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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天之后 乔幂的记忆

　　2017年，夏天，景河小区。
　　刚刚升上高中的乔幂经历了三个打击：鸡头变凤尾、搬离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地方、以及乔佳回来了。
　　在搬家的前一天，乔幂还在抱着妈妈的裤脚哭诉，希望妈妈能看在自己眼泪的份上，不要离开这个她住了十五年的家。
　　“不行！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景河小区离三种那么远，你上学放学都不方便，西苑离得近，怎么咋说都不听呢？”
　　“我不想离开姥姥和姥爷，我想留着这，我可以早起！”
　　“你可以什么你可以！从这到学校，骑电车要走半个多小时，你将来还有早晚自习，不行！”
　　“我不走——我不去——我不想——”
　　乔幂哭着，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引得姥姥挪着笨拙的身子过来安慰她。
　　“乖儿，你听妈妈的话嘛，搬家是为了上学的，我们乖儿学习最好了对不对，要去读书考大学！”
　　“我在这边怎么就不能考大学了？我不去三中了，我就在这边读长青高中！”
　　这句话倒是乔幂的真实想法，她真的不想在三中继续读了。
　　“胡说什么？！那是你好不容易考上的！”
　　妈妈勃然大怒，听见乔幂说这种话，更是恨铁不成钢，没想到自己养出来了一个因为搬个家就吵着要放弃读书的孩子！
　　而乔幂不想去三中的原因比妈妈想象的更冗杂一点：
　　她再初中时是班里成绩最好的那一批，考试从来没掉出过班级前五，年级里也是数得上的好学生；又当了班长，经常去办公室跟老师交流，所以那一个办公室的老师基本都认识她，尤其是办公室里的语文老师们，每次月考后都会复印乔幂的作文当范文，给班里的同学看，偶尔会把乔幂的妈妈请去学校，然后问怎么把孩子教得这么好。
　　乔幂妈妈曾经一脸骄傲地对乔幂说：
　　“你知道吗孩子，你是咱们家第一个让我去开家长会可以昂着头进班级的孩子。”
　　乔幂知道，乔幂听妈妈说过，她自己、她的表哥表姐，都在这个学校读的初中。不过表哥表姐的初中生活就复杂的多：打架、抽烟、逃课、网吧、成绩差。表哥表姐的故事在乔幂耳朵里就像别人家的孩子，同时乔幂的故事在表哥表姐耳朵里也是别人家的孩子。
　　乔幂上初中的第一天，妈妈就告诉乔幂：“孩子，咱们家学区划在这，你哥你姐都在这上过初中，包括你妈也在这上过；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孩子，但是你不要受影响。咱们就跟好的学，跟老师学，是金子在哪都发光！”
　　乔幂记得，她当时郑重地点了点头，发誓要当一颗金子。
　　她也确实做到了，但是当她被放进一堆金子里时，她顿时感到了巨大的落差。
　　她立马变得成绩平平、长相平平、气质平平甚至家世平平的人，没人关注的中等生，一抓一把的透明人。
　　没有表扬赞美，没有鼓励肯定；什么作文分享、办公室熟人、好学生的笑脸，全都没有了。
　　她不习惯这种落差，甚至害怕，怕自己落入以前妈妈嘴里的那种“平庸”。
　　在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之后，乔幂就萌生了转学的想法。
　　不在三中，在哪都行。
　　“读长青也挺好嘛！是你告诉我的，是金子在哪都发光，我在长青读高中我也照样能考大学，我......”
　　“闭嘴！”
　　妈妈高声喝止了乔幂接下来的话，把手上正收拾的衣服往地上狠狠一扔，指着乔幂下命令：
　　“我给你半小时，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拿到楼下去！搬家！”
　　乔幂哭得更厉害了。
　　姥姥一向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气，是说也不听，劝也不行，干脆在一旁沉默地擦着乔幂脸上的眼泪。
　　妈妈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了房间，还把屋门摔得震天响。
　　“好乖儿，你听妈妈的话嘛，妈妈也是为了你好嘛，你别跟妈妈生气。”
　　姥姥一边抹着乔幂脸上的泪水，一边轻声细语地安慰她：
　　“怎么能跟妈妈赌气说不上三中呢？要上哦乖儿，三中里都是成绩好的孩子，像我乖儿成绩一样好；老师也好，我乖儿进去好好读，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说着，姥姥笨拙的身体弯下腰，把散落一地的衣服一件一件的捡起来，叠好，放进行李箱里。
　　“来，姥姥帮你收拾衣服，一会儿出门好好跟妈妈说，吃了饭再搬家啊......”
　　乔幂哭得更厉害了。

　　2024年，春天，芜城。
　　“哇！那我还要感谢阿姨呢！要不是她当年压着你读三中，咱俩还能见面吗？”
　　柴雪坐在地毯上，那个沙发也茶几的小空隙里，乔幂坐在她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蹭着肩膀；柴雪就这样静静地听着乔幂表达。
　　“谁知道呢？估计会去长青高中，然后在那里众人皆醉我独醒，扮演一个好学生吧，不过也说不定会找到其他朋友。”
　　“哈！那我还要祝福你的if线是不是？！”
　　柴雪佯怒，伸手往旁边的零食小推车里一抓，抓来一包她最爱的黄瓜味薯片，然后抽一张纸巾在茶几上铺好，再小心地打开薯片包装。
　　“不用不用，人生没有如果嘛，但是我始终相信，就算是我没去三中，咱们俩将来还会以各种形式见面的，咱们就是命中注定的好朋友。”
　　说话时，乔幂也顺手拿了一块薯片，嘎吱一咬，清脆。
　　“然后呢？你那年搬家之后。”
　　“搬家之后就......诶？这相机怎么不亮了？”
　　乔幂把支在茶几上的相机拿回来身边，按了几个按钮都没有反应，把它递给了柴雪。
　　“哇，不要啊，没电了没电了，怎么会这样？”
　　“啊？那我刚才说的那些事都记下来了吗？”
　　乔幂有些紧张，再讲一遍的话情绪可能就不像第一遍一样了。
　　“先去充电！看看能补救多少，没留下来就算了，反正我已经听过了。”
　　“哈哈哈，”乔幂苦笑一声：“怎么拍个视频这么难啊——”
　　“好啦好啦，先充上电吧，不急，接下来的事你给我讲。”
　　“我记得那天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哭，后面应该没什么故事了吧......”
　　乔幂挠挠头，努力回想那天的事，最终还是摇了摇脑袋：“已经过去十几年了，记不太清楚了。”
　　“还有其他事呢，”柴雪起身，拿着相机去屋里找充电器，声音就从门内闷闷地传来：
　　“不是说，那个谁回来了也给你造成了打击吗？叫什么？乔佳？”
　　“哦对，乔佳，我表妹，在那个学期回来了，就住在我搬家后的那个小区，和我家隔了一栋楼。”
　　“那为什么对你来说是个打击？”
　　乔幂叹了一口气，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又从冰箱里给柴雪拿了一瓶纯牛奶，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那可真是好长的故事啊。”

　　乔幂和乔佳的恩恩怨怨，可以说从她们两个还是胚胎的时候就开始了，她们相差半年，一个出生在盛夏，一个出生在寒冬，性格也截然相反，出生在夏天的，常年冷着一张脸，反倒是出生在冬天的，更爱笑。
　　诚然，乔幂生在盛夏。
　　性别一样、年龄相仿、环境相似，自然彼此之间就会有各种明里暗里的比较，倒也不是刻意要争个高下，而是提到了一个，就会不自觉地问上一嘴另一个。
　　乔幂的成绩一直比表妹好，但是性格和长相确实肉眼可见的不如表妹；因而乔佳妈妈的心里总会出现一种微妙的平衡：乔幂不是每方面都强，自己家孩子还是有天生的优势在！
　　可是眼看着乔幂考上重点高中；表妹妈妈就有点急了——这长得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啊，考个小城市的普高，将来不是耽误孩子一生吗？于是想尽办法，把孩子送回乔幂在的学校借读一年，希望乔佳能走上乔幂的路。
　　“诶？你跟你表妹都姓乔？”
　　柴雪打断了乔幂的回忆，端着热牛奶慢慢地喝。
　　“对啊，我随母姓来着。”
　　“那你表妹为什么不随母姓？”柴雪放下杯子，牛奶在她嘴唇上留下了浅浅一圈白色的痕迹，像雪白的胡子。
　　“我记得，你表妹是你舅舅的孩子对吧？”
　　“对啊，”乔幂看着她笑着说：“那你就要问我的好舅妈了，为什么在乔佳出生时候随我舅舅姓，在得知我姥姥和姥爷把遗产留给我时又要哭闹着给乔佳改姓。”
　　“改成功了吗？”
　　“没有，不知道什么原因，反正就那一次，后面也没提过了。”
　　“哦哦，你接着说，我拿点咖啡液，做个拿铁。”
　　看着柴雪光着脚跑进厨房，又光着脚跑出来，乔幂不知道第几遍提醒她：“地毯旁边有鞋子的。”
　　“已经回来了！”柴雪兴冲冲地回到原位坐下，打开咖啡液倒进牛奶里。
　　顺滑、浓厚，像一方丝绸融在雪地里；又像一抹水墨在瓷瓶上晕开。
　　两人都望着咖啡牛奶出神。
　　“给，给你拿的。”柴雪张开手，一根吸管静静地躺在她手上。
　　“我知道你肯定想喝，但是你喝了又肯定睡不好，所以——”柴雪把吸管虚虚放在杯子的上半部分，让大半的习惯露在外面，接着对乔幂说：“趁着咖啡还没混均匀，我不搅，你快喝一小口。”
　　柴雪想了想，又把吸管往上提了一下：“真的只能是一小口哦！”
　　乔幂轻轻抿了一嘴，满腔的牛奶味里混进了淡淡的咖啡香，她满足的闭上了双眼。
　　“等你病好，我一定请你喝。”
　　“其实不影响的......”乔幂想开口解释，又被柴雪打断。
　　“不行，有一点风险都不行。”
　　“好吧，我接着讲——后来的故事其实很俗套，她回家，舅妈和我妈彼此不待见，连带着乔佳和我也彼此不待见；我妈饭桌上谈成绩，她妈就在饭桌上谈人缘，直到我高考结束，离家上大学，这种无谓的争执才告一段落，也就是那时候我才发现，其实我和乔佳，原本是没什么矛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