层的废物,被师尊罚跪,突然说出这种话,不觉得奇怪吗?”
沈蘅皱了下眉。
他说得有道理。
原主胆小怕事,说话都不敢大声,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硬气的话,确实容易引起怀疑。
顾衍之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恐怕不是因为觉得她好看,而是在审视她。
“下次注意。”沈蘅在心里说。
“下次?”墨渊哼了一声,“你还想有下次?下次他直接搜魂,你脑子里那点东西全给他翻出来,到时候连本座都要被你连累。”
沈蘅没接话。
搜魂,筑基期以上的修士才能使用的术法,可以强行读取一个人的记忆。被搜魂的人轻则失忆,重则变成白痴。
顾衍之是元婴期,搜她的魂跟翻一本书差不多。
所以她必须在顾衍之起疑之前离开。
第三天傍晚,罚跪终于结束了。
沈蘅从石板上站起来的时候,双腿酸软得几乎站不稳。她扶着旁边的石壁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通,才慢慢往山下走。
一路上遇到几个宗门弟子,看见她都绕着走,眼神里带着同情或者幸灾乐祸。
沈蘅不在意这些。
她回到自己住的偏殿,关上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原主的家当翻了一遍。
一个木箱,几件换洗的衣服,两本基础功法,一把下品灵剑,还有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装着十二块下品灵石。
就这些。
这就是原主三年的全部积蓄。
沈蘅把灵石数了两遍,确认只有十二块,然后把布包重新系好,塞进袖子里。
“十二块下品灵石。”墨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嫌弃,“你在打发叫花子?”
“我一个练气三层的替身,能有十二块就不错了。”沈蘅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当魔尊的时候灵石堆成山?”
墨渊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本座灵石堆成山?”
“书上写的。”
“什么书?”
“你们这个世界是一本书。”沈蘅说,“我读过。”
玉镯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墨渊说了一句:“你们凡人真可怕。”
沈蘅没理他,开始换衣服。
她把身上那件湿透的外袍脱下来,扔在一边,换上一件干净的青色道袍。道袍有些大了,袖口长出一截,她卷了两道才勉强合适。
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眶下面一片青黑。
看起来确实很惨。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她需要所有人都觉得她很惨,很可怜,翻不起什么浪花。只有这样,她才有时间做自己的事。
“接下来怎么办?”墨渊问。
沈蘅坐到床边,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基础功法,翻开第一页。
“修炼。”她说。
“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修炼等于找死。”墨渊说,“你的灵根已经被下了禁制,每运转一次灵力,禁制就会加深一分。”
“那我不运转灵力。”沈蘅说,“我只背功法。”
墨渊又沉默了。
沈蘅翻开第二页,开始默背上面的文字。
她背得很快,几乎是扫一眼就能记住。这具身体的原主虽然修为差,但脑子不笨,记忆力很好。
一晚上,她把两本基础功法从头到尾背了一遍,又默写在一张纸上,反复看了三遍。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躺下来,闭上眼睛。
“你背这些有什么用?”墨渊忍不住问。
“知己知彼。”沈蘅说,“我要知道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是怎么运作的,才能找到漏洞。”
“漏洞?”
“对。”沈蘅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任何系统都有漏洞。灵根修炼不行,我就找不需要灵根的办法。灵力不能运转,我就找不需要灵力的路子。”
墨渊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最后说了一句,“不太像凡人。”
沈蘅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
“睡吧。”她说,“明天还有事要做。”
窗外,天色渐渐发白。
远处的主峰上,顾衍之站在大殿门口,看着偏殿的方向。
他身后站着一个黑衣男子,面容隐藏在兜帽里,看不清表情。
“查到了吗?”顾衍之问。
黑衣男子低声道:“容华小姐的衣冠冢被盗那天,偏殿那位确实没有离开过住处。有人证,三个。”
顾衍之没有说话。
“但是,”黑衣男子顿了顿,“属下在禁地附近发现了她的气息残留。”
顾衍之的眼神冷了下来。
“禁地?”
“是。”黑衣男子说,“时间大约是她被罚跪的第一天晚上。”
顾衍之转过身,看向偏殿的方向。
晨光里,那座偏殿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继续盯着她。”他说,“不要打草惊蛇。”
黑衣男子躬身退下。
顾衍之站在原地,拇指慢慢摩挲着腰间的剑柄。
他想起沈蘅看他的那个眼神。
平静的,不卑不亢的,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
那不是沈蘅该有的眼神。
那个跟了他三年的小姑娘,看他的时候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像一只随时会被踩死的蚂蚁。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看他的。
“沈蘅。”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晨风把这三个字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