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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见微知著   二月十 ...

  •   二月十八,梅家安到了洛阳。

      她在城门外勒住马,田更启从后面跟上来,他看了看城门洞里头那条大街问道:“梅司农,要不要先去刺史衙门通报一声?”

      “先不急。”梅家安把缰绳往手里挽了一圈,“我想先在城里转两天,亲眼看看洛阳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咱们人不少,全挤在一处太扎眼,这样你带两个人去找家不起眼的客栈,给我订一间房就行,你们几个也住同一家,方便照应。

      剩下的亲卫分成两拨,各自找不同的客栈住下,装成过路的客商,该歇的歇,该在街面上留意的就留个意。

      大家彼此知道个大概位置,但平时别凑在一处,等我转得差不多了,再调文书、见地方官。”

      田更启应了一声,转身去分派人手。

      梅家安自己带了两个亲卫,一个姓陈,一个姓吴,都是当年在正南门攀过城墙的老兵,燕云跟出来的底子,话不多,眼力好。

      两人换了便装,把腰刀藏在宽松的粗布褂子底下,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始终保持十来步的距离。

      梅家安交代了,没有她的示意,不许上前搭话,不许跟任何人起冲突,只管盯着就行。

      安排妥当之后,她没有急着进城,先绕着城门附近走了一段。

      洛阳的城墙是青砖砌的,跟京城一样用的都是青砖,但比京城的城墙矮了一截,也没有京城那种三层城楼的规制,就是单层城楼,檐角微微往上翘,瓦当在太阳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京城正阳门的城门洞能并排走三辆马车,洛阳这个城门洞也就将将能过两辆,挑担子的和推独轮车的一多,门口就有点挤了。

      城墙保养得还算不错,墙砖码的整齐,砖缝用白灰浆勾过,看不出有大的裂缝或坍塌。

      她绕着城门附近走了一段,注意到墙基处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排水槽,从城墙内侧引出来,穿过墙基通到护城河里。

      排水槽口装了铁栅栏,栅栏没生锈,槽口也没被杂物堵住,槽底是干的,只有一道浅灰色的水痕从槽口一直延伸到护城河边。

      她在燕云修城墙的时候听石铁匠说过,城墙最怕积水,水渗进墙基,冬天一冻一化,墙砖就会被撑裂,洛阳这几处排水槽养护的很不错。

      看过排水槽,她沿着墙根走到护城河边。

      护城河水是清的,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水草,水面漂着几片菜叶,顺着水流慢慢往东淌,进出水口应该都没堵。

      桥头有个老汉蹲在河边钓鱼,脚边搁着个竹篓,里头已经装了三四条巴掌大的鲫鱼,尾巴还在啪嗒啪嗒的拍打篓底。

      她沿着河堤走了一段,注意到堤上隔一段就有块石碑,刻着水位标记。

      石碑上的青苔已经被刮干净了,刻痕重新描了红漆,凑近了还能闻到一点漆味。

      她在汴口守过堤,知道这种水位标记是汛期观测水位的基准,平时没人管就会长青苔、字迹模糊,等到汛期再用就来不及了,洛阳这几块石碑显然是最近才清理过的。

      梅家安沿着河堤绕回到城门处,城门口有兵士值守,一共四个,盔甲穿得还算整齐,长枪立在脚边。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正站在城门洞旁边翻看入城人的路引。

      梅家安没有急着进城,在城门洞旁边靠墙站了一会儿,假装整理褡裢的带子。

      有个挑担子的老汉没带路引,校尉问他:“你从哪来的,进城干啥?”

      “我从汝州来,想着进城卖些干枣做点小买卖。”

      校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绕到担子旁边掀开盖布翻了翻,抓起一把干枣看了看成色,又凑近闻了闻,才摆摆手让他过去了。

      老汉挑起担子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校尉点了点头,校尉已经在盘查下一个推独轮车的汉子了,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赶紧走,别站在门口。

      有个出城的老太太背着个包袱走得很慢,包袱鼓鼓囊囊的,外头拿麻绳捆了好几道,从包袱的缝隙里露出一角棉衣的袖子。

      一个年轻兵士伸手帮她把包袱往上托了托,老太太回头朝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嘴里仅剩的两三颗牙,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大概是道谢的话。

      梅家安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没看见有人往兵士手里塞铜钱,最后她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城门有路引盘查,守门兵士态度正常,未见索贿。

      城门洞内侧墙上钉了块木牌,上头写着开城门关城门的时辰,还有当班门吏和兵士的名字,字迹一笔一划很清楚,木牌边上没有什么积灰。

      旁边还贴着一张告示,纸张被风吹日晒得有些发黄,边角卷了起来,但字迹还能辨认,写的是城门盘查的规定,末尾盖着洛阳刺史衙门的官印,日期是去年腊月。

      她看完告示又去看门闩,门闩是新换的,闩槽里抹了油,铁件上没有锈迹。

      她伸手摸了摸门闩下方的门轴,门轴是铁的,嵌在石门臼里,门臼里也抹了油,转动的地方磨得发亮。

      紧接着她梅家安往门洞两侧的砖缝看了看,有几处砖缝里渗了白硝,在青砖表面凝成一层白霜,她伸手摸了摸,指腹沾上一层细细的白粉末。

      白硝这东西不算大毛病,可要是连着几年不清不补,砖缝里头的灰浆就会被掏空,她在账本上又加了一笔:城门洞砖缝有白硝,需定期清掏补砌。

      穿过城门洞,她没有沿着南门大街往城中心走,而是拐了个弯往城西去了。

      她的想法很简单:先看最穷的地方。

      穷地方最能看出一个城的底子,排水通不通、井水干不干净、房子漏不漏雨、垃圾有没有人清。

      要是连最穷的巷子都收拾的利利索索,那这个城的治理就差不到哪去。

      城西这一片离城门不算远,但跟南门大街是两个世界。

      她才拐进巷口就觉得像是换了座城,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两边的房子矮,大多是土坯墙,墙面原本抹过一层白灰,现在掉了大半,露出里头土黄色的夯土,夯土里还夹着碎草秸。

      有几处墙根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浅沟,沟里嵌着小石子,蹲下来细看能看见墙面底部的土坯已经泛潮发黑,手按上去有点软。

      空气里有一股潮乎乎的霉味,混着做饭烧柴的烟气,还有一股淡淡的酸味,像是泔水桶搁久了没倒。

      巷口有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槛上择菜,她看上去有七十来岁了,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小髻,髻上插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子。

      身上穿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褂子,洗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线头,但补丁打的整整齐齐,针脚细密。

      她脚边搁着个豁了口的陶盆,盆里泡着几根发黄的菜叶子,手指掐掉发黄的叶尖,掐得仔细,掐完顺手把择好的菜叶扔进旁边一个完好的陶碗里。

      陶碗缺了个小口,但洗得很干净,碗底盛着一层清水,已经择好的菜叶码的整整齐齐泡在水里。

      梅家安在她面前蹲下来,老太太抬起头,脸上满是皱纹,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珠有些浑浊,她开口问道:

      “姑娘,找人哪?住这条巷子的我都认识,你说名字我给你指。”

      她声音有些沙哑,说话的时候手里择菜的动作也没停。

      “不找人,路过,跟您打听点事。”梅家安指了指巷子地面,“这巷子平时有人来扫地吗?”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她,手里的菜叶在指间转了个圈:

      “谁给扫?各人自扫门前雪呗。

      我们家门口我自己扫,巷子口那片有时候里正喊人扫一扫,喊了就扫,不喊就没人管。

      里正倒是热心,就是他自己也忙,家里老子娘都瘫在床上要人伺候,哪有空天天盯着。”

      她说完指了指巷子深处,那条方向光线暗一些,“你看那边,那家搬走了大半年了,门口堆的烂瓦碎砖到现在也没人清。

      前几天有个孩子在那绊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了大半天。”

      梅家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一户人家的门板歪在一边,门板上裂了道大缝,能塞进去一根手指。

      门口堆着碎砖破瓦和半张烂草席,上头已经长了青苔,青苔墨绿色的,贴着砖缝长,把碎砖都连成了一片。

      门框上挂着的半副春联只剩下左边一联,红纸褪成了灰白色,墨迹被雨水洇得模糊,只能认出“平安”两个字。

      门楣上方的屋檐塌了一角,露出里头的椽子,椽子头上黑乎乎的,像是被火燎过。

      她谢过老太太,继续往巷子深处走。没走几步就闻到一股清新的水汽,跟巷子里那股霉味混在一起,倒是把霉味冲淡了些。

      巷口有口水井,井沿是青石砌的,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靠外那一侧被井绳磨出了好几道深深的凹槽,最深的一道能塞进去半根手指。

      井台上搁着个公用的木桶,桶梁上挂着麻绳和木钩,麻绳的把手处被手掌磨得起了毛。

      几个妇人正围着井台打水洗衣裳,木盆里泡着粗布衣裳,棒槌敲在石板上啪啪响,声音在窄巷子里来回弹,震的墙根下的破瓦罐微微发颤。

      她走过去弯下腰,就着一个刚提上来的水桶看了一眼,水色清亮,没杂质,桶底也没有沉淀的泥沙。

      水面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被桶里的涟漪晃得有些模糊。

      她问那个正要把水倒进木盆的妇人:“大嫂,这井水能不能直接喝啊?”

      妇人把桶搁在井沿上,桶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直起腰来打量了她一眼。

      这妇人四十来岁,圆脸,皮肤晒得黝黑,两只手因为长期泡水,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裂口,裂口边上的皮肤发白,像干涸的河床上翘起的泥皮。

      她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袖口也是湿的,抹完脸上反而更湿了。

      “你是刚搬来的吧?以前没在这条巷子见过你。

      能喝,我们这井是甜水井。”

      她说到这儿,喘了口气,拿手背捶了捶自己的后腰,又弯腰把水桶提起来往盆里倒,水哗哗的冲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有几滴溅到了她的围裙上,她也没在意。

      “以前可不行,又苦又涩,熬粥都得先澄过。

      我在这条巷子住了快十年了,从我搬过来这井水就是苦的,平时洗衣裳还行,喝的话得去前头柳树巷挑水。

      去年秋天刺史衙门派人来淘过井,往下挖了两丈深,挖出来的泥巴黑得跟墨汁似的,堆在巷口晾了好几天,苍蝇嗡嗡的,后面水就变甜了。”

      “这淘井要钱吗?”

      “不要钱,官府出的人工,淘完之后每家每户还发了一包明矾,让平时澄水用。”妇人指了指巷子另一头,“那边柳树巷的井也淘了,后头井儿胡同也淘了。

      我听里正说,刺史大人让工房的人把全城的井都查了一遍,苦水井全淘,淘不深的就封了重新打。”

      梅家安又问:“这巷子里的排水渠通不通,下大雨的时候水往哪排啊?”

      妇人朝巷子尽头努了努嘴,她额角上还挂着水珠,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巷尾有一条暗沟,去年冬天刚疏过,开春下了两场雨,水都顺着暗沟排出去了,没漫上来。

      你是不知道,以前一下雨巷子里就积水,深的时候能没过脚脖子,孩子上学都得大人背着过去。

      我家门槛以前常备着沙袋,去年疏完暗沟之后沙袋就没再用过。”

      旁边一个正在拧衣裳的年轻妇人也抬起头来,她看上去二十出头,梳着个圆髻,脸上还有几分稚气,拧衣裳的动作却很利索,两只手一左一右用力一绞,水就哗哗地淌下来,溅在地上打出一排小坑。

      她脚边已经堆了一大摞洗好的衣裳,粗布的、麻布的,有男人的褂子也有孩子的裤子,叠得整整齐齐,上头还冒着热气,大概是刚用热水泡过的。

      她一边拧一边说:“可不是嘛,我婆婆说那都是积了多少年的老淤泥,挖出来的时候臭的整条巷子的人都不敢开窗。

      刺史大人站在沟边上看他们挖,挖了整整一下午,官袍下摆溅了一身泥,回衙门的时候说是门吏差点没认出他来。”她说到这儿自己也笑了,拿手背蹭了蹭鼻尖,“我婆婆那两天逢人就说这事,说了一百遍都不止。”

      梅家安顺着她们指的方向走到巷尾。

      暗沟的口子在巷尾拐角处,沟口用铁栅栏挡着,铁栅栏是新装的,焊接的地方还留着打磨的印子,焊渣已经清干净了,但还能看出打磨过的痕迹。

      栅栏内侧的砖缝里夹着几根枯草,根部还带着干掉的淤泥,是从沟底清出来的,没清干净,被水冲到栅栏边卡住了。

      她从栅栏缝往里看了看,暗沟内壁用青砖砌的,砖缝之间的灰浆还是新的,沟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在慢慢流,水面上漂着极细的草屑,但没积淤泥。

      她又注意到沟口的地势比巷子路面低了大约两寸,修暗沟的人显然是考虑过坡度的,但沟口周围的碎石没有清理干净,有几块碎砖头散落在栅栏旁边,踩上去硌脚。

      她站起来,在账本上写:排水暗沟已疏浚,沟口设铁栅栏,坡度设计合理,排水通畅,但沟口周围碎石未清理,栅栏内侧有残留枯草,细节清理不够彻底。

      从巷尾折回来,几个妇人还在井台边洗衣裳边聊天,话题已经从暗沟转到了今年的布价。

      梅家安在井台旁边站了站,假装整理褡裢的带子,那个年轻妇人正把一件洗好的褂子抖开晾在井台旁边的竹竿上,褂子是灰白色的,袖口上补了两块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但浆洗得很干净,在太阳底下泛着皂角的清香。

      “棉布今年降了,去年冬天还八文一尺,现在七文。”

      那个圆脸妇人一边说一边拿棒槌捶衣裳,捶得水花四溅,她面前那盆水已经浑浊发灰,水上漂着一层碎布毛,“我上个月刚扯了六尺给我男人做了件新褂子,省了六文钱呢,六文钱能买三个杂粮饼了。”

      “粗蓝布也降了,六文降到五文。”年轻妇人接话,一边用夹子把褂子夹在竹竿上,一边扭头朝旁边的妇人说,“就是麻布没降,还是四文。

      我问我那口子为啥麻布不降,他说麻布是本地织的,蜀州那边的驿道修通了,棉花运过来便宜了,棉布就跟着降了,麻布不受驿道影响。”

      她说得头头是道,旁边几个妇人都跟着点头,有个年长些的一边搓衣裳一边接了句。

      “那倒是,我上次去布庄,掌柜的也是这么说的”。

      梅家安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棉布每尺七文,粗蓝布每尺五文,均较去年冬天下降,蜀州驿道修通后棉花等原料运价降低,已传导至终端物价。

      从这条巷子出来,她又连着走了附近好几条背街小巷,每一条她都走到底,每条巷子的水井都去看了一眼。

      有的井沿是新砌的,青砖上的灰浆还有些潮,手指按上去能留个印子,凑近了还能闻到石灰味。

      有的井辘轳是新换的,木头上的刨花还挂在上面没清理干净,摇起来吱呀吱呀地响。

      有个老太太正从井里提水,看上去六十出头,佝偻着背,背上像扣了个小锅。

      她两只手交替着把井绳往上拉,井绳把她的手掌勒出一道红印子,拉一段就得歇一口气,喘气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

      梅家安过去帮她把水桶拎到门口,老太太拿袖子擦了擦门槛让她进去坐会。

      “我就不坐了,大娘。”她摆了摆手又问,“大娘你这平时提水都这么累?”

      老太太捶了捶自己的后腰说了句:

      “习惯了,以前还得去隔壁巷子挑,来回一趟小半个时辰,现在井就在家门口,已经是享福了。”

      “我帮您再提一桶吧。”

      “不了不了,我儿子儿媳都在城东大户人家帮佣,半个月才回来一趟,家里面就我一个人,提一桶水能用两天呢。”

      梅家安挥手告别了大娘,在走过第五条巷子的时候,她闻到一股酸臭味,比巷口的霉味更冲鼻子。

      顺着味道找过去,发现巷尾拐角处有一堆生活垃圾,烂菜叶、破布条、炉灰混在一起,堆在墙根下,最底层的菜叶已经腐烂发黑,渗出的黑水在墙根上洇了一道印子,边上长了一圈灰白色的霉斑。

      几只苍蝇嗡嗡的绕着飞,她走近了也不散开,有一只还撞到了她袖子上。

      旁边那户人家的后窗户关得紧紧的,窗纸上落了一层灰,窗台底下堆着几个破瓦罐,里头积了半罐雨水,水面上一层绿膜,散发出一股腥臭味。

      她在账本上写:部分背街小巷存在生活垃圾堆积,无固定清运安排,夏季将至恐滋生疫病。

      走到第七条巷子的时候,她发现巷口有口水井的井沿是湿的,井台周围洒了一圈水渍,顺着低洼处淌出去好几步远。

      她低头看了看,井台周围没有排水沟,提水时洒出来的水就积在井台边上,泡得井台周围的泥地又软又滑,上头印着好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有布鞋印也有草鞋印,最深的那个脚印里已经积了一汪浑水。

      有个妇人正踮着脚尖小心翼翼的绕过那片水渍来打水,手里还抱着个木盆,嘴里嘟囔了句“这烂泥地啥时候修一修,我上个月刚在这滑了一跤,盆都摔裂了”。

      梅家安在账本上又加了一笔:部分水井周围无排水设施,洒水积存导致地面泥泞,居民有摔伤风险。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个巷口看见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

      最大的那个看起来十一二岁,脸瘦长,颧骨高高的,穿一件大人的旧褂子,袖子卷了好几道,领口大得露出一截锁骨,肩膀上还蹭了一块黑灰。

      最小的那个四五岁,光着脚,脚趾头冻得通红,脚背上还有几道被石子划出来的旧疤,脸上脏得一道灰一道泥,正拿手指把一颗石子弹出去,撞飞了另一颗,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她蹲下来问他们:“你们平时上不上学吗?”

      最大的那个孩子把一颗石子在掌心里抛了抛,说话的时候也不看她,眼睛盯着地上的石子,语气有点冲:

      “上学?上哪儿上学?城隍庙那个识字班初一十五才开,今天十八了,哪有学给我上。

      还有我爹说了,男娃娃认得几个字就行了,认得再多也换不来饭吃。”

      “那你们平时干啥?”

      “帮我爹干活,我爹在码头搬货,我帮他推车。

      码头那边有个坡特别陡,我爹一个人推不上来,得有人在后头帮着使劲,推一趟给两文钱。”

      他把石子往地上一摔,石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识字班的先生说让我们平时自己练,可我没纸没笔,回家想练也练不了。

      我爹说等发了工钱去给我买块石板,说了俩月了还没买,上回发了工钱他说先买米,米缸快见底了。”

      梅家安听完没有说什么,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贫困家庭子女课余缺乏学习条件,识字班频次有限,学生在家无练习工具,家庭经济压力导致教育支出被压缩。

      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走到一片稍微开阔点的地方,看见一棵老槐树下聚着几个老汉,有的蹲着有的坐在砖头上,中间铺了张破草席,上头搁着个棋盘。

      棋盘是用一块旧木板自己刻的,刻痕歪歪扭扭,格子大小不一,棋子是用碎瓦片和石子代替的,瓦片正面磨得发亮,背面还带着原来的黑釉。

      下棋的两个人正争得面红耳赤,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有人急得直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拍完自己又搓了搓腿。

      梅家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注意到其中一个老汉的烟杆是新买的,竹杆还是青的,烟锅子上刻的花纹还没磨平,叼在嘴里的时候烟气不大,像是舍不得放太多烟叶。

      他隔好一会儿才抽一口,抽完又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用手掌护住烟锅子,怕风吹燃得太快。

      她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居民休闲生活正常,消费能力有所恢复,但消费仍较谨慎。

      从城西的穷巷子里转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一些。

      她在路边买了两个杂粮饼,卖饼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围裙上补了好几块补丁,但洗的干干净净。

      她把饼从炉子里夹出来的时候烫的直吹手指,拿张干荷叶包了递给她,说了句“小心烫”。

      梅家安接过饼咬了一口,饼是刚出炉的,外壳焦脆,里头还冒热气,混着杂粮特有的粗糙口感。

      她一边啃一边往城北方向走,路过一条巷口时又闻到了烧柴的烟气,混着炖萝卜的味道,那味道不算香,萝卜炖久了有股淡淡的苦味,但在这条冷飕飕的巷子里,热乎气本身就是种奢侈。

      她记得进城之前远远看到北边有片工地,在北城墙根附近,正好趁着天黑之前去看一眼。

      工地四周围了简易的木栅栏,栅栏是拿胳膊粗的松木杆子扎的,上头用麻绳捆了几道,接口处参差不齐,一看就是临时搭的。门口立了块木牌,上头写着“洛阳城墙修缮工程”几个字,旁边贴着张招工告示。

      她到的时候民工们还没散工,木栅栏里头传来搬砖的声音和号子声,空气里飘着一股灰土味,干巴巴的,呛嗓子。

      她从栅栏缝往里看了看。工地上有二十来个人在搬砖,砖垛码在工地一侧,另一侧堆着沙袋和碎石。

      民工们排成两排,一排从砖垛往城墙根下传砖,另一排从城墙根下把拆下来的旧砖碎石往外传。

      传砖的动作不快但也不停,像一条流水线,中间有个接砖的年轻人接了个空,后边的人就停下来等他,没一个人催。

      工头站在砖垛旁边,四十来岁,戴了顶破草帽,手里拿着本登记册,每卸完一车砖就在册子上画一道。

      她站在栅栏外头正看着,里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歇了”,声音拖得老长。

      二十来个民工同时放下手里的砖,三三两两走到墙根下坐下来,有人拿起水囊仰头灌水,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领口那一圈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有人从怀里掏出杂粮饼啃,饼渣掉了一身也顾不上拍,嚼的时候腮帮子鼓得老高;还有人干脆往地上一躺,拿草帽盖住脸,胸脯一起一伏的,脚上那双草鞋底已经快磨穿了。

      坐在梅家安最近处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晒得黝黑,下巴上几根稀稀拉拉的胡茬,正拿袖子抹脸上的汗,袖子抹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灰印子。

      她走过去也蹲下来,隔着栅栏问他:“大哥,你们这一天干几个时辰啊?”

      汉子拧开水囊又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水从嘴角溢出来淌到下巴上,他拿手背一抹:

      “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到点就歇,不用多干。

      工钱按天算,一天管两顿饭,早晚各一顿,中午自己带干粮,超额出工的另发杂粮饼。”

      他喝完水拿袖子抹了把嘴,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些血丝,大概是灰土眯的,“娘子是来找人的?工地上灰大,你往那边站站,别迷了眼睛。”

      “我就是看看,工钱折算下来一天合多少粮?”

      “一升半,加上超额出工发的杂粮饼,一天能合两升粮,比我自己在家种地强。

      种地一年到头也就攒个几石粮,碰到灾年还得倒贴,在这修城墙,管饭管饱,工钱按时发,不拖欠。

      最重要的就是这一点,以前我在别处干活,工头拖了我半个月工钱,我婆娘天天去他家门口堵人,堵到第三天那工头放狗咬人,我婆娘腿上现在还有块疤。”

      他说完把水囊盖子拧上,然后拿袖子擦了擦囊口的灰。

      旁边一个年轻人也凑过来插了句嘴,他二十出头,瘦高个,脸上被灰糊得一道黑一道白,眼睛倒是亮得很,说话时眉毛一挑一挑的:

      “老赵以前在另一个工地被工头克扣过口粮,每人每天扣半升,后来刺史大人把那个工头革了职,克扣的粮全退回来了。

      现在我们这个工地谁也不敢乱扣,工房的书吏盯得紧,每车砖都要登记,少一块都不行。”

      年轻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有一颗是缺了半截的,他又往传砖的队伍那边指了指:

      “工房书吏的儿子也在这干活,就那个接砖接空了的傻小子,他爹瞪了他一眼,他脸到现在还红着呢。”

      “那大哥你们这待遇可以啊。”

      “可不是,那工房书吏还备了个药箱,里面跌打扭伤的药都有,我上个月搬砖扭了腰,他给我上完药之后又让我歇了两天,说这是工伤,工钱照发给我。

      说真的他自掏腰包买的药酒,比衙门发的管用哩。”

      梅家安笑了,这底层劳苦人民互帮共济、日子过得安稳踏实比什么都强,她把这些都记了下来,又沿着栅栏走了一段,绕到工地的另一侧去看堆放物料的地方。

      砖垛码的整整齐齐,青砖按大小分了三堆,碎砖单独堆在一边。

      沙袋摞在棚子底下防雨,上头盖着油布,油布四角用砖头压住。

      工具都归拢在几个木箱里,木箱旁边立着块木板,上头写着每种工具的数量,最后一行是“今日归还:铁锹六把,手斧三把”,墨迹还是新的。

      灶房临时搭在工地一角,是用旧砖和木板搭的,顶上盖着块大油布,灶台上架着两口大铁锅,锅盖半掩着,能看见里头泡着半锅杂粮米。

      两个伙头军正蹲在灶房门口削萝卜,萝卜皮削了一地,萝卜是白萝卜,个头不大,有些已经糠了心,削到坏的地方就挖掉继续用。

      灶房里飘出来的气味混着柴火味和米汤味,淡淡的,但在这片灰土飞扬的工地上倒让人觉得安心。

      她在账本上写:工地以工代赈管理规范,工钱按时发放,民工反馈正面,物料堆放整齐,工具管理有序,备有应急药箱。

      工房书吏父子同在工地,工头与民工同吃同干,未见特殊待遇。

      民工中有曾在别处被克扣工钱者,能对比出此地管理之善。

      从工地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西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城墙遮住,巷子里的灯笼陆续亮起来,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她走到巷口时停了脚,墙根下蹲着三个人,面前各摆了一只破碗,借着街口馄饨摊透过来的灯笼光,能看见碗底都有几枚铜钱。

      梅家安走到那个断腿的乞丐面前蹲下来,往他碗里放了几文铜钱。

      那人四十来岁,左腿裤管空荡荡的,拄着一根削得粗糙的木杖,他抬头看她,火光映在他脸上,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看人的目光直愣愣的。

      “大哥,冒昧问一句你这腿怎么伤的?”

      “修河堤伤的,前年秋天黄河在汴口那段决口,朝廷从洛阳周边征民夫去抢修。

      我去了,抬石料的时候堤坝又塌了一段,石头从坡上滚下来,我躲不及,腿就压断了。”

      他拿木杖敲了敲那条空裤管,裤管里空空荡荡的,敲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连带着听的人心里也发闷。

      “衙门说我是民夫,不是营兵,修河堤伤亡的抚恤只给营兵,民夫不管。

      我去找过几回,头一回还有人出来说两句,后来连门都不让进了。”

      “他们就没说为什么不给民夫抚恤?”

      “说没这个先例,朝廷没拨这笔银子。”他还没说完,旁边那个老乞丐忽然从墙根下直了直身子,浑浊的眼睛睁开了,哑着嗓子接了一句:

      “拨了。我儿子以前在衙门里帮过差,他说那几年上头拨的河工银子里头本来就有抚恤这一项,是衙门的人自己扣了,一层扣一层,扣到我们这些人头上就什么都没了。”

      断腿的转过头看了老乞丐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梅家安转头看向老乞丐,他看上去六十来岁,头发结成毡,靠在墙根下,眼角有眼屎,拿手背揉了揉,又把手缩回破棉被里。

      “老人家,您刚才说您儿子在衙门帮过差?他如今人呢?”

      “去年冬天害痨病走了。”老乞丐说话的时候声音嘶哑,像是嗓子眼里堵了团棉花,“他也没留个后,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地也种不动了,家里没别人了,不出来讨饭,谁给我一口吃的呢。”

      “您自己的地呢?”

      “城东小李村,三亩二分水浇地。”他说出这个数字时,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像灰堆里蹦出一颗火星,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地是好地,可我种不动了,开春之后邻居帮着翻了翻地,翻了他白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儿子害病那会儿,我想去常平仓借点粮,拿粮换药。

      常平仓的人说我不是里正报上来的赤贫户,借不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年仓里的粮早被当官的倒卖了,真真假假,我也没力气去查了。”

      断腿的听到这儿,拿木杖在泥地上敲了一下才说:

      “那时候到处都这样,修城墙的工钱拖半年,修河堤的抚恤不见了,常平仓借不出一粒米,当官的家里倒是天天摆酒。

      我们这条街上,谁家没被坑过?”

      最小的那个孩子一直没说话,缩在一堆破布中间,听到断腿的说“修城墙”,才把脸从破布里抬起来。

      他至多十一二岁,脸上脏得一道灰一道泥,脚上没有鞋,脚趾冻的通红。

      梅家安蹲下来,从褡裢里摸出半块杂粮饼递过去。

      孩子直往后缩,背抵着墙根,手攥着破布边缘攥的指节发白,眼睛盯着饼,又盯着她的手,过了一瞬才一把抓过去,狼吞虎咽的啃起来,饼渣掉在破布上又捡起来塞进嘴里。

      “你家里还有谁?”

      “有个哥哥,在铁匠铺当学徒,管饭不给工钱。我白天在码头帮人推车,晚上就睡这儿。”孩子嘴里含着饼,含含糊糊的说。

      断腿的替他补了一句:

      “他爹去年修南门城楼,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没救过来,工头说没签契,不给抚恤,他娘去找,被赶出来了,后来人就走了。”

      “那是去年什么时候的事?”梅家安问。

      孩子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后说:

      “去年开春,那时候韩刺史还没来,城里管事的还是原来那帮人,我娘去衙门告,门都没让进。”

      他说到这儿,抬手用袖子抹了把嘴,袖口已经脏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后来韩刺史来了,城隍庙门口施粥了,我才饿不死。

      再后来城北那个工地,工钱也不拖欠了,可那都是后来的事了,我爹的事压根就没人管。”

      梅家安把褡裢里剩下的几块杂粮饼全拿出来,分成三份放在三只破碗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们三个人的事指向同一段年月,中常侍当政那几年,河工抚恤被扣,常平仓的粮被倒卖,民夫摔死了没人赔,他们是在旧社会里被碾过的人。

      她过去常听人说,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

      这话她从小记到大,此刻站在洛阳的街口,眼前这三个人还在旧社会的余灰里趴着,新社会到了,工地上的规矩立起来了,井淘了,渠疏了,可他们几个还蹲在墙根底下,没人把他们从灰里拉出来。

      新社会不能只照亮往前走的人,也得回头把这些旧年月丢下的一个一个捡起来,捞着一个是一个,全都捞起来,才叫新社会。

      她在账本上写:

      南门大街旁巷口,乞丐三人。

      一为前年汴口河工受伤致残民夫,抚恤被扣;一为失地孤老,其子病故于常平仓被倒卖期间;一为修城民夫之子,去年开春坠亡,未得抚恤。

      待让田更启调文书时,一并查三件事:洛阳历年民夫伤亡未恤旧案总数,常平仓旧账亏空遗留问题,以及现时乞丐安置情况。

      回到客栈后田更启已经等在房间里了。他把客栈的房间布置、亲卫的轮值安排、客栈周边的街巷走向都汇报了一遍,末了问:

      “梅司农,明天怎么安排?”

      梅家安在灯下摊开随身带的洛阳舆图,指着城外北郊和东郊那一片说:

      “今天看的是城西的穷巷和城北的工地,城墙、排水、水井这些基础的事心里有了个大概。

      明天我打算出城去看农田,清田令推了快两年,洛阳报上来的数字是好,但地里的庄稼到底长得怎么样,光靠旬报上的数字不够,得亲眼去看。

      北郊那片坡地之前报过开荒种冬麦,东郊沿河那一片是清田令之后新分配的水浇地,这两处我得亲自走一趟,沿途能碰上的村子都停下来问问,看看墒情、出苗、水渠灌溉和农户的存粮情况。

      你明天一早安排人备好干粮和水,不用跟太多人,两个人便装跟着就行,中午不回城,天黑之前回来。”

      田更启刚应了一声,忽然又抬起头:

      “梅司农,农田都在城外,来回好几里地,天黑了路不好走。

      您今天走了一整天,城西那几条巷子来回拐了怕不下十里地,城北工地又站了大半个时辰,要不明天上午先在城里休整半日,下午再出城?”

      梅家安摇了摇头:

      “农田的事是根本,得趁精力最好的时候去,才能把墒情、出苗、水渠这些细节看仔细。

      上午光线好,田里的人也最多,问什么都能问到,下午太仓促,看不完,明天一整天全用来出城看田,后天再去看南门大街。”

      田更启见她已经拿定了主意,便不再劝,应了一声说明天一早备好马匹和干粮。

      梅家安又交代了一句,让他明天派人去刺史衙门把洛阳的清田底档和常平仓存粮账册调出来,等她从城外回来后要看,田更启在脑子里记下了,退出了房间。

      梅家安翻开账本,把今天的观察简单记了几笔,又在新的一页上画了明天的路线草图,从北门出城,沿北郊坡地往东走,经过沿河几个村子,再绕到东郊那片新分配的田亩,最后从东门回城。

      画完之后她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字:重点看坡地开荒、水渠灌溉、沿河各村清田落实情况、农户存粮。

      写完后她吹了灯,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慢一快,是二更天了,她要早点休息好养精蓄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见微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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