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逢 他问：“怕 ...
-
夜半，雨小了些。
垃圾桶边的积水映着光，一晃一晃的。
傅定生拎着两大袋垃圾出来，玻璃瓶撞在一起，哐啷啷一阵声，他掀开桶盖，黑色袋子落进去，闷响如雷。
傅定生靠墙，表情寡淡，沉默抽了半支烟。
蓦然，眉头轻蹙，闭上眼睛吐出一口烟，再缓缓掀开眼皮。他侧头撩一眼墙角，像是才看见墙角蹲着的人。
墙角的影子叠在阴影里，头垂得很低，看不清神色，就一个清瘦轮廓。可即便是蜷缩成一团，也能看出手长脚长，个子很高。
傅定生夹着烟的手顿住，又看了半晌，任由烟在指尖燃烧。
雨丝落在后颈，凉丝丝的。
忽而，他捻灭烟蒂，走过去。
在离姜桉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垂眸看他。
姜桉头发上落满了绵柔细密的小水珠，发丝软塌塌压下来，几乎要贴到额头，身上衣服湿了些，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
听见脚步声，姜桉慢悠悠抬起头。
不见天光的苍白脸色，瞳仁漆黑映着水光，像是浸在水里的墨玉，没什么焦距地看过来，空茫茫的，让人生出懵懂无辜的错觉。嘴角破了，一点深红，颧骨也青了一块。
看到傅定生，眼底漫无边际的空茫像被搅动的池水，轻晃一下，随即又静下去。
傅定生的目光自上而下，平静地扫过他脸上的伤，扫过他修长莹白的指尖，扫过他沾了泥水的裤脚，落回他的脸上。
“怎么弄的？”傅定生问他，语气硬邦邦的。
姜桉沉默几秒，话到唇边却转了个弯，“……摔的。”声音轻而慢。
傅定生凝着他的伤处，眉心轻纵。
两道目光安静交汇。
天公不懂红尘事，只将雨沫缓缓撒下来。
不多时，姜桉肩膀缩了一下。湿衣服贴身，根本挡不住暮春雨夜的凉。傅定生像是骤然被惊动，站直些，抬头看了看天。雨其实不大，就是密，洋洋洒洒地落下来，没完没了，烦人得很。
停了片刻，他低头瞥一眼姜桉。
“疼么？”傅定生突然问。
姜桉睫毛轻颤，肩膀耷拉下来一点，没有回答。
傅定生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陡然停下来，“跟我走。”嗓音压低，语速倒是快了一些。
姜桉眼尾一跳，眼睛疏忽瞪大一点。
“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傅定生说完，竟一刻不等，径直往酒吧侧门去。
姜桉盯着傅定生背影看。
肩背宽厚，身姿板正挺拔，像一座巍峨高山。
鬼使神差的，姜桉竟撑着墙壁站起来，腿蹲得麻了，趔趄一下，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艰难往前挪。傅定生脚步慢下来，在姜桉来到身后一步时，才伸手推开酒吧侧门。
光窜出来，姜桉眼睛微眯适应光线。
抬头，瞥见酒吧灯牌——忘忧。
酒吧打烊了，再无他人。
光线暖绒，从垂着的吊灯罩子里漏下来，整个酒吧的设计复古又端正。这地方，放在外头那条灯光绚烂晃眼、音乐震耳的酒吧街上，显得都有些古板了。
傅定生径直去了吧台后面，背对姜桉，弯身在柜子最下面找医药箱。
“过来坐。”傅定生没回头，半命令地说。
犹豫了一下，姜桉还是走过去，乖乖坐到高脚凳上。
傅定生转回身，手里多了一个医药箱。
“手。”傅定生惜字如金。
姜桉默默盯着没什么表情的傅定生一小会儿，像是确认了什么，终于把受伤的手伸过去。傅定生虚虚圈住他的手腕，刚好固定住。掌心里的皮肤很冰，皮肤下的骨头细得硌人。
傅定生视线落在手腕处，白得晃眼，他看了一小会儿，没有起伏的声音问：
“吃不饱？”
怔了一下，姜桉蓦然抬眼，呆呆地溢出一个疑问语气。
傅定生却又刹住话题，转而端详伤口半天。一道小划痕，渗出的一抹血丝已然凝住。他先用生理盐水清洗一遍，而后再用碘伏擦拭。姜桉手抖了一下，没喊疼，也没往回缩，只是咬住下唇，唇瓣被逼出一点樱红血色。
处理完手上的划伤，傅定生抬眼扫过他脸上的伤，确认并无大碍，把棉签和碘伏瓶推过去，说：“脸自己处理。”
姜桉茫然接过，对着吧台后面镜子的倒影处理伤口，动作潦草。棉签戳到伤口边沿，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像在擦一件死物。
傅定生洗了手，擦干后去后厨，不多时端一杯热牛奶和一份三明治出来。餐碟推过来，说话语气淡淡的，“吃吧。”
姜桉刚把药箱收拾好，看着台面杯碟，手指还搭在药箱边缘，没动。像定格了一样。
“忌口？”傅定生抬眼问。
“……没有。”姜桉摇头否认，很轻的答话。
傅定生睨了他一眼，这张过分招摇的脸此时警惕又迟疑，他眼尾一动，一个推论在心底成型。
他问：“怕我下药？”
姜桉怔了一下，没有出言否认，目光定在台面上，过了半晌，缓缓抬眼，涩生生又一脸抱歉地对傅定生解释，“被下过……好几次。”
空气静了。
姜桉垂下头，低声说，“对不起！”
看了两秒，傅定生什么也没说，弯腰从吧台最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袋塑封完好的燕麦片。傅定生当着他的面撕开，燕麦片倒进一个干净碗里，开水注入，腾起白雾袅袅。
他把冲好的燕麦粥推过去，继而指着墙上的营业执照，话语认真：
“我是这儿的老板，要是出了事，你尽管报警。”
没等姜桉反应，傅定生走到吧台另一端。他摸出一支烟咬在齿间，没点火，偏头看着虚空处，似是在思考。
姜桉怔了少时，指尖先碰了大碗滚烫的瓷壁，转手捧起温凉牛奶，小口喝起来，慢条斯理，又有些心不在焉。喝完牛奶，姜桉开始吃燕麦粥，整个过程都十分安静。
傅定生不动如山，但齿间的烟滤嘴被咬得些微变形。
好半晌，在确认姜桉已经放下勺子后，傅定生走了回来。
两人隔着吧台，面对面。
“吃完，早点回家。”傅定生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