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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谢予安揉眉 ...

  •   谢予安揉眉心的动作停住了:“状态呢。”
      助理在后视镜里偷瞄了一眼老板的脸色,斟酌着词汇:“梁哥说……不太好。是在馆里发了很大一通火,练得有点走极端。”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轮胎碾过高架桥接缝时的规律震动声。
      “要不……哥你顺路去趟拳馆看看?”助理小心翼翼地提议。
      谢予安睁开眼,目光掠过窗外飞驰的流光,声音冷淡撇撇嘴也带着赌气:“她不是嫌我烦么。去做什么,继续给她找不痛快?”助理闭了嘴。
      谢予安低头,拇指无意识地滑开屏幕,点进许清的朋友圈。
      一条直线。
      他又退出来,手指悬在两人共享定位的软件图标上,停顿了足足五秒,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回到那套大平层公寓时,屋里一片死寂的黑。
      谢予安没有开大灯,只是打开了玄关的感应灯。
      他换了鞋,视线落在中岛台上。
      前几天他特意绕路买的、许清平时最爱吃的那家抹茶慕斯,还孤零零放在原处,外包装的纸盒有些变软塌陷。
      沙发上还堆着她那条灰色的羊绒毯,一半拖在地上。
      屋子里的每一处都有她的痕迹,可唯独没有她的人。
      谢予安走到沙发边坐下,在昏暗中静坐了很久。
      他再次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键盘弹出来。
      【今天手腕还疼吗?】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重新打:【馆里练完早点回来。】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半天,又被悉数清空。
      谢予安将手机随手扔在沙发垫上,身体向后仰,后脑勺抵着沙发靠背,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自嘲般的叹息。
      明明是她口不择言把人扎得体无完肤,明明自己被气得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胸口疼。
      可到了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最先妥协、最先放不下的人,依然是他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拳馆里的日子像恢复了正常的轨迹。
      许清不再像个失去痛觉的疯子一样死砸沙袋。
      她按部就班跑圈、做体能、打手靶。
      梁肃叫停她就停,休息时间到了就喝水。
      所有人都觉得她缓过来了。
      只有梁肃知道,她没有。
      她只是把那股暴戾的火气强行压进了一具更深的棺材里。
      周五晚上九点。
      馆里的人陆陆续续走空,大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剩下八角笼正上方的那排顶灯还亮着,投下惨白的冷光。
      许清坐在八角笼边缘的橡胶垫上,低头拆着手上缠得死紧的绑带。
      梁肃拿着两瓶矿泉水走过来,扔给她一瓶,挨着笼网坐下。
      很久没人说话。
      “你最近收敛多了。”
      梁肃看着前面空荡荡的场地。
      许清拆绷带的手指没停:“嗯。”
      “但核心没变,甚至更糟了。”
      梁肃直言不讳。
      许清的动作这下停住了,她偏过头看着教练。
      “状态差只是表象。”
      梁肃回视她,“你知道你现在连出拳都在犹豫吗?”风从半开的窗户卷进来,吹得墙上的格斗俱乐部旗帜哗啦作响。
      许清沉默了很久,声音干涩:“……我不知道该怎么打。”
      梁肃曲起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其实我退役前最后一场,跟你的情况很像。那场比赛前,所有人都认定我稳赢,赔率是一边倒的碾压。结果第一回合,对手一个假动作接高扫,直接踢中了我的下巴。”他指了指自己下颌骨的位置:“那一脚,直接把我踢醒了。我发现原来我不是不可战胜的。”
      “第二回合,我满脑子都是‘我不能在这么多支持我的人面前倒下’。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变得畏手畏脚,想打反击又怕露破绽,最后被人家按在笼边生生砸TKO了。”
      梁肃转过头,目光像两道钉子钉在许清身上:“你现在最大的恐惧,不是怕输。你是怕证明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神’。你接受不了自己也会走下坡路,接受不了你也有被人踩在脚下的那一天。”
      许清的后背僵直,像被人当头砸了一记闷棍。
      是。
      梁肃说对了,扯下了她所有伪装的借口。
      她习惯了被叫做“暴君”,习惯了永远站在最高处俯视对手。
      她无法面对那个跌落神坛、变得平庸的自己。
      “人都会老,反应都会变慢,都会被更年轻、更渴望赢的人追上。这就是竞技体育的铁律。”
      梁肃的声音在空旷的拳馆里回荡,“你接受不了,不代表它不会发生。”
      许清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像个迷路的孩子。
      “接受。”
      梁肃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接受你不是永远无敌。接受你总有一天会被人打趴下。然后再问问你自己——”
      梁肃顿了顿,语气郑重:“就算知道未来某一天一定会输惨,就算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到巅峰。许清,你还打不打?”那天晚上,许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公寓的。
      夜很深了,马路两旁的霓虹灯在挡风玻璃上拉出模糊的光带。
      车厢里安静得压抑,梁肃的那句“你还打不打”像某恶咒,在脑子里无限循环。
      赢,是她过去二十多年人生的默认选项。
      如果把“常胜将军”这个光环从她身上剥离,她许清还剩下什么?
      红灯亮起。
      许清踩下刹车,盯着前方猩红的倒计时数字。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骨节泛白。
      回到公寓,推开门,迎接她的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许清没有开灯,就这么在玄关站着。
      换作以前,只要她在晚上回来,客厅总是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
      谢予安要么窝在沙发上看剧本,要么在厨房里捣鼓宵夜,听到动静会趿拉着拖鞋走出来,懒洋洋说一句:“回来了?”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连空气都是冷的。
      许清换了鞋,走到中岛台前。
      黑暗中,她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桌上那个塌陷的慕斯蛋糕盒。
      那是前几天谢予安买的。
      那晚她像个疯子一样发泄完,把它晾在了这里。
      她盯着那个纸盒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它拎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啪。”纸盒砸在桶底的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被无限放大。
      许清顺势靠着冰冷的大理石橱柜,滑坐在地板上。
      她曲起双腿,把脸地埋进膝盖里。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在这个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许清迟缓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刺痛了她的眼睛。
      是江砚秋发来的微信。
      【睡没?没睡就滚去弄点碳水吃。你最近掉秤掉得肌肉都瘪了,难看死了。】
      【还有,别一个人钻牛角尖。实在难受,明天来找我打实战,我只用单手陪你练。】
      许清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带着刺却又透着关心的字,眼睛一阵干涩发胀。
      她回复了一个字:【嗯。】屏幕重新暗了下去。
      许清抬起头,视线越过黑暗的客厅,落在了电视墙上方那一处阴影里。
      那里挂着一条金灿灿的冠军腰带。
      她就这么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盯着那条腰带,看了很久很久。
      梁肃的声音像再次在耳边响起:就算知道会输,你还打不打?
      黑暗中,许清闭上了眼睛,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没有再逃避,而是第一次,真真正直直面对了这道残忍的命题。
      那之后的三天,许清没有去拳馆。
      这是她十几年职业生涯里第一次无故缺席训练。梁肃发了条消息问她在哪,她回了两个字:有事。梁肃没有再追问。
      第一天她睡到了下午两点。窗帘拉着,屋里暗得像一口井。她躺在床上听外面下雨,听了快一个小时。冰箱里还有谢予安走之前买的速冻水饺,她盯着那袋水饺看了很久,关上了冰箱门,叫了外卖。
      第二天雨停了。她把客厅里积了一周的垃圾收拾了——外卖盒、空水瓶、用完的筋膜枪充电器。擦茶几的时候,抹布碰到了电视柜上一个东西。谢予安落下的《破晓》剧本,封面被他翻得起了毛边。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他用红笔写的批注,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卧底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没人知道你死过。
      她把剧本合上,放在茶几上。没有扔,也没有收起来。
      第三天傍晚,她穿上跑鞋出了门。不是去拳馆。她沿着苏州河跑了四十分钟,跑到肺像要炸开才停下来。河边的风很大,吹得她眼眶发干。她弯腰撑着膝盖喘气的时候,忽然想起十三岁第一次戴上拳套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她只是想打人。
      现在呢?
      她直起腰,看着河面上被风吹皱的灯影。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但她至少问了。
      晚上十一点四。
      城市的喧嚣被深夜的降温压了下去,街道两侧的香樟树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许清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的划线车位里,引擎熄火超过了二钟。
      车厢里没开灯,排气管冷却时发出的“咔哒咔哒”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挡风玻璃上因为内外的温差,氤氲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把外面路灯的昏黄光晕晕染得斑驳陆离。
      许清坐在驾驶座上,安全带甚至都没解开。
      手机被她随意扔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屏幕亮着,冷白色的光斜斜打在她疲惫的下颌线上。
      屏幕一直停留在微信界面,江砚秋昨晚发来的那两条消息,像两根拔不出来的刺,明晃晃地扎在那里:
      【别一个人瞎想。】
      【实在难受就来找我。】
      许清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搭在方向盘的真皮缝线上,无意识地抠着那根稍微有些凸起的线头,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发麻。
      她其实没想好来这里干什么。
      晚上九点半训练结束,洗完澡换了衣服,她原本应该把车开回那个有着谢予安的公寓。
      可是当车子驶上高架桥的匝道时,她一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就全是不受控制的画面——闪光灯、八角笼顶端的白炽灯、谢予安离开时那个决绝的眼神。
      那要将她溺毙的窒息感逼着她错过了下匝道的路口。
      她像个漫无目的游魂,踩着油门在城里的高架和环线上绕了整整大半圈。
      等她终于觉得稍微能喘上气,踩下刹车的时候,一抬头,发现自己把车停在了江砚秋住的这片单身公寓楼下。
      许清闭上眼睛,吸了一口车厢里带着皮革味和冷气的空气。
      夜很深了。
      她隔着车窗往上看,这栋三十多层高的公寓楼,绝大多数的窗户都浸泡在漆黑里,只有零星几盏还没睡的灯,透出一点点冷淡的白光。
      来干什么呢?上去了又能说什么?
      说自己最近过得像一条躲在阴沟里的狗?说自己现在只要一听到拳套打靶的“砰砰”声,胃里就会条件反射地反酸水?
      说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无法再站上那个笼子了?光是在脑子里预演一遍这些矫情的话,许清就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往外渗着别扭。
      她许清什么时候轮到要去敲别人的门,哭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她烦躁地抓了一把有些凌乱的头发,俯身拿起副驾上的手机,拇指按在锁屏键上。
      “咔哒”一声,屏幕暗了下去。
      车厢陷入黑暗。
      她把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准备重新点火离开。
      可就在手指触碰到冰凉金属的那一刻,梁肃下午在拳馆里的那句质问再次像重锤一样砸在耳膜上——“就算知道会输,你还打不打?”
      许清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她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丝淡的血腥味。
      下一秒,她推开车门,带着一身要凝固的冷气,大步走进了单元楼。
      电梯上行的速度很快,轿厢里充斥着一股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着外卖的复杂味道。
      随着楼层数字的跳动,失重感让许清胃里的那阵恶心又翻涌了上来。
      “叮”的一声,不锈钢门向两侧滑开。
      许清站在江砚秋的门前。
      声控灯因为她的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打在她身上。
      她抬起手,指关节悬在门铃按钮前不到半寸的地方。
      停住。
      手指一点点蜷缩成拳头,放下。
      隔了两秒,她咬了咬牙,再次抬起手。
      又停住。
      这种将自己最脆弱、最难堪的一面主动剖开给别人看的行为,对她来说,简直比在八角笼里被人打断两根肋骨还要难以忍受。
      就在许清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第三次放弃、转身走向电梯的时候,她心一横,食指按在了门铃上。
      门就开了,快得像是里面的人刚好走到门后。
      江砚秋穿着一件领口有些变形的白色宽大T恤,下身是一条随意的灰色运动短裤。
      她的一头短发半湿着,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带着薄荷味的男士沐浴露的清凉气息。
      看见像根木桩一样杵在门口的许清,江砚秋连眉毛都没多抬一下,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只是松松垮垮靠在门框上,挑了下眉梢。
      “哟。”
      江砚秋的声音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慵懒,沙哑的尾音往上扬了扬,“还真来了。我还以为你得在楼下那辆破车里憋到天亮呢。”
      许清的耳根不可遏制地烫了起来。
      原来她早就从窗户里看到自己的车了。
      被戳穿的窘迫让许清在原地僵成了雕塑,她干巴巴地张了张嘴,声音发涩:“……你不是说,让我难受就来找你。你要是不方便,我现……”
      “行了,别搁这儿跟我演什么社恐人设。”
      江砚秋直接打断了她,低声笑了一下,侧开身子让出一条宽敞的道,“进来吧。不用换鞋,我这儿没客用拖鞋,直接踩。”屋里的面积不大,但收拾得整洁。
      没有多余的杂物,空气里飘着的洗发水味和某木质调香薰的冷香。
      电视柜上摆着几个小型的柔术比赛奖杯,旁边扔着几卷没拆封的医用胶布和一瓶跌打损伤喷雾。
      许清光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拘谨得像个第一次被老师叫进办公室的坏学生。
      她习惯了拳馆那充斥着汗臭、血腥和荷尔蒙的地方,踏入别人如此私密的生活空间,让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江砚秋没管她,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拉开冰箱门:“喝什么?只有气泡水和冰美式,要喝酒的话柜子里有威士忌。”
      “都行。”
      许清硬邦邦吐出两个字。
      “最烦听‘都行’。那就别废话。”
      江砚秋随手从冷鲜层里拽出两瓶冰镇的无糖气泡水,头也没回,直接反手扔了一瓶过去。
      塑料瓶带着冷气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许清下意识抬手,稳稳接住。
      冰凉的瓶壁刺激了掌心。
      江砚秋走到客厅,把自己扔进那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单人沙发里,双腿随意地盘了起来。
      她单手拧开瓶盖,“嗤”的一声,白色的冷气伴随着气泡翻涌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散开。
      她仰头灌了一大口,余光瞥见许清还像根电线杆一样站在茶几旁边。
      “你杵那儿干嘛?当镇宅神兽啊?”
      江砚秋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长条沙发,“坐。我这沙发不咬人。”
      许清慢吞吞走过去,在沙发的边缘坐下。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气泡水瓶身上凝结出的细小水珠。
      江砚秋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没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你来我这儿,跟见教导主任挨批似的。怎么,怕我吃了你?”
      许清的耳根更红了,她垂下眼皮,声音压低:“我以前……没去别人家里聊过这种事。”
      “哪种事?”
      江砚秋明知故问。
      “……”
      许清卡壳了。
      江砚秋也不催她,就那么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里的塑料瓶,一双狭长的眼睛静静地盯着她,极具耐心等着。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挂壁式空调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足足过了两分多钟,许清才盯着自己手里被体温焐出了一圈水渍的瓶子,艰难地开了口:“……聊心事。”
      江砚秋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不是那带着嘲讽的笑,而是透着点意外、又不由自主软下来的笑意。
      “行。”
      江砚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瓶子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双手抱在胸前,“那聊吧。今天姐姐不收你心理咨询费,放开了说。”
      许清被那句“姐姐”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抬头皱了皱眉:“……你别这么说话,好恶心。”
      “嫌恶心你也给我受着。”
      江砚秋靠在沙发里,笑得连肩膀都抖了一下。
      等笑意敛去,她的神色恢复了平时在馆里的那份清冷与干练,“说吧。今天在馆里把陪练打得满场跑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许清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重新低下头,手指一点点扣紧了塑料瓶,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
      “我最近……特别怕出门。”一旦开了个口子,那些淤积在胸腔里的、发脓发臭的情绪,就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一样,磕磕绊绊地流了出来。
      “我怕别人认出我,怕他们在背后指指点点,怕那些假装不经意看过来、其实满是探究的眼神。我更怕别人在我面前提那场比赛。其实理智上我也知道,这世界上没那么多人关注我,可能别人真的只是在看路边的流浪狗,顺便扫了我一眼。但我就是觉得……”
      许清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一样,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我就是觉得,他们全都在想,‘哦,原来就是她。就是那个被人一脚踢断了脖子、像条死狗一样躺在笼子里起不来的废物’。”
      江砚秋没插话。
      气泡水瓶壁上的水珠汇聚成大滴,砸在木地板上。
      “我现在每天都觉得特别烦。”
      许清的声音越来越低,透着近乎自毁的疲惫,“我烦梁肃总是用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我,烦周既明变着花样地试图逗我开心,烦……烦那个人每天晚上小心翼翼地给我换药,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我明明知道大家都是为我好,明明知道我不该把这种窝囊气撒在最关心我的人身上。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只要一闭上眼,只要一想到那场比赛的回放,只要一看到谢予安那副想要拯救我的体贴样子,我就……”
      许清的声音卡住了。
      她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眶被憋得通红,大量的生理性泪水迅速汇聚,却被她地瞪大眼睛,强行憋在眼眶里不肯落下。
      过了很久,很久。
      在这个安静得出奇的出租屋里,曾经在八角笼里不可一世的“暴君”,终于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了最残忍、最撕裂自尊的一句话。
      “我就觉得自己……特别丢人。我恶心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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