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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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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不干了。”他说话时眼神不自觉就往那人脸上飘,思忖着不化妆的心心原来这样子,五官仔细一看没有变化,可气质就太不一样了。“是不打算干这行了吗?”
心心打量了周围一圈,“嗯”了声,说这工作不好。
詹米妮忍不住说:“那你的学贷,几十万呢……”
心心顿了一下,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直直望过来,在偏白的光源下冷凝成两颗光芒煞人的宝石。
还有贷款?赵不摧心想。这人这么穷?
这壳子死的干净,半点魂灵没剩下,记忆也是断断续续,赵不摧想不起来赵摧到底学的什么(或许和石匠有关?),也不清楚这“学贷”怎么算的,到底多少钱,只是略一联想原主的生活境遇以及银行卡里的数字,饶是在修真界呼风唤雨的道君大人也不由得暗生怯意。
她轻描淡写,不动声色地说:“再找份工作就是了。”
詹米妮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那行。”他掏出手机:“你要结清工资是吧,我帮你问问经理在不在。”
经理不在。
隔着数米远,赵不摧仍能听清楚对方直冲冲的语气。很像苍蝇着急吃口热乎的。
“他在干什么,杀人?”
“你耳朵还挺灵。”詹米妮被挂了电话表情丝毫不变,娴熟地单手点了根烟含进嘴巴里:“大概是在哪里消遣,看什么变态秀的吧。宋经理是老板小舅子,他姐——”詹米妮动作粗鲁地,展示性地拽了下自己胸前的两块肉:“和我们可不一样,我是说,一个撞了大运的,生在贫民窟里的基因纯净的真真正正的女人——老板娶回来是当菩萨供着,小舅子至少也算个座下童子,等闲凡人难觅仙踪。”
廉价而干呛的烟草迷醉了迟钝的神经,他的瞳孔涣散着,享受地喷出一口长长的烟雾。
“嘶……至少月末二十六号发工资那天,这混种肯定会来上班。”
赵不摧隔着白烟无声地观察着这个人类,并好奇地吸了一口气体。
屏息一秒,她闷咳出声。
“好的,咳,多谢。”迫不及待地抬手拉开门。
“喂——”
身后的人类突然叫住了她。
“听着,我不知道你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有什么人给了你许诺。”他的声音听起来冷极了。“但是记住,上帝早就死了,现在决定一切的是基因。没有自知之明,妄想往上爬到另一个世界,你会摔得比现在更惨。”
“我已经记住了。”
扶着门边的男青年风度翩翩地侧过脸,迟疑地补上一句。
“……谢谢提醒?”
那半张脸的轮廓在走廊暖灯的映衬下,简直就像裹着一团举世无匹的圣光,天知道连五官都看不清,詹米妮怎么就硬生生看呆了的。直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烟头都烧到了皮肤,詹米妮终于触电一样抖着手指骂了声“操”。
赵不摧噙着微微的笑意,重新走入了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这次她用了“光怪陆离”这四字形容,她意识到自己甚至都不觉得吵闹了。
显然这具信奉及时行乐昼夜颠倒的□□习惯于此。熟悉的肢体记忆逐渐回归,灵魂与□□结合的越加紧密的同时,她无疑也将越发适应原主生活的环境,并用一种崭新的视角观察世界。
像游鱼划开水波,赵不摧与一对对或如胶似漆或颠倒狂乱的男男女女擦肩而过,她审视着,思索着,好学地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粒扣子,并顺手接过了香槟塔上最顶端的一杯。
这似乎是一种酒。
在赵不摧的印象里,恐怕没有哪位品味别致的修士会将酒酿成这样奇异的颜色和质地,以往的倾颓山主也绝对没有屈尊品尝的兴趣。
……但她现在是赵摧呀。
……为什么不试试呢?
玻璃杯顺势倾斜,浓稠的艳绿色“酒”液滑入口中的一瞬间,绵密的泡沫便在齿间噗嗤噗嗤炸裂,舌苔亦过载地感知到了浓烈的醇香和跳跃的呛辣,太过剧烈的刺激就像一串火焰燎入肠胃和大脑,电流般的愉悦却在身体的每一个小角落里触发。
心跳加速、头晕、耳热,状态如同驾云头直冲九重霄,破开妖族的天宫殿,尽情沐浴在帝流浆海里一般飘飘然。
修真界的酒可远远没有如此惊人的效果,赵不催十分理智清醒的判定,这可不像酒,应该算是某种毒。
只是理智清醒不代表躯壳也“清醒”。
在旁人的视线里,这个衣着打扮毫不起眼,只能算中人之姿的男人,就在此时此刻,泛着红晕的面孔上猛然爆发出一种让窥视者近乎狂热的,盯着他每多一秒钟都会越发光彩动人的魅力。
真是奇异啊——
他沉迷地喟叹着,在人将要离开时猝然惊醒,匆忙抓住了他的小臂。
"这种劣质合成酒配不上你。"窥视者说。他的声音裹着天鹅绒般顺滑温柔的质感,五指用力地攥紧了掌心那截纤细的骨骼,"不如让我请你喝真正的白兰地?"
……
赵不摧现在又学到了一点。
有些人类往往精心伪装的风度翩翩,可一旦受到拒绝,又会恼羞成怒,毫不犹豫地撕下伪装暴露本性。
既然这样沉不住气,那又何必伪装呢?
以后遇到这种人果然应该假装顺从随便敷衍一下吧?
赵不摧思忖着,在更多人注意到这里的小闹剧前,她含蓄地对着将要发怒的男人轻轻眨了下眼睛,擦肩而过时呼吸的气体宛如柔柔的羽毛扫过他的耳朵。
跟、我、来。
男人微微怔住,随即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高高在上的蔑笑。看上去很像是在表达“不过如此”、“果然还是容易搞到手”等等诸如此类的含义。
可他尽管高傲,还不是像狗一样乖乖跟出来了吗?
赵不摧在小巷尽头停住。
窥视者耐心耗尽,粗鲁地按住他的肩头压到墙面上。
“听着,我知道你们这种劣等人都在玩什么把戏,别搞欲擒故纵这一套,也别把自己的价钱幻想的太高。”他这时不再伪装的人模人样,反而像只贪婪的兀鹫了,侵略性的目光扫视过猎物上下,呼吸渐渐粗重急促起来“当然……”
他话音转折:“我很公平,你会得到相匹配的一笔钱……”
“相匹配?”
“没错!”
他说完迫不及待地伸出手,瞄准了那截可爱的刚好能托在掌心赏玩的下巴,但下巴的主人偏偏侧头躲了过去。
男人“啧”了一声不耐烦地去摸兜,“我想这个数字不少了,别给脸不要……”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不摧打断他,微微笑起来环顾四周。
“我是想说,你和这个环境很配呢。”
“什么——”
话声停止了。
赵不摧直接掰过他的脸,直直对上了他的眼睛。连稍微像样的挣扎都没有,那双混沌的瞳孔迅速地放大,兴奋、沉溺、愉悦等等情绪一一涌现,最后只余空白。
他像是被挤得空荡荡的口袋一样,软软地后仰倒在了地上。打理的干爽整齐的头发浸透了泥水,正朝天空的锁骨右上方(领口在刚才已经被他自己扯开了),刻着一个纹身样的金色符号,反射着晦暗的月光忽明忽昧。
赵不摧很难不注意到这里,完全意料之外的脱口而出。
“怎么会?!”
她想伸手去触摸试探,就这两步路甚至还踉跄了一下,尽管有魂力再次消耗一空身体控制能力陡降的缘故,但如此失态,足以体现出来自化神道君的罕见的吃惊。
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了,这个世界的灵气根本就稀薄到无法供养出任何一个修士!
那这符箓是怎么来的?
游戏和现实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游戏真的只是游戏吗?
月光照不到的阴暗处,老鼠啃噬垃圾的窸窣声不知何时悄然静止了。
永恒的寂静和巨大的茫然中,赵不摧有所预感地缓缓抬起头。
月亮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她的头顶正中。
它仿佛是突然出现的,但现在,是农历十月十二日的深夜十点。
月相变化万千,如何能精准地停在这一个地方呢?
赵不摧叹了口气,觉得无论接下来再发生什么都不会让自己吃惊了。或者说吃惊也没用,毕竟她如今什么都做不了。
于是接下来的五个小时里,她只好无所事事地看着这轮月亮表演。
从杏白色,一点一点染成幽蓝。直到月光也被染色,将目之所及,整个世界都罩上一层恐怖的幽蓝。
凌晨的飙车党少年们最先发出扰人清梦的喊叫。他们贫瘠的大脑只允许接受简单鲁莽的快乐,将月亮的变化归于某种自己不知道的(也不怪他们,他们的无知通常体现在方方面面时时刻刻,自己都习惯了)天文现象,咋咋呼呼地大声谈笑、拍照,上传到社交网络炫耀。
然后是附近沿街楼的居民们被他们吵醒,愤怒地推开窗户指责,可优美的民粹语言还没吐出几个字就惊异地停下,纷纷探出脑袋来打量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