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又在卖乖》左芜

1、绝望是件脏衣服 段容予死后

　　我叫段容予。

　　我从小运气就不好——这话说轻了，应该说是，从投胎开始就是一场漫长而精确的噩梦。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黄昏的空气。

　　身体飞起来，轻飘飘的，时间变得很慢。我看见段叶惊愕扭曲的脸，看见卡车司机惊恐的表情。

　　然后，后背撞上马路对面的金属护栏。

　　咔嚓。

　　不知道是栏杆还是骨头。

　　意识像沉在深海底的碎片，时而聚拢，时而飘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是永恒。

　　我听见一个声音，非男非女，平直无波，像电子合成的读数。

　　【宿主生命体征消失。符合‘非自然死亡’征召条件。开始灵魂牵引。】

　　…什么东西？

　　【牵引成功。接入编号0018‘未名之日’项目】

　　【正在传输至预备空间。】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裹挟了我。再然后——我“站”在了一个地方。

　　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四周是流淌的、散发着微光的蓝色数据流，像深海，又像宇宙的静脉。

　　【欢迎来到预备空间，宿主段容予。】那个电子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

　　【系统0018为您服务。】

　　系统？小说里那种？我死了，然后被系统绑定了？真是荒唐到可笑的剧情。

　　“你的意思是我要……”

　　“0018！咱们啥时候出发！？”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像生锈的刀片，猛地割开了这片冰冷的宁静。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僵硬地转过头。

　　段叶。

　　他也在这里。他看到我，眼睛猛地瞪大。

　　“段容予？！”他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难以置信而扭曲。

　　他朝我冲过来，脸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眼神里的恶毒比生前更浓烈，淬了毒一样。“你个杀人犯！贱种！你居然敢害我！”

　　如果不是灵魂状态似乎无法产生实质性的物理接触，他的拳头现在一定已经砸碎了我的鼻梁。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无比滑稽。死了都躲不开这个噩梦。我的人生，简直是一场蹩脚的三流喜剧。

　　“安静。”

　　0018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瞬间，我和段叶同时僵住，像是被无形的冰冻结，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0018并不关心宿主们生前的私人恩怨。】电子音毫无起伏，【本系统只关心项目的完成度。】

　　【现在，解释规则，请仔细聆听。】

　　数据流在我们周围加速旋转，构成一幅幅模糊闪烁的图景，有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有仙气缭绕的奇峰异兽，也有烽火连天的战场。

　　【欢迎来到S级副本“未名之日”，两位宿主将进入一个高自由度仙侠世界，选择身份，取代原主。】

　　【规则：一、0018仅提供信息，不提供任何实质性帮助。二、遵从基础剧情线，不可在前期试图击杀反派boss。三、项目终结时若只有一人存活，存活者获得奖励；若两人均存活，低者抹杀。现在可选择退出，退出者灵魂即刻消散。】

　　冰冷的规则一条条砸下来。

　　段叶听懂了。他的灵魂光影剧烈波动——怕死，但更贪婪。

　　而我呢？我不想活。早就不想了。

　　但是——让我消失，把机会让给这种人渣？

　　那我就算要死，也得拖着你一起。

　　【现在，请选择初始身份。以下三个选项，不可重复，先选先得。】

　　三个光屏展开：

　　【选项一：前朝人类皇子。人族皇室遗脉，灵根被废，遭现任皇族圈禁。逆境崛起，复仇夺位。】

　　【选项二：妖族贵族纨绔。白虎妖族与仙人混血，父母位高权重。宗门纨绔，天赋卓越。但中期有阶下囚剧情点。】

　　【选项三：草根天才大夫。得隐世医仙传承，医术高超，灵根未激活。悬壶济世，低调成长。】

　　段叶几乎在光屏出现的同时就吼了出来：“我选一！复仇皇子！主角模板！”

　　他生怕我跟他抢。

　　我没理他，快速思考。

　　选项三，大夫，安全但被动。选项一段叶选了，废柴皇子，先不说步步惊心，光修复灵根“时间不定”就是致命伤。选项二，妖族纨绔——白虎混血，父母权势，天赋卓越，前期安全。纨绔是保护色。“阶下囚”劫难是注定的，但“不可规避”不等于“必死”。

　　既然要死，不如死得热闹点。

　　“我选二。”

　　段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得意：“嘁，纨绔？二世祖？段容予，你就这点出息！等着吧，等我修复灵根，第一个弄死你！”

　　【收到。身份绑定中……开始灌注原主记忆与世界基础信息……】

　　【倒计时：5、4、3、2、1……登陆。】

　　庞大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进我的意识。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奢华无度的生活、父母模糊的面容、宗门内肆意妄为的荒唐行径、那些或鄙夷或畏惧的目光——还有关于这个名为“沧澜界”的仙侠世界的基本认知：三界格局、修行等级、宗门势力……

　　最后的意识，是段叶扭曲的脸，和0018冰冷的尾音：
　　【祝你们，生存愉快。】

　　黑暗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我知道，醒来后不会是解脱。

　　而是另一个战场。

　　嗅觉先于其他感官恢复。

　　一种清冽的、混合着不知名花草冷香的空气涌入鼻腔。不是福利院的霉味，不是家里的烟酒臭。

　　我费力地睁开眼。绣着繁复云纹的帐顶，流转着微弱的光泽。

　　这是原主的房间——窥月轩。奢华。

　　身体很轻盈，充满力量。

　　我赤足踩在微凉的白玉地面上，走到水镜前。黑色长发披散，眉心一点殷红朱砂痣，眼眸——漂亮，但空洞。

　　“少宗主？少宗主您醒了吗？”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年轻男声，带着点焦急。

　　我迅速收敛神色，回忆着原主平日那副漫不经心又隐含傲慢的语气。

　　“……吵什么？”

　　“是、是这样的……上次您教训过的合欢宗那帮人，又找上门来了！还叫了更多人，堵在宗门大门口，指名道姓要您出去……说要讨个说法！”

　　合欢宗？记忆碎片翻涌上来。原主前几天在山下坊市，因为一件法器起了争执，把合欢宗几个内门弟子打得鼻青脸肿，还抢了东西。

　　烂摊子。

　　“知道了。”我拉开门。

　　门外是个穿着无极宗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年，看上去十五六岁，见我出来，吓得后退半步，头垂得更低。

　　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眸子，望向远处山门的方向。
　　仙侠世界吗？

　　那就让我看看，你能有多精彩，又多残酷。

　　窥月轩到无极宗正门，要穿过大半个宗门。

　　我刻意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快速翻阅那些刚刚塞进来的记忆碎片。

　　无极宗，沧澜界几大仙门之首。

　　段亦，这具身体的父亲，是白虎妖族嫡系，官拜仙庭“镇岳仙君”，位高权重，常年居于九天仙庭。母亲夏纵英，三界第一美人，无极宗现任宗主，修为深不可测，据说当年是打遍了同辈天骄，才坐上这个位置。只是性情……豪放？颇为不羁。

　　原主与我同名，人虎混血。作为这对显赫夫妇唯一的儿子，生来便站在云端。又是极品冰系天灵根，年仅十八岁便被破格授予“曜月真人”的道号，成为无极宗史上最年轻的长老。按理说，这该是妥妥的天之骄子，仙道楷模。

　　不过。

　　纨绔。跋扈。目中无人。

　　这便是“曜月真人”在三界年轻一代中最广为人知的形象。

　　走到山门附近的广场时，喧哗声已经清晰可闻。

　　远远便看见黑压压一片人堵在巨大的山门牌坊外，穿着花花绿绿、风格艳丽的服饰，与无极宗弟子素淡的蓝白道袍形成鲜明对比。

　　为首的是个生面孔，身材高壮，面容带着阴鸷，眼神正不耐烦地扫视着守门弟子。

　　我停下脚步，倚在回廊的柱子上，抱起手臂，远远看着那乌泱泱的人群。

　　“那就是合欢宗这次叫来的帮手？”我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是、是的，少宗主。”小师弟咽了口唾沫，“领头的叫李政，他们这次来了二十多人，比上次多了一倍……”

　　“哦。”我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你怕他干什么？他们在无极宗地盘还敢这么硬气？傻子。”

　　合欢宗，沧澜界亦正亦邪的宗门，以双修、魅术和某些偏门丹药著称。名声不太好，但实力不容小觑，尤其擅长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我直起身，赤足踩过微凉的石板广场，朝山门走去。

　　“曜月真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山门外嘈杂的声浪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齐刷刷射了过来。

　　我走到山门前，与那李政隔着几步距离站定。守门的几个弟子如蒙大赦，赶紧退到我身后。

　　李政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得格外久，最初的怒意和阴鸷渐渐被一种混杂着惊艳和轻佻的神色取代。

　　他身后那些合欢宗弟子也发出了低声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想不到啊……”李政开口，声音带着某种刻意的油滑，“久闻无极宗第一纨绔‘曜月真人’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刻意顿了顿。

　　“长得比娘们还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