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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提防 起码死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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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草屋里面相当雅致,钵式香炉里升起缕极淡的木香,沈纪之闻着只觉得的数日来的操劳疲惫都缓了不少。中间摆放了一张黄花梨长桌,周围堆放着几只配套矮凳,老谷主招呼二人坐下,一旁立着的小弟子连忙沏好茶水送来。
老谷主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待门被轻轻掩上,方才悠悠开口:“二位远道而来,大费周折破我幽篁阵,可是有求于我们医谷?”
“远道而来?” 沈纪之有些惊讶, “您怎么知道我们从何而来?”
老谷主笑咪咪地看向沈纪之:“京都沈氏驭妖一派,家主沈瑜之义子,沈纪之。怎样,我说得可有错?”
沈纪之又指了指夜渊:“那他呢?”
老谷主端详片刻,摇头:“这位可以肯定不是沈家的人,至于具体的,老夫还真看不出来,莫不是位江湖游侠?”
“这么厉害?”沈纪之惊奇不已,同时他又忍不住庆幸,没把夜渊的真实身份看出来。
老谷主依旧是笑。
沈纪之好奇够了,终于说起正事:“我们此番确实有求而来,前些时候不少沈家弟子中了九元散,难以汇聚灵力,家主信中提到医谷一派,这才来此登门。 ”
老谷主捋一把自己的胡子,和蔼颔首:“九元散虽然歹毒,可也不是无解,即是沈家主有难,老夫必不会袖手旁观。”
说完,他当即便将守在门外的小药童换了进来,命他去取来九元散的解药,这一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顺畅得沈纪之都有点错愕了。
竟然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么?
他还以为谷主得刁难一下他,磨砺磨砺他的心性来。
不对,医谷谷主居然和沈瑜认识?
并且听起来似乎交情不错。
只是此时不是深究的时候,沈纪之压下心中的疑惑,语气含蓄委婉:“只是晚辈还有一事……”
“哦?”
“何事,”老谷主依旧笑呵呵的,“小友不妨道来。”
“我先前在山下的镇子上,碰见有人染了病,身上起红疹,神志不清甚至昏迷,但是我用灵力探查过,感觉更像是中毒,不知前辈可否为我解惑一二?”
沈纪之言语间始终看着谷主,神色颇为专注,故而也就没有留意到夜渊他喊老谷主“前辈”时的目光。
但谷主却注意到了,他将这一幕收进眼底。神情有些意味深长。
片刻后才皱起眉头,似是为难:“老夫确实不愿人们忍受疫病之苦,只是医谷一派以隐世许久,不能亲自接触患者,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沈纪之闻言却是一喜:“前辈无需为难,我用灵力探查之时,顺便将毒素引到自己身上一部分,你接触我就行了。”
说着,他迅速撩起衣袖,将小臂伸到了老谷主身前。
“你把毒引自己身上了?”夜渊的声音冷不丁插进来。
“我能暂时用灵力压制,没什么影响。”沈纪之顺口说,解释完,他才慢半拍地从这句话里品出了些不对劲。
他对着夜渊的方向凑过去,“怎么,你担心我呀?”
夜渊冷着脸看他,没应话。
老谷主大概也没想到沈纪之会以身承毒,面上表情顿了顿,而后才并指虚虚搭上沈纪之伸过来的手腕。
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沉:“这毒确实罕见,不过在我曦玉山医谷中,就没有解不了的毒。只是需要些时间,如若不嫌弃,你二人不妨在此地留宿几日,也好给老夫一些时间炼制解药。”
“也好。”沈纪之,“那便叨扰前辈了。”
彼时小药童已经取完药回来,立在门外,轻轻叫了谷主一声。
老谷主一颔首,示意他进来。
小药童将取来的小瓶递到谷主手中,退了几步,立在一旁不动了。
老谷主接过瓶子,却并没有立刻交给沈纪之,而是先笑着吩咐他:“这二位是我的贵客,在我们医谷小住几日,你带他们去客房吧。”
小药童答应下来,转过身对着他们二人道:“二位且随我来吧。”
沈纪之闻言站起来,却发现夜渊坐那里不动,连忙拉了他一下。
两人跟在小药童身后准备离开。
“二位且慢。”即将迈出门槛的时候,老谷主突然出声,叫停了几人的动作。
沈纪之转过身,一脸不解。
老谷主缓声道:“我羲玉山医谷一派虽已避世多年,可奈何千虑一失,外面各方势力宗派纷扰不断,难免有心怀不轨之人混入其中,你二人……还是多加提防为上。”
几乎是一瞬间,沈纪之联想到了疑团丛丛的苏木,他沉默片刻:“前辈的意思是,谷中弟子不可信?”
老谷主深深地看进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声音里藏着不可言说的深意,“不可全信,却也不可不信……”
老谷主的话实在是太奇怪,一直到躺床,夜渊用魔力探查他引进体内的毒之时,沈纪之还在琢磨。
突然,他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手腕也顺理成章地从夜渊手中抽出来:“你说谷主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夜渊将他一惊一乍的动作收进眼底,收回手,平静开口:“字面意思吧。”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想问……”沈纪之皱眉,又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的意思是你觉得这个谷主可信么?”
夜渊笑了一下:“现在不管是九元散的解药,还是羲玉山镇上中毒百姓的解药,都在他手里——他即便真得别有用心,你也没办法反抗啊。”
“不是有你么?”沈纪之脱口而出。
此言一出,不单夜渊,他自己都震惊了。他什么时候开始潜移默化地依赖上这个人了?
这个人魔力高深莫测,世间鲜有人能威胁到他,一路上也确实多次出手帮他。沈纪之甚至隐隐觉得,夜渊不能伤害自己。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仿佛是有什么无法破除的禁锢一般,夜渊即便再不情愿,也不能违抗。
呆在他身边,起码短期内不会有性命之虞。
可是长期呢?
在暗域一手遮天的夜渊魔尊,亲自纡尊降贵给他当护卫?
沈纪之不信这种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
他什么时候开始依赖起夜渊了?
沈纪之表面没什么反应,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夜渊很快从这句话里反应过来:“你好像很信任我?”
沈纪之相当僵硬地转移话题,他此时内心相当混乱,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中间甚至因为心不在焉差点直呼沈瑜的大名,“主要是他看起来跟沈——我义父交情不浅,我不太想信他。但是医谷毕竟避世这么多年了,万一……”
夜渊挑眉:“你直接叫他沈瑜又能怎样,现在这里就你我二人,还怕隔墙有耳吗?”
“你到底能不能听重点?”沈纪之没想到自己等来这么一句。
不过这句话听着好像夜渊压根没把医谷这群人看在眼里,也行吧。
那他也放心了吧。
他心里想着另一件事,匆匆结束了话题。谁料脑袋刚一碰上枕头,寂静的客房角落传出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硬物砸中窗户纸的声音。
有人。
沈纪之蓦地睁开了眼。
他与夜渊对视一瞬,收回视线。而后迅速地下了榻,循着方才发出声音的地方靠近。
那是一扇有些窄小的窗,内侧糊着层黄麻纸,方才那声响估计就是砸在黄麻纸上传来的。
沈纪之轻声走过去,推开窗户,“什么人?”
“是我。”侧边传来一个很细微的女声,黑暗中透出一线瘦削的侧影,沈纪之几乎瞬间就听出来了。
“苏木?”沈纪之问,“是你吗?”
瘦削的身影凑到窗前,屋内微黄的烛光从推开的窗户处斜斜溢出,正巧罩在来人精巧的下巴。
竟果真是苏木。
沈纪之惊讶地看她:“你来做什么?”
苏木脸上的神情不似白日里的自在,她皱起眉,压着声音快速催促:“你们快逃吧……”
“为什么?”
“谷主要杀你们——”
房间内默不作声的夜渊眯了眯眼,正眼看向苏木。
一瞬间,沈纪之脑海中浮现出了老谷主意味不明的眼睛。
他定了定神:“老谷主与我义父颇有交情,他没有理由害我吧……我凭什么信你?”
“你义父?”苏木愣了愣神,“是当今沈家主沈瑜吗?”
但她稍作思索,很快便冷静下来分析说,“那他确实不至于和沈家撕破脸,可我还是受到灭口的消息了——你们是不是问过他羲玉山镇的毒?”
“你怎么知道是毒?”
苏木冷笑一声作为回答,继续自顾自说起猜测,“他那样的人,不会闲得没事给自己随便树敌,可这次居然无视你的身份,不惜冒着与沈家为敌的危险也要灭口。让我猜猜,你们是不是求着他为镇上的人解毒了?”
尽管内心早已隐隐有猜测,可是真正浮到表面,沈纪之还是觉得难以置信:“那些毒是你们下的,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总之你们快走吧,趁着夜还没深,顺着这个小路快下山……”
苏木的语速快了些,抬起手为他们指着一条路。
沈纪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乌漆嘛黑的一片,前边有个悬崖都不准能看见。
还不如在山上等死呢。
起码死得体面壮观一点。
“要是跑一半被逮住了呢?”沈纪之问。
苏木看了他一眼:“那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你应该不是第一次来通风报信吧,之前有人逃出去过么?
苏木:“…………”
她沉默两秒,“没有。”
从医谷避世以来,六载春秋,没有外来求药者活着离开过。
沈纪之登时一阵心酸。
“那你还一次次来,这不白费功夫么?”他忍不住问。
“万一呢?”苏木脸上没什么表情,“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可是没有万一,一个也没救出去。
沈纪之心里悄悄说。
临走了,苏木忍不住回头又说了一句:“不管你们打不打算逃走,都别把我供出来呀。”
“放心……”沈纪之叹了口气,冲她摆摆手,“你快些回去吧,别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