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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一波未平, ...

  •   公堂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那山呼海啸般的“青天”之声犹在耳畔,却已化作案头亟待处置的冰冷公文与未竟的谜题。陶君欣独坐后衙书房,窗外是渔阳沉沉的夜色。
      渔阳看似恢复了井然的秩序。实则是没有灯塔指引的危船。
      陶君欣每日埋首书案安排事宜,命人将“修河捐”案追回的余银设立的“备赈专款”账目张贴于四门,为百姓称道。赵文石将户房账目理得条理清晰,孙振复核旧案亦有进展,周里领着一队新募的可靠民壮日夜巡防,县境一时颇显安宁。然而,陶君欣心中那根弦从未放松,她知道,表面的平静之下必有暗流。

      这日午后,她正在二堂与赵文石商讨今年春赋减免细则,忽闻堂外传来悲切哭声,间杂着苍老的哀求。门外来报,是一对来自沿海黑沙村的林姓老渔民夫妇,哭诉儿子与同村三人出海,两月未归。

      陶君欣命人带入。只见两位老人衣衫褴褛,面庞被海风和岁月刻满深痕,眼眶深陷,一进堂便扑跪在地,老泪纵横:“青天大老爷!求您救救我儿啊!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啊!”

      仔细询问,方知其子林大与同伴乃是经验丰富的渔民,熟知海况,按理不该轻易折于寻常风浪。
      更可疑的是,近半月来,黑沙村乃至附近几个渔村,陆续有零星空船漂回,或船毁无人,或留有挣扎痕迹,却不见尸首。有胆大的渔民冒险往更远处探寻,隐约听见黑沙湾方向偶有异常金铁交击与呼喝之声,随即便有模糊船影遁入雾中,风里似乎还飘来“水龙王收粮”的怪话。

      “水龙王?恐是贼子作乱罢。”陶君欣蹙眉。渔阳临海,但海域不算繁忙,且地处东南,并非海贸要冲,历来海靖波平,从未闻有成建制的水匪为患。前任李有德在任时,也未曾有此记录。

      “老人家莫急,此事本官记下了。必当详查,给你们一个交代。”她温言安抚,又赏了些钱米让二老暂且回乡等候消息。

      老人千恩万谢离去后,陶君欣沉吟片刻,唤来周里。“周捕头,你挑两个机警可靠、熟谙水性、面孔陌生的衙役,扮作收海货的行商或寻亲的流民,去黑沙湾左近渔村暗访。务必查明,所谓‘水龙王’是虚是实,行事有何规律,与渔民失踪是否真有关联。切记,暗中查访,勿要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周里抱拳领命,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他新官上任,正欲立功报答知遇之恩。

      周里这一去,便是五日。归来时,他风尘仆仆,面色沉凝,带回的消息比预想更为复杂。

      “大人,确有其事。”周里压低了声音回禀,“但并非寻常水匪。属下等人混入几个渔村,与老渔民吃酒套话,又假装迷路靠近黑沙湾外围察看。那伙人盘踞在黑沙湾深处一座名唤‘鬼哭屿’的偏僻岛上,约有人五十又余。奇怪的是,他们打劫颇有章法,专挑落单、稍有油水的渔船或近海小商船,行动迅捷,得手即退,绝不纠缠。对大队官船或稍有武备的商队则避之不及。”

      “更蹊跷的是,”周里继续道,“据几个曾被劫掠又侥幸逃回的渔民零碎描述,那些人虽蒙面,但口音多是本地或邻县腔调,所用兵器杂乱,鱼叉、柴刀居多,但领头几人手中,似乎有……制式的刀剑。他们劫财,有时也绑人。对于拼死抵抗或认出他们面目者,下手极狠。而鬼哭屿附近水文复杂,暗礁密布,只有几条隐秘水道可通,易守难攻。前任李县令曾派兵围剿过两次,皆因不熟水道,被他们借助地形轻易摆脱,反而折损了些人手,后来便以‘海匪流窜、难以根除’为由,敷衍了事。”

      陶君欣指尖轻叩案几:“本地贫民,被逼为寇?但既有制式兵器,行动又颇有组织,不像寻常乌合之众。可曾探听他们内部情形?因何聚集?”

      周里摇头:“寻常渔民对此讳莫如深,只道是‘海里讨不到食,被逼上了鬼路’。但属下在码头酒肆,隐约听到一点风声,说约莫半年前,有一外乡人到了那一带,似乎颇有些手段,之后那些零散的‘海耗子’才渐渐聚拢起来,有了些模样。那外乡人来去神秘,无人知其根底,只听说匪众称其为‘军师’。”

      “军师……”陶君欣眸光一凝。单纯的饥民为盗与有外人组织操练,性质截然不同。“那些被掳走的人,可还有消息?”

      “无一人逃回或赎出。”周里语气沉重。

      事情变得棘手。若真是走投无路的百姓,一味剿杀,徒增死伤,亦非仁政。但若纵容,匪患坐大亦是危害,且背后明显有人操纵。那个“军师”究竟所图为何?仅仅是劫掠财货,为何不允赎人?

      “你方才说,他们劫船也绑人,尤其青壮?”陶君欣捕捉到一个关键点。

      “是。有渔民说,曾远远望见鬼哭屿夜间似有灯火,隐约传来打铁伐木之声,但不敢确定。”

      打铁?伐木?陶君欣心中警铃大作。聚集青壮隐匿海岛,疑似打造器械……这已超出普通盗匪的范畴。

      “周里,”她做出决断,“你再挑选两个绝对可靠、水性极佳、且善于随机应变的人。这次,要设法让他们‘偶然’被那伙人掳去。”

      周里一惊:“大人,这太危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陶君欣神色冷静,“告诉他们,弄清岛上布防、头目情况,特别是那‘军师’的踪迹、被掳百姓关押何处、岛上是否有异常建筑或工事。若能找到机会传递消息出来,便是大功一件。此事绝密,除你我与执行者,不得让其他人知晓。”

      她顿了顿,看向周里:“执行人选,务必慎重。此事若成,我为他们请功;若有不测,其家小由县衙奉养终身。”

      周里感受到陶君欣话语中的分量与决心,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属下亲自去选人!定不负大人所托!”

      等待的时光格外煎熬。陶君欣表面如常处理公务,内心却时刻悬着。她加派了巡海快船,在鬼哭屿外围游弋震慑,做出清剿姿态,实为牵制,也为内部探查创造可能的混乱。

      第七日深夜,后衙角门被有节奏地轻叩。陶勇引进来一个浑身湿透、面色苍白却眼神精亮的年轻汉子,正是周里派出的两名探子之一,名叫王涿。

      “大人……”王涿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与兴奋,“进去了,也……也看到了!”

      陶君欣命海棠拿来干衣热汤,屏退左右,只留陶勇在侧。“慢慢说,从头道来。”

      王涿灌下一大口热汤,缓了口气,低声道:“我与李四按计划驾小渔船在鬼哭屿外徘徊,果然被他们驾快船掳了去。蒙了眼带上岛,关在一处潮湿的石洞里,同洞还有十几个被掳的渔民和商旅,皆面黄肌瘦,手脚有镣铐磨损痕迹。看守不严,但出洞便是峭壁,唯一通路有人把守。”

      “岛上约有五六十人,大半确是渔民模样,衣衫褴褛,但有几个头目,身形精悍,眼神凶戾,不像寻常百姓。他们白日里部分人出海‘巡逻’,部分人在岛内一处背阴的山坳里劳作。”王涿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恐惧与激动,“那山坳被林木遮掩,内有洞窟!小人曾被押去搬运一批新到的‘货物’,趁机窥见,那洞窟深处,堆着些用油布盖着的长条物件!小人假装跌倒,掀开一角,里面……里面是刀!制式的长刀!绝不是鱼叉柴刀!而且……洞壁上,有人用利石刻了一个标记。”

      “何标记?”陶君欣心猛地一沉。

      “像……像是一弯残月,托着一朵花,旁边还有几个看不懂的符号。”王涿努力回忆着,“小人记下了样子。”他蘸着冷茶,在桌上歪歪扭扭画出一个图案。

      陶君欣目光骤然收缩!这图案,与陶安此前描述的、在某些特殊场合与“风月楼”相关的隐秘标记,有七八分相似!风月楼……竟然将触角伸到了这偏僻海域?还与军械扯上了关系?

      “继续说!”

      “岛上大头目是个独眼龙,叫海阎罗,但对一个住在单独木屋里的青衫人很是恭敬,称其‘先生’。那青衫人很少露面,但发号施令的都是他。小人曾远远瞥见一次,三四十岁年纪,面白无须,说话带着点北地口音,眼神……很冷。”王涿描述着,“李四设法靠近那木屋,偷听到零星对话,那‘先生’似乎在催促海阎罗多掳青壮,并说‘上峰催得急,这批货要尽快运走’。”

      “货?什么货?”陶君欣追问。

      “不清楚。但就在前几日,那‘先生’突然带着两个亲信,乘船离开了,行色匆匆。他走后,岛上似乎有些人心浮动。”王涿道,“小人见看守松懈了些,又记挂大人嘱托,便趁昨夜涨潮,仗着水性好,偷偷撬开脚镣,从一处背人陡崖滑入海中,侥幸游了回来。李四为掩护我,还在岛上。”

      洞窟、制式军械、风月楼标记、神秘的“先生”、掳掠青壮、催促运“货”……无数线索在陶君欣脑中飞旋碰撞,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这绝非普通水匪巢穴,而很可能是一个秘密的物资中转点,甚至可能是训练私兵、蓄积力量的窝点!那些被掳的青壮,恐怕就是“货”的一部分!那个“先生”匆忙离去,是得知了探查风声,还是另有要务?

      “你做得很好,下去好生休养,此事绝不可对外人言。”陶君欣郑重叮嘱,又对陶勇道,“重赏王涿,妥善安置。另外,立刻加派人手,盯住沿海各码头、渡口,留意是否有可疑北地口音、面白无须的青衫客,或大规模人员、货物异常调动。但只盯不抓,勿要打草惊蛇。”

      王涿退下后,陶君欣在书房中踱步良久。事态严重,已超出她一县县令的权责范围。私藏、转运军械,掳掠人口,背后还有“风月楼”这般神秘势力的影子,所图必定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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