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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全文完 在分手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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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晏云征在卧室呆了大半天,傍晚时双双坐在地上叠衣服。
他问我爸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他们有自己的家,不回来的。”
晏云征很礼貌的没再多问,安静过后他道,“莫之,以后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
我略微抬了下嘴角,缓解气氛说,“怎么突然这么郑重,还喊我名字。”
“朋友之间该做的。”晏云征语气理所当然,“而且莫之,很可爱,像小猫的名字。”
我瞪大眼睛望向他,手里的衣服都掉了,半晌才道,“你,你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很奇怪,实在违背了他在我心里又冷又装的形象。
话音刚落,我听到门外传来细碎的声响。
“糟了!我妈回来了。”我腾一下起身,焦头烂额中把衣服一股脑塞进衣柜,晏云征帮忙整理,让我别急。
咔哒。
我妈在拧卧室门把手,接着喊道,“莫之?你在里面,锁门干什么?”
我大脑乱成一团,不敢应声,用力拉扯白色内衣。
啪——一颗小珍珠砸在地上。
我把内衣藏在被子下,套短袖时瞥到晏云征捡起了珍珠。
我打开门锁,我妈看到的是干净的房间,书桌上的课本,和正常的我。
“干什么呢?叫你没听见吗?”我妈奇怪地问我。
“刚才在练英语听力。”我举起手中耳机示意,接着指向晏云征,“他是我同学,成绩可好了,我求他教教我。”
晏云征打招呼,“阿姨好。”
“真稀罕。”我妈见状脸色缓和不少,对晏云征说,“没事,你坐着就行。”
我妈只是回来拿我小学课本的,给她另一个孩子预习。
临走前她按开灯,念叨一句,“刚几点就拉窗帘,也不嫌黑。”
从窗台看到她离开,我重重松了口气,瘫倒在床上,“吓死我了。”
晏云征重新坐回书桌前,若有所思地说,“莫之,我辅导你学习。”
我一愣,震惊抬头,“你来真的啊。”
事实证明,他的确是来真的,而且他在辅导功课上,明显比夸人要得心应手很多。
我和他越来越近了。
校内校外,说话学习,闲逛,甚至在我家做饭。
我以为我们不明显,但当流言传出,晏云征和女友因为我搅合而分手时,我满头问号。
毕竟晏云征传言中的女友其实是我,我怎么搅合我自己。
但这也提醒我,我们该保持距离了。
周五晚自习,我让晏云征下周暂时不要找我。
回家路上,我右眼皮一直在跳。
在楼下看到我房间亮着灯,我心里猛地一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楼。
卧室里,站着面如死灰的我妈,以及满地花花绿绿的衣裙。
“莫之,你究竟在做什么?”
“这些,都是你的吗?”
我踉跄两步向前,“不是,妈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妈用力把裙子摔在地上,红着眼歇斯底里怒吼,“莫之,你是在故意恶心我吗?”
在她的质问下,无论我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眼睁睁看着她把衣服团起来扔到楼下,在楼梯前的空地点燃,像是举行驱除晦气的仪式。
火苗迅速窜起,连成一片。
她带着极度的厌恶,不顾邻里簇拥的怪异目光,把我的自尊贬低到泥土里。
我一开始还在阻拦,逐渐平静,最后心如死灰,什么都听不见,只剩眼前炙热的火光。
天黑了,人群散去。
我在燃烧的火堆旁坐了一夜,为我漂亮的尸体守灵。
我之前没告诉晏云征,我妈在生完我没几天发现我爸出轨,对方是个很爱打扮的时髦女人。
莫之,我妈给我起的名字。
墨汁,是污点,她人生的污点。
周一我没去上学,因为我妈怀疑我精神有问题,申请把我送到精神病院治疗。
我下车,如同一个犯人,被无数目光盯视。
我妈走在前面和医生说话,我大脑放空,像个活死人。
“莫之。”
我想起晏云征叫我名字的时候,我从来没觉得,这两个字有这么好听。
“莫之……莫之!”
我一怔,猛地转头,看到医院外晏云征的身影。
他怎么会来,他看起来很着急,一路狂奔躲避路人,冲进大门却被保安呼和阻拦。
“莫之——他没有病!不要这样对他!”
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不冷静,可是一切都无法扭转。
我妈望向后方的眼神越发怪异,我不再停留,快步向前走。
可晏云征没有停下,他眼看我要离开,几乎和保安动起手来,甚至抓住劝架的医生,拳头便要砸上去。
“他没有病!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我站住脚步,一秒后,我挣脱我妈的手,不假思索地转身向他狂奔。
我可以是变态精神病,但晏云征的前途不能受影响,他要上最好的大学,拥有最好的工作。
我跑到混乱跟前,把正揍人的晏云征拉出来。
他眼里有红血丝,看见我竟出奇地恢复平静。
我本来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怎么的,望着他急切担忧的神情,脑袋短路一般,按住他的肩膀,垂眼吻在他唇上。
不管他把我当成谁,我好像都喜欢上他了。
时间突然很慢,又很快。
我退开时,晏云征显然愣住了。
我瞬间清醒,转而后悔,众目睽睽之下,我岂不是亲手造了他的谣。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说对不起,还没张口,晏云征一把搂住我,指骨握紧我后颈,倾覆下来用力回吻。
万物崩塌。
我们根本没有什么经验可谈,似乎在迫切地证明什么,只知道本能地舔咬,吮吸,吞咽,灼热的胸膛相撞,耳边刮起呼啸的飓风,疯狂到忘记呼吸,像要吃掉对方,融进彼此的骨血里。
周围响起惊叹和尖叫,嘴里偶尔夹杂一点咸涩,又很快被冲得烟消云散。
在我妈过来抓我之前,我深深喘息着,若即若离抵着他额头说,“晏云征,谢谢你。”
我从晏云征怀抱中脱离,反身拉住我妈快步走向医院大楼,她声音又气又惊,“你居然和男生……你们之前躲在房间里干什么了?真够恶心的。”
“什么也没做。”我说。
我妈咬牙切齿地喊道,“你以为我会信吗!现在就分手,别想再跟他见面!”
分手。
我忽然笑了。
我和晏云征,在分手的前一秒确定了关系。
我在进入精神病院的第一周,就尝到了苦头。
他们评判我有性别认知障碍,加上同性恋,吃药和外部疗法并用。
我被折腾得没力气,只在医护人员的只言片语中,得知我的男朋友又来了,他几乎每天都会来,但我的血亲下达了死命令,绝对不允许他见我。
晏云征没有资格反对。
很快,我就转院去了外地。
半年后,医院判断我恢复正常,我妈见我不再反抗,重新把我送进新学校。
转眼九年过去,我在一所小学当数学老师,孩子们单纯可爱,虽然有时也会头疼,但已经是很平静的生活了。
隔年二班班主任休了孕假,我成了代班班主任,烦恼的事便多了起来,尤其集中在某几个学生上。
我准备趁着家长会和家长好好谈一下。人来得差不多了,我站在讲台上,看到最严重的叛逆儿童星荣旁边座位是空的。
我正要询问,前门有人走进来,在对方的声音响起的同时,我闻到了有些熟悉的,男士香水中混合的药香。
“老师,这是一年二……”
我整个人静止在原地,握着笔的手收紧。
他话没说完,看到我时瞳色变深了,迈步便要向我走来,“你。”
我转过头,轻咳一声,“家长请坐在自己孩子旁边。”
我凭借自己的职业精神和能力,强撑着开完家长会,随即到了和单个家长沟通的时间。
晏云征是最后一个。
教室里只剩我、他和小星荣。
小屁孩不安分,只是坐着还要翘凳子来回晃。
咚。
晏云征抬手把他椅子按下去,“坐好。”
我在记录本上写下晏云征的名字,随后问道,“你是晏星荣的,爸爸吗?”
开会的间隙,这个问题无数次在我脑海冒出来。
星荣不过刚刚七岁,如果急的话,在二十出头有孩子,不是没有可能。
“不是。”晏云征答得很快。
“爸爸,你怎么不认我了爸爸。”星荣使坏地拉拽晏云征,脸上还带着坏笑。
晏云征拎着他坐正,面无表情威胁,“你再惹事,就回村里上学。”
我了解星荣的脾性,喜欢玩闹,吃硬不吃软,不过听到他喊晏云征爸爸,我的心还是重重跳了一下。
回村的震慑很有用,星荣抿着嘴不说话了。
晏云征告诉我,他是星荣的表哥。小孩爸妈在外务工过不来,两人是老来得子,不舍得管教,让星荣养成了骄纵的性子。
他说会和家长沟通好,配合学校教育。
结束前,他提出互通联系方式,等有空时方便交流,我同意了。
人都走完,我在教室里收拾东西,思绪又白又乱。
主要是太过突然,十年前我们用那样稚拙痛苦的场面收尾,我以为此生都不会再遇到他,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不过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并没有释怀。
我走着神,没注意到有人进来,门轻轻合上时,光线变化,我抬起头。
晏云征大步迈向我,抬手紧紧把我抱住,熟悉的香刹那间笼罩。
他暗哑的嗓音在我耳旁嗡响,“对不起,我等不了了。”
我们都不冷静。
一个没有人打扰,不需要恐慌害怕的拥抱,多么有吸引力。
画面仿佛是十年前的延续,凝滞的时间重新流动起来。
晏云征要送星荣回家,因为不想让小孩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们约定一小时后在咖啡店见面。
晏云征坐下后,我目光落在他手背上。
他也低头,注意到手上的一道黑线,“拿星荣的笔时不小心划到的。”
我递给他一张湿纸巾,“我记得你辅导我的那段时间,我也总是会划到。”
一半是着急,不想让晏云征的心力白费,一半是紧张,因为对方是喜欢的人。
我们维持着成年人的克制,在社交的安全范围内试探与袒露。
得知我是步行,他提出送我回家。
入夜,车抵达目的地停下,我坐在副驾驶上,却没有开门,“有件事,我早就该问你了。”
晏云征问,“什么。”
“你帮我,是因为我和你认识的人很像吗。”我轻轻呼吸,“像是,喜欢穿女装。”
最后五个字,我说得格外艰难,那是我最不堪的内在,刚才的所有体面都被戳得粉碎。
晏云征熄了车,视线彻底黑暗。
“对。”
他回答,“一开始确实是。”
我浸了水的心脏因为他的两句话沉浮,“那后来呢。”
“从和表弟一样需要帮助的同学,变成朋友莫之。”晏云征停顿片刻,“再变成,我喜欢的莫之。”
晏云征的表弟晏星阳,是星荣的亲哥哥。
他们的父母是很传统的人,在发现星阳和其他男孩子不同时,他们根本无法接受。
说教打骂看医生……他们用了各种方法,闹得人尽皆知,都没能让星阳变成正常男孩,反而导致他在原来的学校被孤立,越发封闭自我。
后来上了晏云征所在的高中,情况才有所好转。
直到星阳的妈妈撞破他和男同学约会时,跑到学校大闹一场,警告所有男生不准接近星阳。
三天后,他们哭倒在盖住星阳身体的白布上。
晏云征是和爷爷奶奶长大的,他们说不要打扰叔叔的家事,等星阳慢慢长大会改变的。
所以他一直没有做什么,因为年级不同,他和表弟见面不多,只是偶尔遇到打招呼。
没想到结果是看着他从顶楼坠落。
晏云征第一个冲到他身旁,可惜星阳已经没了呼吸。
直到最后,和星阳约会的男生也没有现身,各种谣传下,竟把晏云征当成了那个人。
爷爷奶奶给他转校后,传言仿佛更加做实了。
“原来是这样。”我靠在椅背上,低声说,“难怪你说,处分没有人重要,原来是怕我想不开。”
每一次帮助我,都是在拯救另一个星阳,也是在纠正曾经冷眼旁观的他。
可那时听来,真的很像情话。
“我不太擅长表达,现在想起,可能让你感到困扰了。”晏云征说。
我暗暗吸气,“我唯一困扰的是,你喜不喜欢我。”
眼前闪过一点细微的亮光,我的视线最终定在一个点上。
晏云征手上是一颗珍珠,不大不小,在月色下呈现出朦胧光洁的白色。
那件白色内衣上扯落的。
“它一直等着你。”晏云征看向我,“我也是。”
车内安静几秒,我抬起手,却不是接过珍珠,而是覆上去握住晏云征的手,微微转身拉进距离。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会让人心动。”
我们都不是青涩的少年,不再羞于身体的靠近。
唇瓣互相触碰,从蜻蜓点水到连绵不断,唇舌逐渐湿润深入,呼吸交融,温柔而缠绵,似乎要将十年的时光都补足回来。
扶手台有东西掉到车底下,但是没人在乎了。
我们密不可分,连车玻璃都漫上一层水雾。
我和晏云征在一起的事,没对我妈提起半个字。
毕竟我是个成年人,可以对自己的生活和情感负责。
过年休假时,我们去了海南避寒,在酒店的窗前,能直接看到广阔无垠的大海。
我穿上一条蓝白相间的碎花裙,望向坐在床尾的晏云征。
很久没穿,我动作有些局促,“其实,这是不正常的,对吧。”
晏云征牵住我的手拉近,随后环住我的腰,低头轻吻在我腹前,如信徒般虔诚。
“我也不正常,我喜欢不正常的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