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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雨惊 瓷心抱着瓶 ...

  •   瓷心抱着瓶冲进内室时,官兵已撞开了院门。

      火光映亮她苍白的脸,她按下西厢老井的机关,青石板移开,露出黑洞洞的井口。霉味混着土腥气扑面而来。

      她将天青瓶用软缎裹紧系在背上,抓起那包金铤,翻身下井。指尖扣住湿滑的铁梯,黑暗中只有水珠滴落的声响,嗒,嗒,嗒。

      井下是狭窄的隧道,她摸索着石壁前进,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有了光——是出口。

      瓷心钻出洞口,被骤然而至的雨水浇了满脸。这里是后山断崖下,洞口隐在藤蔓后。她回头,看见山下沈家小院的方向,火光冲天。

      官兵在烧房子。

      住了十八年的家,祖母留下的所有瓷谱、工具、她一件件烧制的骨瓷……全没了。

      “姐姐。”软糯的童音在身边响起。

      瓷心转头,看见妹妹瓷月。八岁女童的模样,杏黄衫子,双丫髻,只是身体半透明,在雨夜里泛着微光——她是瓷心烧制的第一件骨瓷,封着早夭妹妹的魂灵。

      “那个瓶子里的哥哥,在哭。”瓷月小手虚虚抚过她背上的瓶,“他一直在哭,哭得好伤心。”

      瓷心抱紧瓶。她能感觉到瓶身传来的微颤,像里面的魂灵在不安。

      雨越下越大。她靠在湿冷的石壁上,从怀中取出引骨香——只剩三支了。她犹豫片刻,还是点燃一支。

      青烟升起,飘向背上的软缎包袱。瓶中传来极轻的叹息。

      “你还在?”瓷心低声问。

      “……在。”萧烬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多了分疲惫,“方才那些人,是刘凤年的人。他还在找我,找了百年。”

      “刘凤年是谁?”

      “前朝叛将,如今的兵部侍郎。”萧烬顿了顿,“也是……阿月的未婚夫。”

      瓷心一怔。

      “阿月本该嫁给他。可我们相爱了,她违抗父命,退了婚约,说要嫁我。刘凤年怀恨在心,勾结萧钰,发动宫变。他亲手射杀我父皇,又逼阿月嫁他。阿月不从,为我挡箭……”

      他停住,声音嘶哑:

      “沈姑娘,你长得像她,右眼角有同样的痣,连说话的语气都像。若刘凤年看见你,定会把你当成阿月的转世。他不会放过你。”

      瓷心握紧拳头。所以,她不仅卷入了前朝恩怨,还成了别人白月光的替身,现在又多了个想抓她的仇人。

      真是……荒唐。

      “所以,我要怎么做?”她问。

      “去青瓷司旧址。”萧烬说,“那里有密道可通金陵城,也有能暂时护住你的东西。但你要快,刘凤年的人很快就会搜山。”

      瓷心点头,背好瓶,朝西走去。

      ------

      走到后半夜,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瓷心实在走不动了,找了棵老树靠着坐下。她掏出干粮——早晨烙的饼,已凉透发硬。

      背上的瓶动了动。

      “你也饿吗?”瓷心问,问完觉得自己荒唐。

      萧烬沉默片刻:“魂灵无需进食。但……阿月也常这样问我。她总怕我饿,怕我冷,怕我……一个人孤单。”

      瓷心没接话。她掰了块饼,慢慢嚼着。月光很好,照得山林一片银白。她能感觉到背上瓶身的温度,微凉,像玉。

      “萧烬,”她忽然开口,“阿月……是个怎样的人?”

      瓶身轻轻一颤。

      “她……”萧烬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爱笑,爱闹,胆子小却总装大胆。怕黑,怕打雷,却敢为了我顶撞父皇。她说,烬哥哥,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宫变那夜,雷雨交加。她躲在我怀里发抖,却说:‘烬哥哥,我不怕。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然后,她为我挡了那支箭。倒在我怀里时,还在笑,说:‘别哭,来世我还嫁你。’”

      瓷心鼻子一酸。她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场景,却能感受到萧烬声音里深沉的、百年不散的痛。

      “所以,”她轻声说,“你等了她百年。等她转世,等她回来,等她……兑现承诺。”

      “是。”萧烬承认,“可我等来了你。你像她,却又不是她。你看我时,眼里没有光,没有爱,只有戒备和疏离。沈姑娘,你说得对,你不是阿月。阿月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瓷心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她没立场。她只是个无辜被卷入的路人,却被迫承担了另一个女人的爱恨。

      “对不起。”她最终说。

      萧烬笑了,那笑声苍凉。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把你卷入这恩怨,更不该……把你当成她的替身。沈姑娘,等到了青瓷司,找到密道,你就走吧。离开金陵,永远别再回来。刘凤年也好,萧钰的后人也罢,都与你无关。你该有自己的人生,不该为百年前的恩怨陪葬。”

      瓷心沉默。她确实想走,想远离这些是非。可背上这只瓶,瓶中的魂灵,这百年孤寂的等待,这未兑现的承诺……

      “那你呢?”她问,“你就一直困在瓶中,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萧烬没回答。

      许久,他才轻声说:

      “我答应过她,要等她。百年也好,千年也罢,我会等。直到魂飞魄散,瓶毁人亡。”

      瓷心忽然觉得,他很可怜。可悲,也可怜。

      为一个承诺,困了自己百年。为一个已死的人,拒绝所有新生。

      “傻子。”她低声说。

      萧烬笑了:“是啊,我是傻子。阿月也常这么说。她说:‘烬哥哥,你真是个大傻子。可我就喜欢你这个傻子。’”

      瓷心不再说话。她收起干粮,背好瓶,继续赶路。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走到后半夜,她实在撑不住了,找了个山洞避风。她想生火,可火折子浸了水。

      “用你的血。”萧烬忽然说。

      瓷心一愣。

      “你右眼角的痣,是烬血印记。沈家血脉,天生与火相通。以血为引,可生不灭之火。”

      瓷心想起萧烬之前说的“烬血传人”。她犹豫片刻,拔出银簪,在指尖一刺。血珠渗出,滴在枯枝上。

      “烬。”她低声念。

      “轰——”枯枝瞬间燃起,火焰是极淡的青色,安静地燃烧,无烟,也不散发热气。

      瓷心看着自己指尖——伤口在愈合,但愈合处的皮肤,泛起瓷器般的青色光泽。她碰了碰,触感微凉,像上好的瓷。

      “瓷化。”萧烬的声音响起,“烬血之力,每用一次,身体便会瓷化一分。用得多了,你会变成一件人形瓷器,魂灵永困其中,不得超生。”

      瓷心猛地缩回手,盯着指尖那点瓷色。

      “我祖母……也是这样死的?”

      “是。”萧烬沉声,“阿月也是。她为救我,动用烬血之力,身体开始瓷化。临死前,她握我的手,笑着说:‘烬哥哥,我要变成一件瓷器了。你要把我烧得漂亮些,放在你床头,天天看着我。’”

      瓷心浑身发冷。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祖母从不提“烬血”,为什么她总说“沈家女子命薄”。

      原来,是诅咒。

      是这血脉带来的,无法逃脱的诅咒。

      “怕了?”萧烬问。

      瓷心看着指尖的瓷色,看着那青色火焰,看着这茫茫夜色,忽然笑了。

      “怕。但怕也得活下去。”

      她顿了顿,看向怀中软缎包裹的瓶:

      “萧烬,我会帮你找到你妹妹。然后,你就入轮回吧。别等了,阿月不会回来了。就算转世,她也不是原来的她了。你该有新生,不该困在旧梦里。”

      萧烬沉默。

      良久,他才轻声说:

      “好。等找到阿璃,我就走。可沈姑娘,你要答应我,别再动用烬血之力。瓷化的痛苦,我见过。我不要你受那种苦。”

      瓷心没应。她看着火焰,看着夜色,看着这漫长、孤独、不知尽头的前路,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也走不出了。

      这血脉,这诅咒,这场百年恩怨,早已将她牢牢缚住。

      逃不掉了。

      ------

      天快亮时,瓷心到了栖霞山深处。

      眼前是一片山谷,谷中有溪流,溪边散落着破碎的瓷片。她沿着溪流往上走,瓷片越来越多,最后在一处断崖下,看见了一排依山而建的旧窑。

      龙窑,共七口,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中间第三口窑。”萧烬的声音响起,“窑室最深处,有暗格。”

      瓷心依言走进第三口窑。窑室很暗,她借着瓷月的光摸索前行,走到尽头,按萧烬的指示敲击窑壁。

      “咔哒——”暗格移开,露出里面的紫檀木匣。

      她取出木匣,打开。里面是羊皮地图、青铜钥匙,和一本泛黄的册子。

      册子最后一页,写着:

      “永和十九年三月初七,御制‘青玉缠枝瓶’一件,釉色雨过天青,封太子萧烬骨灰。执念:寻妹萧璃。烧制者:沈如晦。”

      沈如晦——她的曾祖父。

      “地图是密道图,钥匙是司库钥匙。”萧烬说,“司库里,有我当年藏的一样东西。若还在,或许能帮我们。”

      “什么东西?”

      “九凰鼎。皇室至宝,可聚魂灵,可溯记忆。”萧烬顿了顿,“也许……能让我看见阿璃的下落。”

      瓷心展开地图。密道的终点,赫然写着“镇北王府”。

      “你妹妹在王府?”

      “或许。”萧烬声音很低,“若她还活着,最可能藏身的地方,就是那里。镇北王当年是我父皇最信任的将军,他会护着阿璃。”

      瓷心收好东西,准备离开。可就在这时,窑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人。

      “头儿,这边有脚印!”

      “搜!刘大人说了,那丫头肯定往这边跑了!”

      瓷心脸色一变。她想躲,可窑室空空,无处可藏。

      “左边窑壁,有裂缝。”萧烬急道。

      瓷心扑过去,果然在窑壁后发现一道狭窄的裂缝,勉强可容一人挤入。她刚挤进去,官兵就冲了进来。

      “没人?”

      “这里有灰,刚动过。那丫头肯定在附近,搜!”

      火光在窑室内晃动。瓷心屏住呼吸,背贴着冰冷的石壁,能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

      忽然,一个官兵走到了裂缝前。

      “头儿,这里……”

      瓷心闭上眼,等待被发现的那一刻。

      可就在这时,窑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有狼!是狼群!”

      “撤!快撤!”

      官兵慌乱退去。瓷心等脚步声消失,才从裂缝中钻出。她走到窑口,看见外面地上有几滩血,还有狼的爪印。

      是狼群救了她。

      或者说,是有人引来了狼群。

      “是陆青舟。”萧烬忽然说。

      瓷心一愣。

      “谁?”

      “萧钰的孙子,镇北王府的暗卫统领。”萧烬声音复杂,“他右眼角也有青痣,和我、和阿月一样。他是烬血传人,能御兽。方才的狼群,是他引来的。”

      瓷心想起萧烬说的“小心萧钰的后人”。可这人,却救了她?

      “他为什么要救我?”

      萧烬沉默许久,才说:

      “因为愧疚。他祖父欠我的,他父亲欠我的,他……也欠我的。所以,他会护着你,直到赎清罪孽。”

      瓷心不懂这复杂的恩怨。她只知道,自己又多了个“保护者”,而这个保护者,是仇人的后代。

      真是……荒唐又可笑。

      “走吧。”她背好瓶,朝山谷外走去,“去金陵,去镇北王府,找你妹妹,然后……结束这一切。”

      萧烬没说话。

      只是瓶身,在晨光中,流转着幽微的、悲伤的光。

      像在无声地说:有些事,开始了,就结束不了了。

      有些爱,遇见了,就逃不掉了。

      有些人,像了,就永远是替身了。

      ------

      而瓷心不知道,此刻,山谷外的山岗上,一个穿玄衣的男子正静静站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他右眼角,有枚淡青小痣。

      手中,握着一枚羊脂白玉佩——和萧烬那枚,一模一样。

      “皇兄,”他对着虚空,轻声说,“你要的替身,我找到了。可你会后悔的。因为这一次,我不会再让给你了。”

      “阿月是我的。她的转世,也是我的。”

      “百年前你夺走的,百年后,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只余那枚玉佩,在朝阳下,泛着冰冷的光。

      像一场新的、更残酷的替身游戏。

      刚刚拉开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雨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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