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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烬忘 一年后,扬 ...

  •   一年后,扬州。

      烬心瓷坊还在,生意依旧好。只是店主沈姑娘,有些奇怪。

      她记性很差,常常前脚收了客人的定金,后脚就忘了。她总对着柜台后那面墙发呆,墙上挂着一幅画——天青色背影,墨发如瀑,画得极好,却不知画的是谁。

      “沈姑娘,这画上的人是谁呀?”有熟客问。

      瓷心转头,茫然地看着那幅画,想了很久,摇摇头:“不记得了。但总觉得,很重要。”

      “是你夫君吧?”客人笑问,“听说你成亲了,可从未见过你夫君。他在外跑生意?”

      瓷心蹙眉,努力回想。夫君?她有夫君吗?可记忆中,只有她一个人,守着这间铺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大概……是吧。”她含糊应道,继续擦拭手中的瓷瓶。

      客人见她不愿多说,识趣地离开了。

      铺子重归安静,只剩窗外瘦西湖的水声。瓷心放下瓷瓶,走到那幅画前,伸手抚过画中人的背影。

      “你是谁呢?”她轻声问,“为什么我觉得,我该记得你,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没有回答。

      只有心口,莫名地疼了一下。

      *

      夜里,瓷心做了个梦。

      梦里她在烧瓷,窑火烧得很旺。有个少年站在她身边,天青广袖,墨发如瀑,右眼角有枚淡青小痣。他握着她的手,教她调釉,声音温柔:“瓷心,这雨过天青的釉,最难在火候。要像江南的雨,刚刚好,不急不缓,不焦不躁。”

      她仰头看他,想看清他的脸,可雾气笼罩,怎么也看不清。

      “你是谁?”她问。

      少年笑了,那笑容温柔,破碎:“我是萧烬。你的夫君。”

      然后,梦醒了。

      瓷心坐起身,冷汗涔涔。她看向枕边——空的。没有夫君,没有少年,只有她一个人,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抱着膝盖,茫然地等天亮。

      “萧烬……”她喃喃,这个名字很熟悉,像刻在骨血里,可就是想不起是谁。

      她起身,走到后院。月光很好,照得那口枯井泛着银光。井边放着那枚青铜鼎,鼎身冰凉,在月下泛着幽微的光。

      她蹲下身,抚过鼎身。鼎忽然微微发烫,有声音从鼎中传来,很轻,很温柔:

      “瓷心,若你忘了一切,就砸碎这只鼎。鼎碎之时,你会记起所有,但……萧烬会魂飞魄散。这是最后的抉择。要记得,还是忘记,要爱,还是……放手。”

      是陆青舟的声音。

      瓷心浑身一颤。陆青舟……这个名字,也很熟悉。可他是谁?为什么他的声音在鼎里?为什么砸碎鼎,萧烬会魂飞魄散?

      她想不起来。

      越想,头越疼。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瓷心回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月光下。天青广袖,墨发如瀑,右眼角有枚淡青小痣——和梦里一模一样,和画上一模一样。

      是萧烬。

      他看着她,眼中是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温柔。

      “瓷心,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瓷心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后院?”

      萧烬僵住了。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没有体温,可握得很紧。

      “我是萧烬,你的夫君。一年前,我们在这里成的亲。你不记得了吗?”

      瓷心摇头,眼中满是茫然。

      “不记得。我只记得我一个人,守着这间铺子。没有夫君,没有成亲,没有你。”

      萧烬闭了闭眼,将泪逼回。再睁眼时,眼中只剩温柔的、耐心的光。

      “没关系,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我告诉你,一遍一遍告诉你,直到你记住为止。”

      他扶她起身,带她回屋,为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开始讲述:

      “你叫沈瓷心,是青瓷司最后传人。一年前,你在金陵接了一桩生意,修复一只天青釉玉壶春瓶,瓶里封着我的魂灵。你唤醒了我,带我找妹妹,我们一起经历了生死,最后在这里成了亲。瓷心,你记起来了吗?”

      瓷心摇头,眼神依旧茫然。

      萧烬不气馁,继续讲:

      “你右眼角有颗青痣,是烬血印记。烬血是前朝皇室血脉,能通幽冥,可御万瓷,但用了会瓷化。你为我用过很多次,瓷化很严重,差点死了。是陆青舟,用魂飞魄散救了你。你不记得了吗?”

      瓷心还是摇头。

      萧烬讲了很久,从天黑讲到天亮。讲他们的初遇,讲他们的逃亡,讲他们的重逢,讲他们的成亲,讲这平淡却幸福的一年。

      可瓷心始终摇头,眼神从茫然,到困惑,到最后,只剩空洞。

      “我不记得了。”她轻声说,“你说的这些,像别人的故事。萧烬,对不起,我可能……永远也想不起来了。”

      萧烬看着她,看着这张他爱了百年、守了百年、也终于得到的脸,看着眼中那份彻底的、冰冷的陌生,忽然觉得,心死了。

      比魂飞魄散还疼,比百年孤寂还苦。

      “没关系。”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却温柔,“你不记得,我记得。我会一直记得,一直告诉你,一直等你。哪怕等到我魂飞魄散,等到天地同寂,我也会等。”

      瓷心看着他,看着这个陌生的少年,看着他眼中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爱和痛,忽然觉得,心口很疼。

      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萧烬,”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像在试探,“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你会怪我吗?”

      萧烬笑了,那笑容破碎,却温柔。

      “不会。瓷心,不管你记不记得,我都爱你。从百年前,到百年后,从未变过。你忘了,我就重新爱你一遍。你忘一次,我爱一次。永生永世,不烬不灭。”

      瓷心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可我不配。”她哽咽,“我不记得你,不记得我们的爱,不记得这所有的一切。萧烬,你该去找一个记得你的人,爱一个能爱你的人。不该守着我这个……废人。”

      萧烬摇头,将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你不是废人,你是我的瓷心。是我等了百年,爱了百年,终于等到的瓷心。就算你忘了一切,你也是你。是我爱的那个你。”

      瓷心在他怀里哭出声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觉得心很痛,很空,很茫然。

      “萧烬,我想想起来。我想记得你,记得我们的爱,记得这所有的一切。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想起来?”

      萧烬沉默。许久,他才轻声说:

      “去轮回井。井水能唤醒记忆,可代价是……瓷化会加速。你可能想起来的时候,就已经……”

      他没说完,可瓷心懂了。

      想起来的时候,可能就是她死的时候。

      “我愿意。”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坚定,“萧烬,带我去。我想想起来,哪怕想起来就死,我也要死个明白。”

      萧烬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头。

      “好。我带你去。可瓷心,你要答应我,无论想起什么,都要好好活着。替我记得,替我爱,替我看这人间。可以吗?”

      瓷心点头,眼泪汹涌。

      “好。我答应你。”

      *

      轮回井边,月光清冷。

      瓷心站在井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和身边萧烬的倒影。两个倒影交叠在一起,像一场破碎又重圆的梦。

      “跳下去,就能想起来?”她问。

      “嗯。”萧烬握住她的手,“我会陪你一起。无论你想起什么,看到什么,我都会在。”

      瓷心点头,纵身跳入井中。

      萧烬紧随其后。

      *

      井水冰凉,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瓷心看见了百年前的皇城,看见了沈如月与萧烬的青梅竹马,看见了那场大火,看见了沈如月为萧烬挡箭而死,看见了她用烬血换转世,看见了十八年前自己的出生,看见了母亲临终前的封印……

      她看见了与萧烬的初遇,看见了他的魂灵从瓶中苏醒,看见了他把她当成沈如月的替身时的痛苦和狂喜,看见了他最终分清“替身”与“本人”时的释然和爱……

      她看见了陆青舟,看见了他在青瓷司旧址的第一次心动,看见了他这三个月的默默守护,看见了他最后魂飞魄散时的温柔和决绝……

      她看见了成亲那夜,瘦西湖的波光,画舫的歌声,两人在月下郑重地三拜……

      她看见了这一年的每一天。他教她调釉,陪她吃饭,为她梳头,在她忘记时一遍遍讲述他们的故事,在她茫然时一遍遍说“我爱你”……

      她全想起来了。

      她是沈瓷心,也是沈如月。是等了萧烬百年的转世,是爱了他两辈子的痴人。

      而萧烬,是困在瓶中百年的魂灵,是爱了她两辈子的傻子。

      陆青舟,是用永世不存换来她新生的,孤独的深情。

      她全都想起来了。

      可就在这时,井水开始沸腾。腕上的鼎印开始发烫,瓷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到脖颈,到脸……

      她想起来了,可也要死了。

      “不……”萧烬抱住她,眼中是深沉的恐惧,“停下!瓷心,我们出去!现在!”

      可瓷心摇头,笑了,那笑容温柔,圆满。

      “萧烬,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你是萧烬,是我的烬哥哥,是我的夫君。我们成过亲,拜过堂,许过永生永世。这就够了。”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指尖冰凉,瓷化已到指尖。

      “萧烬,对不起,又要食言了。说好要陪你一辈子的,可这次……又做不到了。”

      萧烬摇头,泪如雨下。

      “不……瓷心,不要……我不要你死……我宁愿你忘了我,永远想不起来,也要你活着……”

      瓷心笑了,那笑容破碎,却带着释然的、圆满的光。

      “可我想起来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萧烬,我爱你。从百年前,到百年后,从未变过。现在,我要走了。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这人间,替我爱这人间,替我等……来世。”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还有,告诉青舟,谢谢他。若有来世,我愿做他的妹妹,还他这份情。”

      说完,她闭上眼,身体在井水中彻底瓷化。从指尖到发梢,化作一件完美无瑕的青瓷人像。眉眼如画,唇角含笑,像睡着了,又像……永远醒不过来了。

      萧烬抱着瓷化的她,跪在井底,仰天长啸。

      那啸声凄厉,绝望,像失去了此生唯一的光。

      然后,他低头,吻了吻她瓷化的唇。

      “瓷心,等我。黄泉路冷,我陪你走。”

      他抬手,抚上右眼角的青痣。烬血印记开始发光,淡青转为炽金。

      “以我烬血,祭我魂灵,随主同去,永生永世。”

      金光从他体内迸发,注入瓷心瓷化的身体。然后,两人一起,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在井水中飘散,消散,再无痕迹。

      魂飞魄散,永世不存。

      同生共死,永不分离。

      *

      井水平静了。

      月光照进井中,只照见一尊青铜鼎,静静沉在井底。鼎身泛着幽微的光,像在无声诉说,曾有两个人,在这里爱过,痛过,等待过,也终于……一起离开了。

      而井上,烬心瓷坊还在。

      只是店主换了人,是个年轻的妇人,带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孩子右眼角有颗淡青小痣,眉目清冷,像极了某个人。

      妇人不太爱说话,只在黄昏时,会抱着孩子坐在窗边,看着湖面,一看就是很久。

      有客人问她在看什么,她总说:

      “在等人。”

      “等谁?”

      “等两个不会回来的人。”

      客人摇头叹息,以为她是痴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等一场梦,等一场爱,等一场永不复来的重逢。

      而湖对岸的茶楼上,总有个男人临窗而坐。他右眼角也有颗淡青小痣,容貌与瓷坊里的孩子有七分相似。他总看着瓷坊,看着窗边的妇人,看着那个孩子,眼中是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爱和痛。

      却从不敢上前,不敢打扰,不敢……再进一步。

      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望着,等着。

      等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明天。

      等一场或许永远不会发生的重逢。

      等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圆满的结局。

      可他们都知道,这场等,这场爱,这场痛,会一直继续。

      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直到,此情不烬。

      就像那口轮回井底的青铜鼎,在时光的洪流中,静静沉默,却永远记得,曾有两个人,用魂飞魄散,换了一场不灭的爱。

      一场跨越百年的,不烬的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烬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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