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学期》竞初

1、全国联考（一） 不要让人看

　　“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让人看到你的脸。”
　　“如果有人看到了呢？”
　　“启明星……我的星星，那很遗憾，你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他死，要么你死。”

　　然而，明祈再次睁开眼，听到的第一句话是：

　　“把脸露出来。”

　　脑中还残留着爆炸的余悸，他还没来得及判断形势，面前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便抬手往前伸，试图擦掉他脸上的脏污。

　　那男人四十岁上下，方脸浓眉，眼神锐利，笔挺的制服凸显出冷硬的气质，看上去没有恶意。

　　明祈眼神一凛，躲掉了。

　　“你是什么人？”

　　“这里是哪里？”

　　“你要做什么？”

　　问出这些的瞬间，明祈脑袋剧痛无比，大量记忆随之涌出：被遗弃，进入孤儿院，因体质极弱而遭欺凌，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蜷缩在桥洞里度过深夜……

　　他渐渐冷静下来，得出了一个结论：他穿越了。

　　穿到了2098年，另一个世界。

　　好在自己还是那个自己，拥有跟前世相同的长相和名字。只不过，他从国家安全局的王牌特工，变成了一个质能F级的孤儿。

　　这时，中年男人开口说道：“同学，这里是全国全息竞技联考的考前确认现场，我是核查官周儒。你报名了《冥想》项目，志愿莫尔学院。在进入考场的全息舱之前，我需要核实你的身份。”

　　全息竞技。

　　明祈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悄无声息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视野前方悬浮着半透明的全息指引牌，箭头在空气中缓缓旋转。有人站在指示牌下对着手腕上的光脑说话，虚拟界面展开又收缩。不远处，墙壁上镶嵌的显示屏不再是冰冷的玻璃，而是流动的光影……

　　这些随处可见的全息造物，将这个世界渲染成了一幅赛博朋克风格的画卷，让他一下子就记起了前世专家们曾经提出的构想——“全民全息时代”。

　　很明显，在这个世界，全息竞技已经逐渐代替电子竞技和传统体育竞技，成为了时代主流。

　　特工游戏《捍卫》就是其中最火爆的项目。

　　以《捍卫》为首的全息竞技全球赛与奥运会相似，四年一届，是这里的全球盛会，承办权由全球投票决定，每个国家都以举办为荣。

　　但是，华国《捍卫》项目自第一届拿到四强后次次一轮游，惹人诟病。那之后，教育部连夜开设《捍卫》专业，与其他项目一样，实行全国联考。华竞大，华国第一全息竞技大学，就是在这样的困局中诞生的。然而时至今日，《捍卫》项目的成绩非但没能取得显著提升，反而每况愈下。

　　坏消息：彻底回不去了。
　　好消息：祖国繁荣昌盛！

　　坏消息：《捍卫》项目陷入僵局。
　　好消息：这是个全息特工游戏！

　　身为特工，明祈适应能力很强。

　　比起回到原来的世界继续过刀尖舔血、随时都可能丧命的生活，他倒觉得，留在这个世界踏踏实实为祖国贡献绵薄之力，也挺不错。

　　想清楚后，明祈果断看向核查官，“不好意思，我不考了。”

　　“我要更换项目和志愿。”

　　核查官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一时没反应过来，慢了半拍才问：“你想换成什么？”

　　“《捍卫》，志愿华竞大。”

　　***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走廊里切出一道道灰白的光柱。一群少男少女熙熙攘攘地穿过走廊，脸上不约而同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人群最后面，明祈微微低着头，步子不紧不慢。
　　他身材矮小，偏还把双肩向前收拢，弓着脊背，这幅体态显得本就不出众的五官愈发普通。

　　从考生们口中得知，华竞大《捍卫》项目共分为三个考核阶段：

　　一、能量测试
　　二、常识问答
　　三、模拟实战

　　第一场，能量测试，明祈抽中的考题为：图书馆。

　　他依照监考官的指示躺进全息接入舱，冰凉的监测贴片立马贴上了他的太阳穴。
　　舱门关闭，蓝色指示灯由明转暗，场景在显示屏上加载出来——

　　平凡的午后，淅沥的雨声，暖黄的灯光，木质的书架……一个老人在角落翻报纸，一个学生趴在桌上睡觉。

　　他迅速锁定图书馆内的两个逃生出口，同时扫了一眼角落的老人，左手戴婚戒，右手腕有医用胶带痕迹；睡觉的学生右侧卧，被惊醒会先用左手支撑。
　　如果遭遇袭击，书架之间的窄通道就是最佳伏击位。
　　而他在进入图书馆的第一时间，就已背靠掩体，去到了一个视野全覆盖，且距离两个出口都不超过五步的位置。

　　——这是特工本能。

　　于是刚躺下没几秒，明祈就拿到了测试结果。

　　【姓名】明祈
　　【年龄】18
　　【元能】SSS
　　【质能】F

　　第二场常识问答很有意思，考题为：医院。

　　接入后，一个医生摸样的虚拟生命举了举手中那块闪烁流光的板子：“这是什么？”

　　东西明祈不认得，但这种审问和每次任务结束后例行的脑损伤测试差不多，他信口胡诌：“便携式数据交互终端，推测采用生物识别或近场感应加密，适合野战环境使用。”

　　虚拟医生换了一个类似钢笔的管状物品。
　　“这个呢？”
　　他略一思索，“信息记录工具，顶部结构成本低廉，易于销毁，不留电子痕迹。”

　　最后又换了一个通体莹白的矮圆柱体。
　　“那这个呢？”
　　“罐状容器，碎裂后适合应急切割，也能在必要时敲击后缘作为钝器使用。”明祈笑了笑。

　　“当然，需要一定的臂力。”

　　前两场考试对明祈来说不算困难，甚至可以说很轻松。真正让他担心的是接下来的实战。
　　这幅身体太弱，肺活量严重不足，更别提核心力量。前世他能靠腰腹发力悬空翻窗，现在连做个平板支撑恐怕都撑不过几秒。

　　考生们又在窃窃私语。

　　“哎，听说了没？今上午有个人常识拿了满分！”
　　“我去，谁这么牛？陈氏制造的陈少？”
　　“不是他，好像是个县城来的孤儿，能量测试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估计是个只会背常识题的书呆子吧，没用过全息训练场，元能和质能都不咋地。”
　　“那八成没戏咯，华竞大实战考核就看元能和质能，去年一万多个人报名，最后就录了三十几个，元能少说都是B级……”

　　全息技术发展至今，依靠的是元能的开发和利用。一个人的元能等级越高，在全息世界的能量就越大。质能则是一个人的身体状态在全息世界的量化结果。

　　元能和质能虽然不是考试成绩最关键的影响因素，但在《捍卫》游戏中，元能相当于蓝条，质能相当于血条，所有数值都是根据现实情况得来的。

　　所以同样的一招，在两个等级不同的人手上，发挥出来的效果截然不同。

　　至于考题……

　　“会不会是打移动靶？”
　　“没那么简单吧，我猜是对抗赛。”
　　“不应该是单人考核吗？”
　　“别瞎猜了！华竞大官网上就一句话：根据任务指引行动。”

　　任务指引？

　　也许，实战考核真正考的是对任务的理解、对环境的判断、对信息的处理？

　　听墙角听到这里，明祈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些东西，全息训练场可教不会。

　　说话的工夫，考场已到。
　　两次考试下来，明祈对全息接入舱的使用已经驾轻就熟。

　　全国联考，顾名思义，考生是在全国范围内随机匹配，每个虚拟考场都有一百人。接入成功后，明祈先查询了考场号，53号，然后开启虹膜扫描。

　　意识逐渐坠入黑暗……

　　下一刻，他眼前出现了一座大厅，里面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或三两或成群。

　　前面的入口处，一个青年被七八个人簇拥着，他一身银白色动态光变时装，领口别着一枚蓝色徽章，明祈路过瞥了一眼，认出了那个图案：陈氏，全息装备制造业巨头之一。

　　“陈少，你这套衣服是限量款吧？我在杂志上见过，全国才五十套！”
　　“五十套？你说的是普通限量。我这套是定制款，全国就这一件。我爸托了人才拿到的。”
　　“天哪，摸起来手感都不一样！”
　　“别乱摸，摸坏了你赔不起。”

　　陈少爷享受着众人的目光，随手拨了拨头发，手腕上一块全息投影表盘自动展开，显示出他的元能和质能数据——都是B级，在这个年纪算是相当出色了。

　　就在这时，谄媚声忽然停了，整个考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少爷还没来得及对这股异样表达不满，便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来人是个少年，身量瘦小，衣着普通，但那张脸……美得令人难以形容。
　　他男生女相，轮廓却并不阴柔。虽然表情淡漠，但眉眼之间透着一种干净的圣洁感，让人觉得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那少年似乎察觉到了周围的注视，抬手戴上兜帽。
　　大厅里的空气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流动起来。

　　陈少爷哼了一声，“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考核又不是选美。进去之后，比的是真本事！”

　　只是不知为何，说完这句话之后，陈少爷感觉脖子凉飕飕的，竟一时双目失神地怔在原地，直到一道没有任何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响彻大厅——

　　“各位考生，欢迎来到053考场。”

　　“我是本次考核的虚拟监考官，代号‘青鸾’。接下来，由我宣读考核规则。”

　　“第一，考核全程监控，任何作弊行为将被立即取消资格，并记入诚信档案。
　　“第二，未经允许，不得对其他考生发起攻击。
　　“第三，如感到身体不适，可在意识界面中点击‘退出’按钮。一旦退出，成绩作废。”

　　“规则宣读完毕。祝各位好运。”

　　明祈收回看向陈少爷的视线，重新把目光放在面前的虚拟框上。

　　【考核时长60分钟，是否进入？】
　　【否】【是】

　　“是。”

　　【考核中存在高危场景，是否进入？】
　　【否】【是】

　　“是。”

　　【考核中痛觉强制开启30%，是否进入？】
　　【否】【是】

　　居然不是100%？

　　30%的痛觉，相当于枪伤变成牙痛，不算严重，但足够让普通人记住教训。
　　前世他在任务中受过比这严重十倍的伤，这点痛觉对他而言，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是。”

　　【虹膜认证中……】

　　【认证通过】

　　【数据加载35%……】
　　【数据加载68%……】
　　【数据加载92%……】

　　【加载完成】

　　白光吞没了一切。

　　意识仿佛陷入了更深的海洋……

　　当视野重新清晰时，明祈和其他人一样，站在了一片虚无的白色空间中。
　　他的面前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上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同时，前面宣读考场规则的虚拟监考官“青鸾”开始广播：

　　【青鸾】欢迎你们，考生。
　　【任务】请在5分钟内完成身份创建。
　　【说明】每种行为在考核中的遭遇不同，请谨慎选择。

　　“什么鬼，身份还要自己创建？”
　　“做任务难道不是直接给一个现成的身份吗！”
　　“就是啊！怎么什么都没有？？？”

　　【04:59】

　　说话间，计时已经开始了！

　　周围一片怨声载道，明祈却无暇顾及其他。
　　他盯着那块空白面板，大脑飞速运转。没有预设身份，没有任务简报，只有一句“完成身份创建”……这意味着什么？

　　视线向下看去，胸口空空如也。他心念一动，面板浮现出三个字：

　　“启明星”。

　　代号。
　　这是特工的第一层身份。

　　周围考生见状，纷纷跟风照做。

　　有人起了中二的“暗夜修罗”，有人起了土味的“龙傲天”，还有人干脆用了自己名字的缩写。起完代号，大家又发现能改外形，于是黑皮变白，胖子改瘦，矮子拉高，也能理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华竞大果真是大手笔，上百套服装任意挑选，可惜时间太短，没办法一件件试，一时间，好好的考核变成了“奇迹特工”。

　　这个环节，唯独有两个人与众不同。
　　一个是陈少爷，他那身全息时装能发出五光十色的流彩，比仓库里任何衣服都要炫酷百倍，根本用不着换。

　　另一个人是明祈。
　　上午前两场考试只需要将意识接入答题就好，而下午的实战模拟则需要将意识“拟人化”投放进全息世界，还原的当然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如果这是在执行任务……

　　是他大意了。

　　明祈没顾自己破烂不堪的着装，调出捏脸界面。
　　他将肤色调暗了两个色号，加了雀斑，眉骨稍微压低，嘴唇加了干裂纹理，最后在左颧骨处加了一道浅浅的旧疤痕迹。

　　竟和刚才判若两人。

　　“哟，这不是刚才那个小白脸吗？以为变成乞丐我就认不出来了？”陈少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嫌恶地皱了皱鼻子，“离我远点，我都闻见味儿了！”

　　旁边几个谄媚的考生立刻跟上。

　　“陈少说得对，这什么品味啊！”
　　“估计是知道自己长得太招摇，怕进去被人盯上吧？怂货。”
　　“怂就别来考华竞大啊，回家种地多好。”
　　“哈哈哈哈——”

　　明祈缓缓抬起头。
　　他的身体确实瘦小，脊背微弓，看上去仍是那副弱不禁风的乞丐模样。

　　但眼睛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让人看到你的脸。”
　　“如果有人看到了呢？”

　　从孤儿院里走出来，在特工训练营里爬过来，于无数次生死任务中活下来，前世种种教会了明祈很多事，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真正的威胁从来不需要声音。

　　因为他见过太多次了。

　　明明刚才还在谈判桌上笑盈盈地递过酒杯，转头会往你车里塞炸弹。上一秒对你低眉顺目点头哈腰，转身就能把你的行踪卖出最高价。

　　那些叫得最凶的狗，往往咬不死人，而那些笑得最大声的，往往死得最快。

　　张狂的笑声还在继续，离得近的人已经开始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明祈向前抬脚，几步之后，停在了陈少爷正对面，好像在看一块会动的腐肉。

　　“真可怜。”

　　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

　　陈少爷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你说什么？”他朝周围人示意，指着明祈拉长语调，“都听听，这个乞丐说什么？”

　　“你很快就会死。”

　　一片安静。

　　陈少爷脸上的笑容慢慢变了味，从轻蔑转为恼怒：“你他妈说什么？你敢咒我！”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周围看不惯陈少爷嚣张做派的考生却不敢出来帮腔。
　　原因无他，陈氏势力太大，轻轻松松就能让人没有学上，不是普通人惹得起的。

　　“要不我们打个赌？”

　　明祈扫了眼左上角的倒计时，“五十秒。”

　　“五十秒？”陈少爷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我会死？我看先死的人是你！你也就仗着考核还没开始，我不敢在这里杀你。你等着，进去之后我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就是！陈少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旁边的人跟着跳脚，“一个破乞丐也敢威胁陈少？你知不知道陈少元能是B级？你怕是连D都没有吧！”

　　“我看他就是嫉妒，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陈少别理他，这种人就欠收拾，进去之后让他知道什么叫差距。”

　　明祈懒得跟这些人多费口舌。

　　见他那么笃定的样子，起初陈少爷和他的小跟班们心里也开始有些打鼓，可眼见着时间就要过完了，依然无事发生，又嚣张了起来。

　　“……我告诉你，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找到你。你以为改个丑脸我就认不出来了？”

　　十秒。

　　“你知道我爸是谁吗？惹了我陈皓川，我让你这辈子都别想有学上——”

　　五秒。

　　兜帽下的少年开始默数。

　　四。

　　三。

　　二。

　　一。

　　【00:00】

　　计时结束！

　　陈少爷的表情瞬间龟裂。
　　他的嘴巴还张着，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尖锐的惨叫。那身银白色的定制时装还在一明一暗地闪烁，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像旧电视故障一样剧烈扭曲，几欲碎裂。

　　“啊——！！！”

　　不只是他。
　　同一时刻，考场各处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通报】考生[愤怒号角]，任务失败，死于暴露。
　　【通报】考生[枫无极]，任务失败，死于暴露。
　　【通报】考生[我自定乾坤]，任务失败，死于暴露。

　　【通报】……

　　【存活人数：78/100】

　　看来他猜得没错。
　　从创建身份的那一刻起，考核就已经开始了。

　　青鸾说过，“每种行为在考核中的遭遇不同”，那些把外形改得花枝招展的、起名字生怕不够响亮的、穿着限量款时装招摇过市的，在这个任务里，全都犯了同一个致命错误：

　　显眼等于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