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雾》莫遗小莹

1、旧夏 主角的相识

　　嗡嗡嗡——
　　对讲机里电流声杂乱地刺着耳膜，男人的声音闷得像被沙土埋住，断断续续，却字字砸在心上。
　　“队长，我回不来了……你替我走下去吧。”
　　话音落，电流嘶啦一声，彻底归于死寂。
　　下一秒，一声枪响刺破天际，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吴椿站在原地，眼眶瞬间被滚烫的泪水填满。心痛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的五脏六腑，疼得她几乎站不稳。那双平日里冷静锐利的眼，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情绪——有撕心裂肺的悲伤，有压不住的愤怒，有无力回天的绝望，泪珠顺着眼角不断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她缓缓闭上眼，再猛地睁开时，眼前的一切骤然碎裂、重组。
　　2005年，盛夏。
　　七八岁的小吴椿眨着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里面没有硝烟，没有生死，没有沉重到喘不过气的责任，只有纯粹的天真、懵懂，和藏不住的开心。
　　蝉鸣聒噪，一声接着一声，把夏天叫得又热又长。军属院里的空气都带着黏腻的暑气，热得人发齁，院中央那棵粗壮的梧桐树却撑起大片浓密的绿荫，叶片层层叠叠，绿得发亮，把毒辣的太阳挡得严严实实。
　　她和刘嘉霖就在树下疯跑打闹，笑声清脆，追着风跑，踩着斑驳的光影，无忧无虑。
　　来往的军属们路过，看着两个撒欢的小丫头，都笑着搭话。
　　“春春，嘉霖，又在这儿玩呢？瞧着又长高不少。”
　　“慢点跑，别摔着了。”
　　小吴椿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对小小的虎牙，眼里满是欢喜。
　　就在这时，军属院的铁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形温婉的女人走了进来，眉眼柔和，骨子里却透着一股不容折损的刚烈。她身边牵着一个与她们年纪相仿的孩子。
　　那孩子低着头，身形单薄，看上去孤单又落魄，始终不敢抬眼望向任何人，仿佛周遭的热闹、欢笑、阳光，都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眼睛里，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
　　军属院食堂的厨师长早已等候在一旁，连忙上前迎住女人，热情地引着她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
　　吴椿和刘嘉霖停下了打闹，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个男孩身上。她们听不懂大人的话，只对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陌生孩子充满好奇。
　　等大人走远，两个小姑娘偷偷跟了上去，想探一探这个新来的同伴。
　　她们看见厨师长把女人和男孩领到了院子角落一间狭小逼仄的杂物间，地方又暗又小，勉强只能容下两个人。从几人的对话里，两个孩子听明白了，这个温柔又刚烈的女人叫苏明玥，是来食堂帮工的，负责切菜做饭，而她身边的男孩，是她的侄子。
　　吴椿看了看那间小小的屋子，心里莫名有点发酸，转身飞快往家里跑，让刘嘉霖在原地等着她。没一会儿，她攥着好几颗水果糖跑了回来，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推开杂物间半掩的门，跑到男孩面前，把糖塞进他手里。
　　“你吃吧，这个老甜了。”
　　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只是单纯想让这个看起来不开心的小孩尝点甜。
　　一直沉默呆滞的莫林，指尖碰到糖果的那一刻，漆黑沉寂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刘嘉霖也跟着走了进来，看着这个与自己同龄却浑身透着孤寂的男孩，心里软乎乎地疼。她上前轻轻拉住他的手，小声说：“你别不开心，我们都是一样的。”
　　接着，两个小姑娘争先恐后地介绍了自己。
　　“我叫吴椿！”
　　“我叫刘嘉霖！”
　　男孩垂着眼，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了他对她们说的第一句话。
　　“我叫莫林。”
　　“你的名字真好听。”刘嘉霖笑着说。
　　小孩子总是容易熟络，吴椿和刘嘉霖拉着莫林想出去一起玩，可莫林天生敏感内敛，即便被她们牵着，也依旧有些局促疏离，毕竟是第一天相识。
　　就这样勉强玩了半个多小时，苏明玥在不远处喊莫林回去，他便乖乖地转身离开了。夏日暑气正盛，吴椿的母亲也在门口唤她回家歇息，两个小姑娘只好各自散去。
　　到了傍晚，军属院食堂开饭。吴椿一眼就看到了在灶台边忙碌的苏明玥，却没看见莫林的身影。她飞快扒完碗里的饭，拉着刘嘉霖一起，又悄悄跑到了那间杂物间外。
　　莫林果然还在里面，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吴椿轻轻推开窗户，探进头去问：“你吃饭了吗？”
　　男孩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和刘嘉霖，眼神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孤单又疏离。
　　吴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偷偷藏起来的白胖包子，小心翼翼地从窗口递了进去。
　　日子就在梧桐叶的缝隙里，一天比一天更暖，也一天比一天更熟络。
　　莫林不再是刚来时那个沉默得像影子一样的小孩。
　　吴椿和刘嘉霖每天一有空就黏着他，拉着他在树下跑，在院子里疯，把军属院能玩的花样全带他走了一遍。一开始他还拘谨，话少得可怜，可架不住两个小姑娘热热闹闹地围着，久而久之，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眼神不再是一片沉寂的黑，偶尔也会亮起来。
　　苏明玥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宽慰。她常常趁着食堂收尾，偷偷给三个孩子留些好吃的——一块蒸糕，半个甜饼，几颗刚煮好的花生。吴椿和刘嘉霖也不跟她客气，每次都笑得眼睛弯弯，莫林则会小声说一句“谢谢姑姑”，声音轻，却足够认真。
　　整个盛夏，他们都泡在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
　　蝉鸣一阵一阵，热风卷着树叶沙沙响，阳光碎成一地光斑，落在三个并排坐着的小身影上。没有硝烟，没有离别，没有藏在心底的沉重，只有无忧无虑的笑闹，和不用言说的亲近。
　　等梧桐叶开始微微泛黄，夏天就彻底过去了。
　　九月一日，开学。
　　军属院旁就有一所子弟学校，几乎是院里所有军人子女默认的去处，算不上什么天大的缘分，只是顺理成章。三个孩子年纪相仿，顺理成章地进了同一所小学、同一个年级，又恰好分在了同一个班。
　　班级不大，整个年级也就两三个班，他们仨凑在一起，格外惹眼。
　　开学第一天，班里还来了一位新同学。
　　班主任领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走进教室，女孩站在讲台旁，有点拘谨，却不怯场，声音清脆地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李梨。”
　　李，木子李；梨，梨子的梨。
　　老师笑着让大家鼓掌欢迎，又安排按身高排座位。
　　巧得很，吴椿和李梨身高相近，一左一右，成了同桌。
　　吴椿性子本就开朗，坐下就没停过，一会儿问她叫什么名字，一会儿问她从哪儿来。李梨刚开始还有些生疏，只一句一句地应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聊了没一会儿，她也慢慢放松下来，告诉吴椿，她家在远处一座很有名的山上，父母种了一大片梨树，靠卖梨子过日子。为了让她接受更好的教育，才把她送到城里表舅家——她表舅是部队里的小军官，所以她才能进这所子弟学校，平时也可以住在军属院里。
　　吴椿眼睛一亮，当场就笑开了：
　　“太好了！那我又多一个好朋友啦！”
　　窗外的秋风轻轻吹过，梧桐叶轻轻摇晃。
　　属于吴椿、刘嘉霖、莫林、李梨的少年时光，才刚刚开始。
　　日子像军属院外缓缓流淌的风，平淡，又温温柔柔地往前推着。
　　梧桐树叶绿了又浓，浓了又密，四个小小的身影几乎黏成了一团。吴椿开朗仗义，像个小太阳；刘嘉霖性子活络，总能带着大家疯玩；李梨温柔细心，安安静静地跟在一旁；莫林话依旧不多，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孤僻沉默的小孩。他会跟着他们一起跑，一起笑，眼睛里渐渐有了明亮的光，整个人都舒展了开来。
　　苏明玥看在眼里，常常在食堂忙完后，给四个孩子多留些点心零食。军属院的大人看着这四个形影不离的小家伙，也都笑着说，这几个孩子，怕是要好一辈子。
　　吴椿的父亲是市公安局局长，行事沉稳，在家却格外疼女儿；母亲是医院主任，工作忙碌，却从不会忽略家里。刘嘉霖的父亲与吴椿父亲是过命的交情，在警局同样身居要职，他的母亲则是子弟学校的初中部老师，温柔又有耐心。也正因这层关系，两个孩子从小就一起长大，亲密得像亲兄妹一般。
　　李梨的父母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从山上赶来探望女儿。夫妻俩看着朴实老实，每次来都提着大包小包，满眼都是对女儿的牵挂，生怕她在城里受委屈、吃不习惯。后来见李梨在军属院里过得安稳，又有吴椿、莫林、刘嘉霖这几个真心相待的好朋友，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每到梨子成熟的季节，他们更是会拉来满满一车新鲜脆甜的梨子，挨家挨户地送，吴椿家、刘嘉霖家，还有苏明玥和莫林住的小杂物间，都少不了一份。
　　时光一晃，便到了小升初。
　　原本以为还能继续同班，可分班名单贴出来那天，四个人却被拆得七零八落。
　　刘嘉霖当场就炸了。
　　他跑回家去找自己的妈妈，软磨硬泡，撒娇耍赖，就想让她帮忙把四个人调到同一个班。可他妈妈是老师，最讲原则，说什么也不肯破例，只让他服从安排。
　　刘嘉霖倔脾气一上来，干脆闹起了绝食。
　　吴椿也跟着一起去求情，拉着阿姨的手晃来晃去，软声软气地说好话。
　　看着两个孩子一脸认真又委屈的模样，刘嘉霖的妈妈最终还是没拗过他们，叹了口气，松了口。
　　几天后，调整后的分班表出来。
　　吴椿、莫林、刘嘉霖、李梨，四个人，安安稳稳地出现在了同一个班级的名单上。
　　少年人的时光，就这样热热闹闹、无忧无虑地，继续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