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尾拳》呼兰河畔的狮子

6、非有非无 落霞峰

　　落霞峰入了秋，云气缠山，晨雾漫谷，山间万物都蒙着一层朦胧的薄纱，似真似幻，似实似虚。

　　林砚的修行，早已褪去所有刻意，行住坐卧，纯任自然。他不再分辨拳与非拳，不再执着光与黑暗，连五无禅理都化作了周身气息，睁眼可见山，低头可见水，抬手便是风，万物入目，皆随心转。老者终日闭茅舍不出，只留一偈贴于门扉：幻相丛生，非有非无，心不动，则万象归寂。

　　这日清晨，林砚踏雾行至山巅观日，晨雾浓得化不开，三尺外不见景物，唯有湿气裹着草木清香，萦绕周身。他刚立于崖边，忽听得雾中传来脚步声，细碎飘忽，由远及近，紧接着，一道道身影从雾中浮现——

　　是昔日败于他手的太行双煞，是戾气缠身的阴陵客，是问拳五无的素衣文士，甚至是早已隐于山林的师父。人影交错，或怒目而斥，或温言论拳，或沉声指点，周遭雾气流转变幻，忽而化作刀光剑影，忽而化作漫山繁花，忽而化作风雪交加，瞬息万变，光怪陆离。

　　林砚站在原地，未曾动步，眼神依旧澄澈，心中不起半分波澜。

　　他分明知晓，眼前一切，皆是心境所生之幻：怒目相向的仇敌，温言论道的知己，言传身教的师长，是过往经历在心头留下的痕迹；刀光、繁花、风雪，是意念幻化的外相，并非真实存在的景物。

　　雾中阴陵客身形暴涨，周身戾气翻涌，化作无边黑暗，挥拳直扑而来，拳风凌厉，一如当日寻仇时的狠戾；太行双煞紧随其后，铁砂掌劲破空而至，招招致命；文士手持经书，朗声问着五无之辩；师父的声音从云端传来，喝问他何为七尾真谛。

　　周遭幻象愈演愈烈，声、色、形、相，纷至沓来，仿佛真实无比，足以乱人心神。

　　林砚缓缓闭目，再睁眼时，眼底只剩空明，轻声自语，道出此间真境：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幻想，幻想是不真实的，但不能说它不存在，所以就是“非有非无”。

　　此言一出，周身气息骤然通透，七尾拳的涅槃意境，与这禅理彻底相融。

　　他懂了，世间万象，敌我、胜负、招式、劲路、爱恨、嗔痴，皆是心生幻想。眼前的拳影杀机、人影辩难，看似真切存在，能触目、能闻声、能感其气，却并非实相，是为非有；可这些幻想，由心念而生，映于神识，能乱心神、能引情绪、能生执念，并非全然虚无，是为非无。

　　过往修行，求“无”破“有”，执着于摒弃幻象、守住真实，如今才知，不必破幻，不必执真，幻本非有，亦非无，心不随幻转，便是破幻之法。

　　他身形不动，不施拳式，不运劲力，只守着一颗空明之心，步入七尾拳无念、无相、无碍相融之境。心不逐幻，念不随境，眼前的拳影扑来，触碰到他周身半尺，便如雾散云消；耳畔的喝问辩难，传入耳中，便如风过无声；周遭的万千幻象，皆是心生虚影，既不执着于它的真实，也不强行否定它的存在。

　　“幻相非有，何必出手破之？幻相非无，何必刻意避之？”

　　林砚声音轻缓，穿透重重迷雾，幻象中的人影、杀机、辩语，听闻此声，渐渐变得虚淡。阴陵客的戾气，消散于雾中；太行双煞的拳势，化作一缕云烟；文士与师父的身影，也慢慢融入云气，周遭的刀光、繁花、风雪，尽数变回漫山晨雾。

　　他终于彻悟：七尾拳诀所言“无生无住，无相无念”，本就是契合“非有非无”的修行。

　　心劲之影，意气之形，是幻非有；周身七梢，劲力流转，是幻非无。
　　招式可幻，劲路可幻，敌我可幻，胜负可幻，不必认其为真，便是非有；不必斥其为无，便是非无。
　　以空御劲，空非虚无，是幻中非有；以意统身，身非实形，是有中非无。

　　不执有，不执无，不执幻，不执真，心不动于幻相，意不迷于虚实，便是七尾拳的又一层无上境界。

　　雾渐渐散了，朝阳穿透云层，洒在山巅，崖边依旧只有林砚一人，方才的万千幻象，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出现。可他分明记得幻象中的一切，却不执着于它的真假——它不曾真实存在，却真实在神识中浮现，非有，亦非无。

　　林砚转身缓步下山，脚步踏在晨露未干的青草上，轻缓如常。

　　眼中所见的青山、翠竹、流水、朝阳，是真实，亦是幻想；心中所存的拳意、禅理、修行、悟道，是实有，亦是虚相。不认定它恒常不变，便知非有；不否认它当下显现，便知非无。

　　行至茅舍前，老者推门而出，看着他，微微一笑：“你已破了幻相之执，懂了非有非无，七尾拳的禅武大道，再无桎梏。”

　　林砚躬身行礼，心中通透无碍。

　　从此，世间再无任何外相能乱其心：强敌在前，是幻非有，不生惧意；胜券在握，是幻非无，不生骄心；美景在前，不生贪念；困厄临身，不生嗔怒。

　　拳起，是幻相显形，非有；
　　拳落，是幻相归寂，非无；
　　不执于有，不斥于无，
　　心空如镜，照见万象，却不藏万象，
　　这便是七尾拳与禅理相融的终极：于幻中不执，于相中不迷，非有非无，自在圆融。

　　风过茅舍，卷起门扉上的偈语，纸片翻飞，最终轻轻落在那卷泛黄的《七尾拳诀》之上，字迹与偈语相映，道尽禅武真意：
　　七尾非尾，幻劲非有；
　　拳非真拳，幻意非无；
　　非有非无，方是归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