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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赵凌萱 ...

  •   赵凌萱几乎逃似的离开王家院子。

      她跌跌撞撞离开的时候,街上已经有了小贩的吆喝声。屋里的两个人似乎争吵起来,刺客言语激昂,责怪肖自心不应该放走赵凌萱。

      赵凌萱隐约听见他低吼:“你这般行事,迟早惹祸上身!”

      肖自心倒是毫不在意:“一个小丫头,能碍什么事?倒是你!滥杀无辜终究积不下福气……咱们替人卖命,要是没福气,活不过几日……”

      刺客似乎不说话了。

      身后的争吵声渐渐远了,很快听不见。最后一缕声音,也被风吹散在清晨中。

      赵凌萱一口气跑出两条街,才敢停下脚步。她浑身一瞬之间泄了气,扶着墙根大口喘气。心还在胸腔里怦怦狂跳,压制不住地浑身发颤。

      她脚底发软,浑身发冷。这也难怪,才从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回来,放谁身上不后怕?

      可她不敢多想,也不敢耽搁太久。街边人家的炊烟已袅袅升起,她得赶紧回家做饭帮忙。

      赵家的院门破旧,虚掩着。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些没劈完的柴火。她刚把挎篮放到门边的石凳上,就听见厨房里传来一阵压抑着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

      赵凌萱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昏暗的厨房,只见母亲正佝偻着瘦削脊背,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咳得直不起腰。

      “娘!”赵凌萱快步上前,从身后扶住她,给她顺了顺气,“您怎么又起来了?不是让您多躺会儿吗?”

      赵母转过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她摆摆手,声音虚弱:“躺着也是躺着……给你和你弟弟做口吃的。”

      看着母亲这副模样,赵凌萱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夺过她手里的火钳,“我来吧,您去歇着。”

      她刚把火烧旺,一个身影就懒洋洋地晃了进来,脚步虚浮,嘴里哼着不入流的淫词艳曲。

      是她爹,赵贵。

      赵贵打了个哈欠,浑浊的眼珠在赵凌萱身上一扫,便伸出手,摊在她面前,理直气壮地开口。

      “钱呢?”

      赵凌萱往灶里添柴的动作一顿,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没钱。”

      赵贵立马瞪圆了眼,声音也拔高了八度:“没钱?那你这一大早跑出去是干什么去了?耍我不成!”

      王家遇害的事情,打死她也不敢说。赵凌萱只能把早已想好的托词搬出来:“那户人家出了远门,不在家,我白跑了一趟。”

      “白跑一趟?”赵贵冷哼一声,随即变了脸色,怒不可遏,指着她的鼻子就骂,“没用的东西!连点小事都办不好!我养你有什么用!”

      斥责声刻薄。赵凌萱看着眼前这个四肢健全却游手好闲,只知伸手要钱的男人,气不打一处来。

      她正好受了委屈没处发泄,是她这个废物父亲自找的!

      她噌站起来,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手指着他鼻子:“你也有脸骂我?我告诉你,就算我赚到钱,那也是要先给娘抓药瞧病的!一个铜板都不会有你的份!”

      这话像是踩了赵贵的尾巴。他哎哟一声,恼羞成怒,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嘴唇哆嗦着,本来想接着骂。可一来骂又骂不过,二来家中还要指着赵凌萱挣钱,手指着赵凌萱半天也没憋出话来。

      思来想去,他竟猛地一转身,扬手就朝着旁边畏畏缩缩的赵母脸上扇去!

      “啪!”

      一声脆响。

      赵母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反了天了!一个个都敢跟我顶嘴!”赵贵犹不解气,指着她们母女俩破口大骂,“我告诉你们,这房子是我的!都给我滚!带着那个拖油瓶,都给我滚出去!”

      “你敢!”赵凌萱眼都红了,疯了一样扑上去,和赵贵扭打在一起,“你这个畜生!”

      “姐!爹!别打了!”细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赵凌萱刚睡醒的弟弟阿香,他见此情景,吓得小脸煞白,跑上来想拉开两人。

      赵贵正在气头上,哪里管得了这些,嫌他碍事,抬脚便是一踹!

      阿香人小力弱,被踹得往后一倒,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灶台的砖角上!

      “哇——”

      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了整个庭院。

      赵凌萱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瞬间一片空白。她猛地推开赵贵,冲过去抱起弟弟。只见阿香额头上已经淌下鲜血。

      ……

      有那么一刻,赵凌萱是真的恨。她恨老天爷给自己这么个父亲,叫她不得一日安生。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有些心虚,却还是强撑着面子,连上前看一眼儿子伤势都不肯的赵贵,憎恶缓缓道:

      “要滚也是你滚!这个家里什么不是我挣钱买来的?……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样的爹!”

      赵贵一双眼睛瞪圆。

      说实话,他这辈子实在是白活了。年轻时候赵家老父也算给赵贵攒下一副不薄的家业,可惜让他吃喝嫖赌败了个干净,如今甚至全家都只能靠着女儿莳花过活。

      他浑身上下没长半点本事,偏生脾气很大,那点窝里横的自尊半点不容旁人侵犯,更别提是一个小丫头片子。眼下赵凌萱说话没给他留脸面,他自然是不依不饶,朝地上狠狠呸了一口:“我呸!就连你都是老子生的!这家里什么不是老子我的?滚!都给我滚!”

      说着,他就要上前来推搡赵凌萱。赵凌萱被他抓着肩膀狠狠一推,险些没站稳。看着眼前父亲丑恶的神色,赵凌萱忍了又忍,好歹忍住一巴掌抽上去的冲动。

      她生平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不是个男儿。

      若是男儿,就更有底气去闯天地,带着母亲和弟弟脱离苦海。而不是在这四面透风的屋子里,受这个混账的气。

      赵凌萱将弟弟抱在怀中,缓缓站起来。她站在原地许久,什么话也没说。实在也是说不出什么来了。她父亲此生注定不会再去改变什么。就像她此生注定不会轻松一样。

      赵凌萱胸中像憋着一口又老又恶心的浊气。

      吐不出来。

      半晌,她只朝旁边走了几步,拉住不住抹泪的母亲的手。

      她轻声道:“娘,别哭了。你身子不好,再哭又要犯难受了。”

      谁料她母亲听了,哭得更厉害。

      赵贵见赵凌萱连看他一眼都懒得看,也是憋了一肚子气,狠狠瞪了赵母一眼:“哭!你就知道哭!老子的福气都让你哭完了!”

      赵凌萱手指紧紧攥着,咬牙不言。许久之后,又觉得乏力。这个家一团糟乱,她也不知怎样去理,怎样去做。

      赵贵犹骂骂咧咧个不停,无非说些他这一辈子不容易,都是受了这一家人拖累的浑话。赵凌萱实在忍不下去,想要抱着弟弟出门去找医士。

      就在这时,一群官兵从赵家敞开的大门里闯进来。

      皮靴踏地,声响不算轻。院子里一家人本是剑拔弩张,见群人如黑云般涌入院子,不由得都愣怔。赵贵最先反应过来,心下一转,吓得腿肚子发抖。

      前些日他偷奸耍滑,在一个花楼里欠下不少钱。这些官兵该不是来逮他的吧?可是官府怎么会管这些小事?

      赵贵咽了一口唾沫。

      他大着胆子,步子虚虚上前,脸上挤出一个滑稽心虚的笑,朝着官兵连连作揖,“……几位官爷,来我家是要做什么?……前些日我们已经交过赋税……”

      他本想试探这群官兵是不是为了赋税而来,岂料为首的官兵听了,将他劈头盖脸痛骂一通:“去你奶奶的头!就你交的那仨瓜俩枣也配咱们跑一通?少装傻!东巷王家满门遭祸,你们家是不是有人曾去过王家?”

      赵贵看着官兵们凶神恶煞的脸,愣住。

      他随即,看向赵凌萱。想起些什么来,他当即指着赵凌萱,厉声问:“你今日不是去了王家?……你,你惹了什么祸?”这话倒是证实了赵凌萱去过王家。

      官兵们听了,对视一眼,立刻将赵凌萱团团围住。赵母见了着急,一把抓住赵贵胳膊,哪怕声音微弱也拔高音量,“你说什么!我女儿怎么会,咳咳……怎么会惹出祸事!”

      言下之意,是责怪赵贵将实情告知。

      赵贵瞪了她一眼,示意她莫开口。官兵们围着赵凌萱,为首的上前几步,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通,哼笑一声,“瞧你弱不禁风的,没想到胆子这样大!我问你,你既然看见王家死了人,为什么不到官府报案!你安的什么心?莫不是心里有鬼?”

      赵凌萱咬唇。

      她怎么敢去官府报案?在王家,那刺客就执意想杀她……若是去报案,恐怕不等官府将凶手缉拿归案,自己就被灭口,命丧黄泉了。

      思来想去,终究不敢将实情告知。赵凌萱低下头,咬唇片刻,编造了个借口,理不直气不壮道:“……我,我本是想着先回家一趟,再到官府……”

      “哈哈,撒谎!”官兵看出这是她临时想出的托词,冷笑厉声道。

      他不欲再与赵凌萱废话,直截了当挥手,示意身后众手下,“此女言语隐瞒,必是心中有鬼!来人,给我将她缉拿归案,细细审查!”

      两个衙役立刻上前,扭住赵凌萱胳膊。

      赵凌萱吃痛,倒吸一口冷气,什么都没说。官府走一遭,她恐怕是逃不掉了。

      赵母着急了,不肖一切上前,想拉开官兵,“哎哟,你们这是干什么!放开我女儿,放开!”

      官兵们嫌恶一推,“滚一边去!”

      接着就拉着赵凌萱往门外走。临出门的时候,赵凌萱回头看了一眼,安慰母亲:“娘别急,女儿不会有事……”

      ……

      赵凌萱走了老远,赵母摇摇晃晃,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她爹!你个当爹的,也不说为女儿开脱!跟个没事人一样,你还有没有良心!”

      事情不是到自己头上就好,赵贵嘿一声,毫不在意道:“老子管她呢!她都没把我当爹,我管她死活干甚?”

      他一边大摇大摆往房里走,声音还带些幸灾乐祸的张扬,“死在牢里才好呢!死了我才舒心……让她和我顶嘴!”

      只剩赵母呜咽哭声连绵不断。风吹树叶莎莎,一片孤寂中,又隐约露出世间百态的辛酸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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