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阿稀

7、逢生 “逢生是我

　　姜桉失神良久，久到傅定生已然把酒调好。
　　宽口杯中的酒色比刚才浅了些，透亮莹润，两颗梅子悬在酒液中央，傅定生将杯子推过来。
　　“尝尝。”傅定生说。
　　姜桉怔了一下，视线从傅定生的脸上落回台面，双手捧起杯子，低头抿了一小口。
　　梅子甜酸，酒液辛辣，还有一些姜桉难以形容的回甘……像很多个季节压缩在一个杯子里，姜桉舌尖掠过春花秋、月夏日冬雪。
　　他抬起头，发现傅定生正看着他，傅定生没说话，眼神在问他味道如何。姜桉想了想，不太确定，说：
　　“好喝。”
　　“像……一个很长的故事。”
　　傅定生眼睫颤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给自己也倒了杯酒，加冰。
　　两人隔着吧台，各自沉默喝酒。
　　姜桉小口小口地抿，每一口都品很久。酒精悠悠漫漫地在身体里散开，他脸颊泛起淡淡的红，眼角被酒意熏染得有些朦胧迷醉，时不时撩眼，寻找傅定生的眼睛。
　　傅定生靠着酒柜，一条腿微曲着，姿态放松，抬手喝酒时袖口滑下去一点，那道疤露出来，隐隐约约。姜桉张口想问，又及时刹住。
　　挂钟指针已走向凌晨一点。
　　嘀，嗒，嘀，嗒……像心脏在跳动。
　　姜桉看杯中残存的酒液，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会儿，抬起眼。
　　“这杯酒……”他声音很轻，问傅定生，“有名字吗？”
　　“还没有。”傅定生答。
　　姜桉眸子里染了水光，极其缓慢地“哦”了一声，眼巴巴盯着傅定生，停了许久，又开口小声问，“我能不能，给它起个名字？”酒气上头很快，姜桉的语速越来越慢。
　　傅定生的手停在半空，神色一如往常，很随意的语气说可以。
　　姜桉笑起来，眼底细碎莹润的光闪闪发亮，晃得傅定生呼吸一滞。
　　他不由地抿直唇线。
　　“那……”姜桉想了两秒，很高兴地对他说，“就叫逢生吧。”
　　“逢生？”傅定生低声重复一遍，目光落在姜桉脸上。
　　枯木逢生。
　　“嗯。”姜桉应了一声，没解释，又问一遍，“可以吗，傅哥？”这是他第一次喊傅定生傅哥，声音含在唇齿，囫囵地吐出来，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撒娇意味。
　　傅定生皱眉，恍然想起后巷的姜桉，又凝一眼现在的姜桉。
　　明明，可以很乖的……
　　沉默片刻，傅定生对姜桉点了点头，低声“嗯”了一声，说，“随你。”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打开水龙头洗了手。做完这些，傅定生抬眼看姜桉。
　　姜桉正侧头撑在吧台上，摇摇欲坠地望着傅定生，他在等傅定生问他。
　　为什么是这个名字？
　　姜桉都预演过了，在傅定生问话时，他就会笑眯眯地、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然后轻轻慢慢地回答，“不知道啊，就是看着你，就突然想到了。”
　　但傅定生只瞥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姜桉似有若无的笑意淡了，唇线也跟着抿成一条不悦的、克制的直线，吧台贴着他发烫的侧脸，视线里的傅定生有些模糊。
　　怎么会模糊呢？姜桉没能想明白。
　　沉默片刻，姜桉兀自直起身，双手重新撑住台面，微微向前倾，想拉近一点距离。
　　“逢生是我的。”他开口，孩子气地低声强调，停了一小会儿，目光锁着傅定生，“你不要给别人调。”这句话说得有点急，不经掩饰的蛮和嗔窜出来。
　　说完，他眨了下眼。或许是因为醉意，姜桉眸底水光更盛了，盈盈晃晃的，要将人吸进去。他后知后觉自己语气似乎重了，稍稍压低声音，尾音拖软了些，试探恳求：
　　“可以吗？”
　　轻飘飘几个字，像是落在傅定生掌心的羽毛。傅定生不敢去抓，但掌心的痒意完全不知收敛，沿着血液的流向直往心头钻，密密匝匝的酸胀感。
　　傅定生眉心凝了一点阴云，没有立刻回答，只看着姜桉。
　　姜桉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睛里面盛满不自知的期待，还有忐忑，像是把自己最珍贵又脆弱的礼物捧出来，等待着对方，接住或打碎。
　　远处隐约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闷闷的。
　　然后，傅定生点了下头，“嗯。”
　　声音低沉，牢牢接住了姜桉所有的不安。
　　姜桉嘴角弯起，“那就说定了。”
　　傅定生没再应声，移开目光，重新拿起杯子清洗。
　　姜桉杯子里的酒见了底，梅子静静沉在杯底，吸饱酒液泛着深紫色。他用指尖碰了碰杯沿，无意识地摩挲，指腹温软透粉。
　　“醉了？”傅定生抬眼问。
　　姜桉摇摇头，动作却有点迟滞，睫毛安静垂着。
　　“上去休息。”傅定生不听醉酒之人狡辩，看着他说。
　　姜桉绵绵应了声好，撑着吧台边缘，从高脚凳上挪下来，脚踩到实地时，他身体明显晃了一下，走出两步还是不太稳，背影单薄。
　　傅定生低头，收拾最后几件器皿。
　　楼梯口猛地传来一声闷响。傅定生动作一顿，从吧台绕出来，快步跑出去。
　　此时，姜桉单膝跪在了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着膝盖，背脊微微弓起。他没动，默不作声地轻轻吸气，约莫是摔疼了。
　　傅定生在姜桉面前蹲下。
　　“摔哪儿了？”傅定生问。
　　姜桉摇摇头，按着膝盖的手指不动声色移开一点。
　　傅定生伸出手，手掌托住姜桉的手肘，将人从地上带起来，姜桉借着他的力道站直，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重心一歪，整个人靠向傅定生肩侧。
　　气流擦过，傅定生僵了半秒，任由他靠着。
　　等姜桉晕眩缓过劲儿，傅定生撑着他，退开半步，目光扫过他的腿。
　　“能走吗？”他问姜桉。
　　姜桉试着迈步，左脚刚沾地，眉头就蹙了起来，很小声地吸了口气。傅定生俯身检查他的骨头，按了几下，说骨头没事。他直起身看着姜桉，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背对着在他面前半蹲下来。
　　“上来。”
　　姜桉怔了一下，看着傅定生宽阔的肩背，脑袋顿顿的，转不过来。
　　夜风从吹进来，黏糊糊的，姜桉觉得自己更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