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食肆》令姿

1、豆渣饼 晋江文学城

　　元朔四年，三月末。

　　春寒料峭，刚暖和了没两日的长安就跟翻脸似的气温骤降，冷风一刮，如刀子一般擦过脸皮子，冻得人直打哆嗦。

　　距离长安城几十里地的青槐村，天刚蒙蒙亮，寒风尤其迅猛，一群村民却已干得热火朝天。

　　“两箱豆腐，拢共九十六钱，先给钱后拿货！”

　　“只剩最后八箱豆腐了，卖完就没了，要拿货的趁早！”

　　“老三，赶快把豆腐装好，天都要亮了，赶紧进城！”

　　“……”

　　喧闹的声音此起彼伏，隔了个院儿的夏桑依旧被吵醒了。

　　当然，她也早习惯了。

　　冷风顺着门缝里钻进来，一出被窝就直打寒颤，夏桑迅速拿过衣裳穿上。麻布裁的衣裳里填满了去年八九月收集晒干的芦花，一个冬过去虽然已经不怎么保暖，但总比单薄的一层布强。

　　推开门，斜对面灯火通明，人员熙攘，但自家院子里却静悄悄的。

　　夏桑径直去灶屋，先把火生上，陶釜里烧热水盥洗一番，而后淘了粟米下锅。

　　陶釜里生上火就不必再多管，夏桑去地窖里掏出一根冬日储存的芦菔(白萝卜)出来，洗干净用刀轻轻刮一刮，再将其切成细丝备用。

　　家里边如今做豆腐营生，豆渣多的吃不完。取出一部分放进装芦菔丝的陶盆里，再加些许自家磨的麦子粉，以及夏日晒干后储存的薤菜切碎，磕上两个鸡蛋，用盐巴调味，搅拌一番就能下锅煎。

　　当下多用陶器，铁器及青铜器那是贵人及战场上用的，价格也贵。夏桑穿越到这八年，以前就战战兢兢扮演一个小孩儿，也不敢做的太明目张胆，顶多就是表现的厨艺好一点、稍微懂事一点。

　　也就去年，她琢磨着自己已经十二岁，能慢慢捣鼓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了，这才想方设法将豆腐给“琢磨”了出来，然后自家先做豆腐营生，发展至如今已经请了人帮工，开始做总批发，叫村里人拿货往长安城去分销。

　　卖豆腐挣的钱是爹娘收着的，主要用来改善家庭条件，在夏桑的强烈要求下家里斥巨资定做了一个小铁锅，夏桑这才敢做一些煎炸的食物。

　　要知道，前面七年，吃的东西不是煮的就是炖的，她真的吃的够够的了。

　　将陶釜里的粟米粥搅拌搅拌，以防它粘锅。随后又去切了一点冬日腌的酸笋，等下用来佐粥。

　　“大姊。”

　　“阿姊。”

　　扭头，是弟弟妹妹起来了。

　　“陶釜里有热水，快去盥洗。”夏桑直接道。

　　夏叶夏林应声，“好。”

　　眼见着天已经大亮，斜对面拿豆腐去长安城卖的村民悉数散去，夏桑也不多耽搁，端下煮好的粟米粥，放上铁锅开始煎饼。

　　鸡油是先前攒下的，放一点点在锅里，油香瞬间就迸出来了。调配好的豆渣芦菔面糊摊下锅，用锅铲轻压平整，然后慢慢煎。不过片刻，一张两面金黄的豆渣饼就摊好了，直接用锅铲铲出来放好，接着再摊第二张。

　　还没摊好，夏叶夏林就围到了边上，眼巴巴的等着吃。

　　夏桑问：“盥洗好了？”

　　夏叶答：“洗好了。”

　　夏桑给他们安排活，“叶子去擦桌子拿碗筷，小林去看看爹娘收拾好没有，该用饭了。”

　　得了活的两人转身就跑。

　　铁锅做饭就是快，没一会儿功夫这些饼就全摊好了，整整齐齐的码在案板上。再用刀对半切成四块，就能装进大钵里端上桌了。

　　少顷，一家五口坐上桌。

　　说来夏家人口也简单，不过关系略复杂。用现代话来说，这是一个重组家庭。夏桑是张娥跟前夫生的娃，他们原本是边关人士，只是那时候匈奴常年侵扰边关，甚至还烧杀抢掠，夏桑的亲爹以及一双弟妹都死在了匈奴人手里，家里的粮食也被搜刮殆尽。张娥没法子，只能带着夏桑还有另外一个儿子南下寻找活路，途中儿子死了，就剩张娥和夏桑逃到了长安。其实，原身也饿死在了路上，夏桑是后来的灵魂。

　　母女俩在长安城举目无亲，日子艰难到还乞讨了好一段时间。

　　也是他们娘俩运气好，去城外挖野菜的时候碰到了青槐村的几个大娘也在挖野菜，双方顺势就聊了起来，在得知张娥的情况后，就给张娥做起了媒。这介绍的，就是夏桑现在的爹——夏老犁。

　　夏老犁年轻的时候被征丁入伍，在打匈奴的战场上他的右臂没了，之后退伍回乡，婚事却成了老大难。毕竟在这样一个农耕时代，一条手臂没了就意味着失去了劳动能力，以后连养家都难。好不容易娶了一个被后娘卖掉的小姑娘成亲，结果在生夏叶的时候又难产没了。一个独臂汉照顾一个小婴儿何其艰难，哪怕有亲戚搭把手也不好过。

　　这不，几个大娘听了张娥母女的情况，那心思就活络了起来。

　　夏老犁需要一个女人帮他照顾孩子照顾家里，而张娥需要一个地方栖身，双方一拍即合，就这么在一块了。张娥为了表明她是好好过日子的，也是为了夏桑今后的日子能好过，直接将夏桑的姓一块改了。夏老犁也确实是个好继父，对夏桑跟对夏叶差不多。

　　又两年，张娥生了夏林，算是满足了夏老犁后继有人的心愿。夏桑至今还记得，夏林出生那天夏老犁激动的老泪纵横。

　　·

　　一盆粟米粥、一大钵豆渣饼、一碟腌酸笋，天还没亮就起来忙活的夏老犁和张娥吃上了一顿无比舒坦的早饭。

　　粟米粥黄橙橙，哪怕只是粗陶碗盛都掩盖不住那份漂亮。一口下肚，很是顺滑。

　　豆渣饼也香得很，豆渣、芦菔丝、小麦粉经过鸡蛋和水的调和已经完美地裹卷在一起，盐巴从中调和，经过鸡油及火候的渗透叫原料再不分离你我。金黄的表皮、略硬的外壳，咬上去焦香四溢，内部却是柔软的，还有芦菔汁透出来，香得人没话说。

　　一口粟米粥、一口豆渣饼，再来一块腌酸笋，就俩字——舒坦！

　　“大姊，真好吃！”六岁的夏林吃得两眼发光。

　　夏桑笑眯眯，“那你多吃一点。”

　　夏林呜嗷一口，又咬下好大一块豆渣饼，嘴里含糊不清，“寄到辽。”

　　夏叶咽下嘴里的粥，说他，“你吃完了再说话，小心呛着。”

　　夏林只能点头，嘴里还一包东西呢，都没空说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