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光晦   落霞峰 ...

  •   落霞峰的冬雪来得早,不过初冬时节,铅灰色的云层压着峰顶,漫山竹枝裹着厚雪,凝着刺骨的霜寒。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素白,连风都冻得凝滞,唯有茅舍前一方青石,被扫得干净,落不下半片雪花,透着几分与这寒寂格格不入的清宁。

      林砚依旧守着峰顶清修,他立在雪地里,一身素白布衣,未着棉裘,周身却无半分寒意。雪光映在他脸上,眉眼温润澄澈,眼神空明如洗,周身萦绕着淡而不散的气泽,像寒夜中透出的一缕微光,温和、沉静,不灼目,却自有清辉,稳稳立在漫天寒寂里,守着本心,不惹尘埃。老者早已闭关不出,只留一句禅语:光晦相逢,方见心之本源。

      未时三刻,峰下骤然传来暴怒的喝骂,震得枝上积雪簌簌坠落。三道黑影踏碎积雪,脚步重如夯石,戾气撞开山间寒雾,轰隆隆直上峰顶,来者正是太行双煞,与他们寻来的邪道高手阴陵客。

      阴陵客一身玄黑劲装,衣摆沾着泥雪,面色阴鸷如铁,眼窝深陷,一双眸子泛着暗红的凶光,周身裹着浓稠如墨的戾气,所过之处,连积雪都似被冻得发僵。太行双煞面色涨红,掌心铁砂劲运转,骨节噼啪作响,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三人如同从深渊里爬出的暗影,带着摧枯拉朽的狠戾,要将峰顶的清宁彻底撕碎。

      “黄口小儿!仗着旁门左道的拳术辱我同道,今日定要废你武功,将你埋在这落霞雪中,血洗前耻!”阴陵客抬手指着林砚,声如破锣,戾气顺着声音炸开,震得地面积雪裂开细缝。

      林砚立在原地,身形未动,周身清辉般的气泽依旧平和,他望着眼前三人,眼神里无怒无嗔,只有一片了然。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和,穿透漫天戾气:“诸位心中,只剩胜负、仇恨与杀念,此番前来,非是论武,只为泄愤,即便我讲清拳理,你等也听不进去。”

      “听个屁!”太行双煞中的老大厉声嘶吼,“老子只信拳头硬就是道理!你那套修心破执的鬼话,不过是弱者的遮羞布!什么七尾禅拳,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文不值!”

      阴陵客更是狂笑出声,笑声阴冷刺耳,周身戾气翻涌,如同无边黑暗席卷而来,将林砚周身的光明天地团团围住:“什么禅武大道,什么空明本心,皆是虚妄!这世间,只有强弱,只有杀戮,只有吞噬!你这等惺惺作态的光,在我面前,不堪一击!”

      那一刻,林砚心中彻然明悟,昔日参悟的禅思字字清晰:光来到黑暗面前,黑暗不可能认识光、接受光,认不出来就会拒绝它。

      他是守着本心、破尽执念的光,澄澈、空明、无杀无伐;而眼前三人,被仇恨、嗔怒、执念裹挟,早已坠入无边黑暗,眼里只有强弱胜负,只有杀伐报复。他们困在自己的黑暗里太久,早已看不见光的模样,更无法理解光的真谛,光的存在,对他们而言就是异类,是挑衅,是对自己武道之路的否定,所以他们本能地排斥、憎恨,想要彻底摧毁这束让他们不安的光。

      “既然如此,便动手吧。”林砚轻叹一声,语气平静无波,周身清和气泽微微一漾,却无半分杀伐之意。

      阴陵客眼神一厉,不再多言,身形骤然前冲!黑衣猎猎作响,周身浓稠如墨的戾气翻涌成浪,拳招阴狠歹毒,拳风裹着刺骨的寒煞,直取林砚心口、咽喉两处要害,招招都是致命杀招,如同黑暗张开巨口,要将这束微光彻底吞噬。太行双煞紧随其后,左右包抄,铁砂掌劲刚猛暴戾,三股黑暗劲气合围而来,封死林砚所有退路,天地间仿佛只剩冰冷的杀念。

      林砚身形微沉,顺势踏入无生尾之境。他缩身如雪中寒梅,尾闾下垂,脊柱如弓,重心尽数沉于丹田,周身肌肉松而不懈,整个人化作雪地里一道虚无的影,明明就在眼前,却又空灵无迹。阴陵客的狠厉拳招轰然砸至,带着摧枯拉朽的劲气,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身形,如同砸在虚空之中,只捞到一片冰冷的雪气,连他的衣角都未曾沾到。

      “不可能!”阴陵客瞳孔骤缩,眼中凶光更盛,他从未见过如此拳法,无招无式,无迹可寻,在他的武道认知里,拳就该刚猛、狠戾、招招致命,这般空灵无迹的打法,他根本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他只当是林砚耍了诡诈伎俩,嘶吼着再次猛攻,拳势越发疯狂,戾气翻涌,如同黑暗疯狂扑击,想要碾碎一切光亮。

      林砚脚步轻踏,施展出无住尾,逆腹呼吸流转,劲随意走,如光一般无形无迹,在三道黑暗劲气的夹缝中从容游走。他不攻不顶,不嗔不怒,只是以圆转的劲力,轻轻卸开对方的杀招,周身清和气泽始终平和,与那暴戾的黑暗形成极致鲜明的对比。

      他的拳意,是空明,是平和,是破执;对方的拳意,是仇恨,是杀戮,是执念。光与暗,清与浊,平和与疯狂,在落霞峰顶死死对峙。阴陵客越是猛攻,越是抓不住林砚的踪迹,心中的焦躁、恨意便越发浓烈,他困在自己的黑暗里,看不见光的澄澈,只觉得这束光无比刺眼,无比可笑,是对自己毕生武道的践踏。

      “你这等虚伪的拳法,也配称武道!我今日定要毁了你!”阴陵客双目赤红,使出邪派禁术,周身气血翻涌,戾气暴涨数倍,周身空气都变得燥热,积雪在他脚下瞬间融化,又迅速结冰,黑暗劲气如同狂涛骇浪,铺天盖地压向林砚。

      林砚眼神依旧沉静,步入无相、无念双境。他心无杂念,如止水不波,动身不动心,周身无刚无柔之相,无攻无守之念,每一次抬手,每一次移步,皆是本心本能,不被对方的疯狂牵动,不被外界的黑暗侵染。他如同雪地里恒定的微光,任凭黑暗如何扑击,始终稳稳伫立,不增不减,不熄不灭。

      “你眼中只有黑暗,所以看不见光;心中只有执念,所以容不下道。”林砚的声音清越,如同雪滴落石,穿透层层戾气,“我这七尾拳,本是心之光明,破执除障,不杀不伐。可你等困于黑暗,拒绝光明,终究会被自己的执念反噬。”

      这番话,落在阴陵客三人耳中,却成了最刺耳的嘲讽。他们越发疯狂地进攻,招招拼命,劲气扫过地面,积雪飞溅,竹枝断裂,可无论如何发力,都始终碰不到林砚分毫。他们的每一次进攻,都像是打在虚空里,所有的恨意、杀念、戾气,都无处宣泄,反而一点点耗尽自身的气力。

      黑暗永远无法理解光的澄澈,就像执念深重之人,永远无法看透本心的空明。他们被心魔蒙蔽双眼,认不出光的真谛,便只能本能地拒绝、对抗,直至油尽灯枯。

      半个时辰过去,阴陵客与太行双煞早已气息粗重如牛,浑身大汗淋漓,汗水浸透衣衫,在寒风中冻得发僵。他们周身翻涌的戾气渐渐黯淡、消散,狂暴的劲气变得虚弱不堪,双腿微微颤抖,连站立都变得艰难。三人眼神中的凶光,一点点被疲惫、茫然取代,疯狂的进攻渐渐停滞,最终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

      林砚缓缓收劲,周身清和气泽愈发温润,他立于雪地之中,光明天成,不骄不躁,如同雪后初晴的微光,澄澈而温暖:“黑暗逐光,本是本能,可困于黑暗,拒绝光明,终究会被自己的执念所困,耗尽自身,永无解脱之日。武学从来不是杀戮的利器,而是修心的法门,放下执念,方能看见正道。”

      阴陵客抬着头,怔怔望着林砚,望着他周身不染尘埃的清辉,心中翻江倒海。他练了一辈子狠辣拳术,信奉弱肉强食,活在仇恨与杀戮的黑暗里,从未想过,武学可以没有杀念,没有仇恨,可以如此澄澈,如此平和。他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摧毁这束光,却终究明白,黑暗永远无法战胜光,因为他从始至终,都认不出光,也接纳不了光。

      太行双煞对视一眼,眼中的怒火彻底消散,只剩下愧疚与颓然。他们为了一时胜负,执念缠身,作恶多端,如今方才惊醒,自己一直困在无边黑暗里,不见天日,拒绝了所有可以破执的光明。

      三人再也没有半分战意,挣扎着起身,对着林砚深深躬身一拜,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蹒跚着走下峰顶,疲惫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那股浓稠的黑暗,也随之散去。

      峰顶重归死寂的清宁,铅灰色的云层渐渐散开,一缕暖阳穿透云层,洒在落霞峰顶,积雪反射着暖光,融化了枝上的寒冰。

      林砚望着暖阳,心中越发澄澈空明。

      江湖路远,黑暗常在,执念如晦,无处不在。光与暗,本就相生相对,心有光明者,守心自明,破执除障;心陷黑暗者,被嗔痴裹挟,拒绝一切光明,最终只会自我消耗。而七尾拳的真谛,从来不是以力胜人,而是守心如光,不被外晦所扰,不与黑暗相争,静待执念自解,以光破晦,以道化人。

      茅舍之门缓缓推开,老者缓步走出,望着沐浴在暖阳中的林砚,抚须颔首,眼中满是赞许:“光晦相逢,你守心不迷,化晦而不战,已是禅武至境。”

      林砚躬身行礼,转身看向漫山暖阳积雪,嘴角泛起一抹平和的笑意。

      心有光,便无惧晦,这便是七尾拳诀,最终的修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