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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山夜灯 一阵熟悉的 ...

  •   一阵熟悉的电话铃声将钟晚晴的思绪拉了回来。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机屏幕,来电显示赫然跳动着"老爸"两个字。钟晚晴的手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迅速划过接听键,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像机关枪似的扫射过来:"到哪儿了?给你发的消息怎么不回?路上没出什么事吧?"那连珠炮似的追问让她耳膜发颤,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焦虑。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柔却坚定:"爸,我这才刚上车没多久呢,到家要很晚了,您别着急,我这一切都好。"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窗边缘,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盘算着到家的时间。
      钟晚晴自认不是个多话的人,尤其在陌生人面前,但不知为何,坐进这辆车,坐在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沉默开车的男人身边,她不仅没有第一次坐顺风车的紧张和不安,反而话匣子像坏了锁,源源不断地往外冒。从济州岛咸湿的海风,说到北京初夏的燥热;从令人窒息的办公室政治,说到旅途上偶遇的、执着于用贝壳作画的老奶奶。她甚至抱怨起公司楼下那家永远把咖啡做得太甜的连锁店。
      季承宇话很少,只在等红灯的间隙,转头看她一眼,或在她停顿的当口,简短地“嗯”一声,表示在听。他的目光沉静,像深夜无波的海,无声地容纳了她所有琐碎的、带着点神经质的倾诉。
      车子驶离北京,窗外的城市景观渐次被田野和远山取代。夕阳西下,天边烧起绚烂的晚霞。钟晚晴说得累了,渐渐安静下来,头靠着微凉的车窗,看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一种久违的宁静,随着车轮平稳的滚动,慢慢浸润了她因奔波和焦虑而紧绷的神经。
      夜色渐浓时,他们进入了内蒙地界。季承宇跟着导航的指示,将车开上一条看似近道的山路。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张牙舞爪。导航里冷静的女声还在重复“请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但道路前方,赫然出现了施工围挡和“前方施工,禁止通行”的警示牌。
      车灯照亮了粗糙的围挡板和后面黑黢黢的、被挖开的路基。除此之外,四下无人,只有不知名的夏虫在草丛里嘶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辨不明方向的狗吠。
      季承宇踩下刹车,挂入驻车挡。车内瞬间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钟晚晴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手指微微蜷起。按照常理,一个独身女子,在荒郊野岭,与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男人困在车里,她该感到恐惧。
      可奇怪的是,她的心跳依旧平稳。她甚至侧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季承宇。他正微微蹙眉,解锁手机查看导航——毫无意外,手机上的地图一条刺眼的绿色直线,丝毫没有施工的提醒。
      “我下去看看。”季承宇解开安全带,声音依旧平稳,“你在车上锁好门。我去前面探探路,看有没有别的出口或者能问路的人。”车门刚打开,他又突然转身问到:“你自己在车上害怕吗?”
      “我跟你一起去。”话脱口而出,钟晚晴自己也愣了一下。
      季承宇转过头看她,车顶灯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他似乎在审视她眼中是否有勉强或恐惧,片刻后,点了点头:“好,跟紧我。”
      山风毫无阻隔地扑面而来,带着夜晚草木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季承宇从后备箱拿出一支强光手电,拧亮。一道笔直的光柱劈开浓稠的黑暗。钟晚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踩着他的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坑洼的土路上。
      周围是纯粹的、乡村夜晚的黑,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头顶疏朗的星空和手电光柱里飞舞的微尘。季承宇走得不快,偶尔会停下脚步,用手电照向路边的岔道或远处的模糊轮廓,仔细辨认。他的背影宽阔,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可靠。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绕过一个弯,终于看到远处有一点微弱的、颤动的光亮——像是手电,又像是灯笼。
      “有人。”季承宇低声道,加快了脚步。
      那光亮来自一个临时的工棚,门口坐着一个裹着旧军大衣、抽着旱烟的老汉。听到脚步声,老汉警惕地抬起头,手电光晃了过来。
      季承宇上前,客气地询问道路。老汉口音浓重,连说带比划,大意是主路挖断了,要绕行得退回十几公里外的镇上,从另一条路走。
      “退回镇上,再到她家那边,得后半夜了。”季承宇走回来,对钟晚晴说。手电光下,他的眉头锁着,但眼神里没有焦躁,只有冷静的权衡。
      “那……怎么办?”钟晚晴问。夜风更凉了,她穿着连衣裙,手臂上起了细小的颗粒。
      季承宇脱下自己的薄外套,递给她。“先穿上。”然后他转向老汉,又问了些什么。老汉摇摇头,指了指工棚后面一条更窄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道,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他说这条小路能通到后面的村子,从村子穿过去,也许能上大路,能近不少。”季承宇翻译道,语气有些迟疑,“但路很烂,不确定车子能不能过。”
      钟晚晴裹紧带着他体温的外套,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她看着黑暗中那条隐没在荒草中的小径,又看看季承宇映着手电微光的侧脸,心里那种奇异的、探险般的兴致又冒了出来。
      “试试看吧。”她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清晰而平静,“总比退回镇上强。”
      季承宇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镇定甚至跃跃欲试。他点点头:“好,上车。抓紧扶手。”
      返回车上,系好安全带。季承宇关掉空调,摇下车窗,凝神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挂上低速挡,方向盘一打,车头对准了那条荒草小径。
      引擎发出低吼,车身颠簸着,碾过碎石和坑洼,缓缓驶入更深的黑暗。车灯照亮前方一片摇曳的杂草和崎岖的路面,偶尔有受惊的小动物仓惶窜过。钟晚晴紧紧抓着车窗上方的扶手,身体随着颠簸摇晃,眼睛却亮晶晶的,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被车灯劈开的神秘领域。
      那一刻,远离熟悉的一切,被困在陌生的荒山,与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男人一起,前途未卜。可钟晚晴心里那片因都市生活而积郁的尘埃,仿佛被这野性的夜风彻底吹散,露出底下清澈的、跃动的底色。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欢快的声音。
      副驾驶的车窗开着一道缝,山风灌进来,带着植物和泥土蓬勃的气息。而她心里某个角落,像是也被这风温柔地撬开了一条缝隙,涌进一片温热的、踏实的光,和一个模糊的念头——
      原来,安全感可以来自如此意想不到的境地,和如此意想不到的人。
      车子在颠簸中艰难前行,像一艘航行在黑色草海中的孤舟。而掌舵的男人,背影沉稳,没有一句抱怨。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了几点零星的光亮,像是人家。季承宇轻轻吁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快到了。”他说。
      钟晚晴望着那越来越近的、温暖的灯火,忽然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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